週六下午,蘇清顏的“雁棲山房”概念方案匯報比預想中結束得更順利。恒致建築的專案團隊對她提出的“從土地生長出來的屋子”理念表現出濃厚興趣,對核心空間的效果圖和材料構想也給予了高度評價。雖然並未當場拍板,但王銘會後私下表示,內部通過的可能性很大,讓她準備下一階段的深化工作。
帶著工作告捷的輕鬆和疲憊,蘇清顏回到工作室。窗外暮色漸沉,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她看著鏡子裏略顯蒼白的臉,眼下是淡淡的青影,但眼神還算清亮。她想起晚上顧言澤的邀約,猶豫了一下。
去,還是不去?
身體很累,想回家倒頭就睡。但答應顧言澤在先,而且,她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也在作祟——沈若薇電話裏暗示陸時衍可能也會去。她不想顯得刻意躲避,也不想讓顧言澤失望。
最終,她還是決定去。換下了白天略顯正式的小西裝,選了條款式簡潔的黑色針織連衣裙,外搭一件淺灰色的羊絨開衫,長發鬆鬆挽起,用一支烏木簪固定,露出修長的脖頸。妝容很淡,隻塗了點口紅提氣色。看著鏡子裏依舊難掩疲憊但總算得體大方的自己,她輕輕呼了口氣。
顧言澤準時到樓下接她。他今天穿著合身的深藍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鬆著,氣質溫潤儒雅。看到蘇清顏,他眼中掠過一絲驚豔,隨即化為溫和的笑意。
“很漂亮。不過,”他微微蹙眉,“臉色不太好,最近是不是又沒好好休息?”
“還好,下午剛匯報完一個專案,有點累。”蘇清顏坐進副駕,係好安全帶。
“累了就靠會兒,到了我叫你。”顧言澤很自然地調高了空調溫度,又遞給她一個小巧的保溫杯,“紅棗枸杞茶,趁熱喝點,暖胃。”
熟悉的體貼讓蘇清顏心頭一暖。“謝謝學長。”
晚宴地點在城東一家會員製藝術中心的宴會廳,規模確實不大,但佈置得雅緻溫馨,沒有一般商業酒會的浮華,更像一場朋友間的聚會。賓客多是文教、醫療、藝術領域的專業人士和熱心公益的企業家,衣香鬢影間,氛圍相對輕鬆。
顧言澤作為主辦方之一的醫護代表,一到場便被幾位相熟的醫生和基金會負責人圍住寒暄。他自然地介紹蘇清顏:“這位是我朋友,蘇清顏,是位非常優秀的設計師。”態度磊落,純粹是朋友間的引薦。
蘇清顏禮貌地與人交談,姿態落落大方。她的氣質和談吐很快贏得了不少好感,甚至有一位美術館的副館長對她設計的藝術空間改造理念很感興趣,約了改天詳談。
一切似乎都很順利。蘇清顏稍稍放鬆,端了杯果汁,走到相對安靜的落地窗邊,望著窗外庭院裏精心佈置的燈光藝術裝置。
“清顏,累了嗎?”顧言澤不知何時擺脫了人群,走到她身邊,手裏端著兩小碟精緻的點心,“吃點東西墊墊,晚點還有拍賣,結束可能不早了。”
“還好。”蘇清顏接過小碟,是清甜的芒果布丁。“學長,你去忙你的,不用一直陪著我。我正好透透氣。”
“我也需要透口氣。”顧言澤笑了笑,與她並肩站在窗邊,目光也投向窗外,“這種場合,應酬比手術還累人。”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氣氛平和。蘇清顏心裏感激顧言澤的體貼,他總是能恰到好處地照顧她的感受,又不過分越界。
就在這時,宴會廳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蘇清顏下意識地抬眼望去。
陸時衍到了。
他穿著一身鐵灰色的暗格紋西裝,沒係領帶,襯衫是極簡的白,身姿挺拔,在人群中顯得鶴立雞群。他身邊跟著秦峰,正與主辦方的一位負責人握手寒暄。他似乎感應到什麽,目光掠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落地窗邊。
隔著攢動的人影和搖曳的光線,蘇清顏的視線與他的在空中交匯了一瞬。他的眼神深邃平靜,看不出情緒,隻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開了,彷彿隻是無意間掃過。
蘇清顏的心跳卻漏了一拍,握著果汁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他真的來了。
幾乎是同時,另一道窈窕的身影從側麵迎了上去,親熱地挽住了陸時衍的手臂——是沈若薇。她今天穿了一身香檳粉的斜肩長裙,妝容精緻,笑容明媚,正仰頭對陸時衍說著什麽。陸時衍側耳傾聽,神色淡漠,但並未立刻抽回手臂。
這個畫麵,像一根細小的刺,紮進了蘇清顏的眼睛。她迅速移開視線,低頭看著手中的杯子,果汁表麵泛起細微的漣漪。
“怎麽了?”顧言澤注意到她瞬間的僵硬,循著她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門口那一幕。他鏡片後的眼神暗了暗,聲音卻依舊溫和,“要過去打個招呼嗎?”
