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港夜雨 第65章 曝光 照片上的人,是她自己
曝光
照片上的人,是她自己
電話結束通話,
程映微下意識地擡眼瞟向四周。一切如常,並無任何異樣。可她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某個角落默默注視著自己。
明明處在炎熱夏季,她卻感覺到脊背發涼,身上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回曼舒琴莊的路上,
程映微一直看著窗外發呆,
某一刻睏意襲來,
她便倚在座椅上淺淺睡去。
約莫二十分鐘過去,車子漸漸駛離城區繁華路段,往偏僻的郊區開。行至某個轉角,彭輝忽然踩了一腳油門,
一個猛的急刹車,輪胎剮蹭在路麵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身體失去平衡,程映微猛地驚醒,慣性作用下,
她的右肩磕在前排的駕駛座椅上,一陣鑽心的疼痛蔓延開來,
頃刻間睡意全無。
“您沒事吧程小姐?”彭輝喘著粗氣,
一向老實的文縐縐的人竟被氣得爆了粗口:“媽的,
前麵也不知是誰的車,忽然躥出來橫在那裡,
看起來像是故意攔截咱們!”
程映微捂著肩,緩緩擡起頭,朝著擋風玻璃外望去,
果真有一輛黑色商務車橫在路中央,
將前路擋的嚴嚴實實,一看便是有意為之。
彭輝解開安全帶下車,準備同那輛車的司機理論,
不料從車裡下來兩個人,個個身材健碩,一靠近,便將彭輝壓製得瞬間沒了氣勢。
程映微看那兩人有點眼熟,內心生出不好的預感,立馬從包裡拿出手機,給廖問今發了一條訊息。
隨即便有人敲了敲車窗,彎腰道了句:“晚吟小姐,請您快些下車吧,我家先生在車上等著您呢。”
聽見這個稱謂,程映微便知曉了對方的身份。她快速調整好呼吸,降下車窗,對那人說:“你讓他們放開彭師傅,我就跟你們走。”
那人聞言笑了笑,擡了擡手,彭維便被放開,又被人盯著回到車上,逼著他將車開走了。
程映微抱著一個碩大的手提袋站在路邊,初夏的熱風吹在身上,竟也覺得有些冰涼。
路中央那輛鋥亮闊氣的商務車調轉車頭朝她開了過來,在她跟前停下,車門被隨從開啟,後排座椅上,一個神情肅穆的中年男人威嚴地坐在那裡,身著一身黑色西裝,摻有幾根銀絲的黑發梳理得整齊利落。
程映微心頭一緊,暗自感歎鐘晚卿還真是個烏鴉嘴,說什麼來什麼。
須臾,車內的人擡起頭,那雙與她極為相似的褐色眸子直直地望向她,視線緊鎖在她身上,倏地出聲:“吟吟,你可真是讓爸爸好找。”
程映微不喜歡這個名字。林蕙如這樣稱呼她,她尚且能夠接受。起碼林蕙如對她愧疚至深,也是真心待她好。
但鐘屹安就不一樣了。他看似慈眉善目,實則手段狠辣,每分每秒都對人充滿了算計,讓人本能的想要遠離。
她低斂著眉眼,半晌纔出聲:“您有什麼事就直說吧。”
見她與他保持著距離,始終表現得冷淡,鐘屹安往外挪了挪,卻沒有下車的意思,看著她說:“轉眼幾年過去,你都快要大學畢業了。吟吟,你年紀不小了,也該懂事了,彆鬨了,跟爸爸回家吧?”
“回哪個家?”程映微問他,“現在鐘晚卿和鐘夫人都已經搬離了鐘家庭院,你所謂的那個‘家’裡,貌似隻剩下你一個人了吧?”
聞之,鐘屹安麵色僵了僵,深歎一口氣:“你哥哥是鬼迷心竅了,才會故意與我抗衡,處處與我作對。”
“晚吟,爸爸希望你能懂點事,多理解一下為人父母的心。”他試圖勸說,“從前你任性不肯回家,爸爸可以隨著你慣著你,隻要你開心就好;但現在你馬上就要畢業,可以為爸爸、為鐘家分憂了,跟我回家,爸爸會把你當成鐘氏集團未來的接班人來培養,日後你所得到的,與你哥哥相比,隻多不少。”
“鐘先生。”程映微好笑地看著他,“您叫我回家,究竟是想讓我接手鐘氏集團,還是想借我的身份與京市的豪門望族聯姻,拉攏人脈資源,填補企業虧空?”