“不用了。”蘇清顏搖頭,語氣盡量自然,“不熟,也沒什麽好說的。”
顧言澤沒再說什麽,隻是默默地站在她身側,像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屏障。
接下來的時間,蘇清顏盡量將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與周圍人的交談上,努力不去看宴會廳另一側。但她總能感覺到,一道若有若無的視線,偶爾會落在她身上。當她望回去時,陸時衍不是在與人交談,就是在聽台上的發言,神色專注,彷彿剛才那一眼隻是她的錯覺。
而沈若薇,則像一隻花蝴蝶,周旋在陸時衍周圍和幾個看似相熟的賓客之間,言笑晏晏,偶爾會朝蘇清顏的方向瞥來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得意?
拍賣環節開始。拍品多是賓客捐贈的藝術品、收藏或有意義的紀念物,拍賣所得將全部用於慈善專案。氣氛輕鬆熱烈,出價聲此起彼伏。
蘇清顏捐贈的是一套她收藏的、米蘭設計周限量版藝術玻璃杯,造型獨特,色彩絢麗。起拍價不高,但競拍者寥寥,畢竟是小眾設計品。就在即將流拍時,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後方響起:
“兩萬。”
是陸時衍。他沒有舉牌,隻是淡淡開口。這個價格遠超杯子本身的價值,也瞬間吸引了全場的注意。
蘇清顏背脊一僵,沒有回頭。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在她和陸時衍之間來回逡巡。
“陸總出價兩萬,還有更高的嗎?”拍賣師詢問。
現場安靜了幾秒。沈若薇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隨即又掛上笑容,嬌聲道:“時衍,你對玻璃器皿也有興趣呀?”
陸時衍沒有回應她,目光平靜地落在台上。
“兩萬一次,兩萬兩次,兩萬三次!成交!恭喜陸先生!”拍賣師落槌。
這個小插曲很快過去,拍賣繼續進行。但蘇清顏能感覺到,落在她身上的探究目光更多了。顧言澤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低聲道:“沒事,別在意。”
蘇清顏對他勉強笑了笑,心裏卻亂成一團麻。他為什麽要拍下那套杯子?是單純為了做慈善,還是……做給她看?
拍賣環節結束後,是自由交流時間。蘇清顏想去洗手間補個妝,也借機透口氣。從洗手間出來,在安靜的走廊轉角,她卻迎麵遇上了沈若薇。
“蘇小姐,真巧。”沈若薇笑容依舊,眼神卻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打量,“剛才陸總拍下你的捐贈品,真是有愛心呢。不過……”她靠近一步,壓低聲音,帶著親昵的口吻,“蘇小姐,咱們都是女人,我可得提醒你一句。時衍這個人,有時候做事就是隨性,想做什麽就做了,未必有什麽深意。你可千萬別多想,免得……自己心裏難受。”
這話看似提醒,實則句句帶刺,暗示陸時衍的舉動隻是一時興起,讓她不要自作多情。
蘇清顏看著沈若薇精心修飾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她挺直脊背,目光平靜地迎上對方:“謝謝沈小姐提醒。陸總拍下拍品是為了慈善,我替他高興,也為孩子們高興。至於其他的,沈小姐多慮了,我沒什麽可多想的。”
她的回應不卑不亢,將陸時衍的行為完全歸結於慈善,也撇清了自己的關係。沈若薇臉上笑容一滯,還想說什麽,身後卻傳來一個冷淡的聲音。
“沈若薇。”
兩人同時轉頭,陸時衍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幾步之外。他臉色淡漠,目光掠過沈若薇,最後落在蘇清顏臉上,停留了一瞬。
“時衍,我正和蘇小姐聊天呢。”沈若薇立刻換上甜笑,想上前挽他。
陸時衍卻側身避開,目光直視沈若薇,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我好像說過,不要打擾她。”
沈若薇的笑容僵在臉上,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我……我隻是……”
“慈善晚宴,多關注拍賣本身。”陸時衍打斷她,不再看她,轉而看向蘇清顏,語氣緩和了些許,但依舊疏離,“蘇設計師,顧醫生好像在找你。”
蘇清顏這才注意到,顧言澤正從宴會廳方向走來,臉上帶著關切。
“謝謝陸總提醒。”蘇清顏對陸時衍微微頷首,又看了一眼麵色難看的沈若薇,轉身朝顧言澤走去。擦肩而過的瞬間,她似乎聞到了陸時衍身上那縷熟悉的、清冽的雪鬆氣息。
顧言澤迎上她,低聲問:“沒事吧?”
“沒事。”蘇清顏搖頭,和他一起走回宴會廳。她能感覺到背後那道深邃的目光,一直跟隨著她,直到她融入人群。
後半程的晚宴,蘇清顏有些心不在焉。陸時衍拍下杯子的舉動,他對沈若薇毫不留情的冷淡,還有他最後那句“顧醫生好像在找你”……每一個細節都在她腦海中反複回放。
他是在意她和顧言澤一起出現嗎?還是在幫她解圍?他對沈若薇的態度,是單純的不耐煩,還是因為……她?
無數個問號在心頭盤旋,找不到答案。
晚宴結束,顧言澤送她回家。車上,兩人都很沉默。
“清顏,”快到公寓時,顧言澤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沉,“陸時衍他……對你是認真的。”
蘇清顏沒想到他會突然說這個,愣了一下。
“我看得出來。”顧言澤握著方向盤,目光看著前方,嘴角帶著一絲苦澀的笑意,“他看你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樣。雖然他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但有些細節騙不了人。比如,他拍下你的杯子,比如,他剛纔在走廊……”
他頓了頓,沒有再說下去。
蘇清顏鼻子一酸。“學長,我……”
“不用說。”顧言澤打斷她,語氣恢複了溫和,“我說這些,不是想讓你為難。隻是覺得,如果他是認真的,你也……對他有感覺,或許可以試著往前走一步。別因為顧慮太多,錯過了。”
他總是在為她著想,即使自己心裏難過。蘇清顏的愧疚感再次湧上心頭。
“謝謝你,學長。”她低聲道。
車子停下,顧言澤像往常一樣,溫和地道別:“上去吧,早點休息。有什麽事,隨時給我電話。”
蘇清顏下車,看著他駕車離開,在原地站了很久。
回到冰冷的公寓,她沒有開燈,走到窗邊。手機螢幕亮起,是秦峰發來的資訊:“蘇小姐,陸總拍下的那套玻璃杯,是送到您工作室,還是您提供地址,我們安排送到府上?”
蘇清顏看著那條資訊,指尖懸在螢幕上方。最終,她回複:“麻煩送到工作室吧,謝謝。”
她放下手機,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另一端的某個地方,那個男人此刻在做什麽?他拍下杯子時,心裏在想什麽?
她發現,自己似乎越來越無法控製地去想他,去揣測他每一個舉動背後的含義。
這場無聲的競逐,從最初他單方麵的靠近,到現在,似乎她也已不知不覺地踏入其中,心思百轉,進退失據。
月光透過玻璃,灑下一地清輝。心湖被投入更多的石子,漣漪層疊,再難平靜。
而真正的風波,或許還在醞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