鐘屹安沒想到,她會如此直接地一語道破真相,方纔還慈眉善目的一張臉頃刻間陰沉下來,眼中乍現一縷寒光。
程映微的目光與之相對,看見他眼中那抹淩厲,她下意識地朝後瑟縮了下。
緊接著便聽見後方車輛按喇叭的聲音。
轉過頭,果真看見廖問今的車停在路邊。
他來得比她想象中還要快,還要迅速。
看見那輛全球限量轎車,以及車頭處四個8的連號車牌,守在一旁的鐘屹安的手下們麵麵相覷,臉上浮現一抹懼色,自覺退讓。
廖問今推門而出從車上下來時,他們更是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鞋底踏過被陽光炙烤得火熱的油柏路,廖問今快步朝他們走過去,直接拉住程映微的手腕將她擋在身後。
鐘屹安眸中閃過一絲驚詫,總算起身從車裡下來,麵上帶笑道了句:“小廖總。”
廖問今神色冰冷,並未將他放在眼裡,“鐘總,聽聞鐘氏集團最近不大太平,想必您私下裡定然是瑣事繁多,忙得抽不開身才對,怎麼還有閒心來我的曼舒琴莊堵人?”
鐘屹安依舊討好地笑著:“小廖總,其實你和我家晚吟的事情,我一早就知道了。我家晚吟何德何能,能夠得到小廖總的如此偏愛,我這個做父親的真是要好好感謝您。”
廖問今聞言眉梢揚了揚,彷彿聽見什麼笑話:“你?感謝我?”
他沉聲問道:“以什麼立場呢?”
鐘屹安麵露尷尬,儘力找補道:“這……你和我家吟吟在一起,咱們日後自然就是……”
“打住。”廖問今聽不下去,隻得打斷,“我不管彆人怎麼看怎麼想,在映微心裡,她就隻有一對父母,那就是遠在銅陵的程斌和徐蕎英,除了他們之外,再無旁人。”
“所以鐘總,還請您和您的家人不要再來騷擾她,讓她為難。”
“可我究竟是吟吟血緣上的父親呐……”鐘屹安扶著額,故作一副傷心姿態。
廖問今依舊是笑:“生而不養,講出來是什麼很光榮的事情嗎?”
“人我帶走了,您請回吧。”他牽著程映微的手,冷聲道,“慢走,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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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曼舒琴莊,鐘屹安又讓司機調轉車頭,徑直往毓靈山莊去。
他本想走女兒這步棋,勸她同自己回家,通過商業聯姻來爭取其他集團注資,挽救岌岌可危的鐘氏集團。
可程映微被人牢牢的看管控製著,又與他一條心,連那個輩分低他一輩的廖問今也對他冷言冷語,絲毫不將他放在眼裡。
沒辦法,他隻能走最後一步棋,直接去找廖正峰,將程映微的真實身份告知於他,倘若能攀上廖家這樣的高門大戶,鐘氏集團或許能夠迎來新的轉機。
近日以來,京市城區一直都是氣清雲舒的好天氣,唯獨毓靈山一帶日日陰雨,空氣潮濕得不行。
毓靈山莊前院,廖正峰著人在屋簷下支了茶棚,將爐中煮沸的茶水緩緩倒入對麵的杯盞裡。
熱騰騰的水汽在簷下彌漫開來,鐘屹安接過那隻昂貴的茶盞置於桌麵,殷勤笑道:“多謝廖總。”
廖正峰擺擺手,臉上雖掛著笑,那笑意卻絲毫不達眼底:“你剛才說的我都聽明白了。你是說……先前教我家萱萱彈琴的那位程小姐,是你失散多年的女兒。”
“對,就是這麼個意思。”鐘屹安說。
廖正峰故作不知情地說:“那這與我有什麼乾係呢?”
“這……”鐘屹安一時語塞,琢磨許久才開口,“因為我的寶貝女兒,如今被您的兒子囚在身邊,我想見一見我的女兒,卻根本無法近身呐。”
“鐘總這話可就言重了。”廖正峰麵色晦暗,看著他說,“我知曉我家阿今性子執拗,但感情的事情一個巴掌拍不響,都是你情我願的事,怎麼就成我兒子囚禁了你的女兒了?”
“這話若是傳出去,讓我家阿今如何做人?”
“是是是,是我失言了,我糊塗。”鐘屹安拍了下自己的腦門,又重新組織語言,硬著頭皮忐忑開口:“我的意思是說,那既然兩個孩子感情這麼好,不如就……”
話音未落,便聽見“啪嗒”一聲,杯底磕在桌麵發出的輕響。
廖正峰放下茶杯,揩了揩唇,笑道:“鐘總,實在抱歉,這件事情沒可能。”
“早在幾個月前,我就已經為阿今選好了親家。既是聯姻,自然要找實力相當、門當戶對的。”
“總不能找個對廖家毫無助益,將來還要來拖我後腿的,影響家庭和睦不說,大家彼此看著也鬨心。”
“鐘總,你說是不是?”
話已經說到這個地步,鐘屹安自知這條路是徹底行不通了。
廖正峰話裡有話,言辭犀利,將他說得麵上無光。
可他卻不能動怒,還得笑著道謝:“多謝廖總今日的招待,那我就不打擾您了。”
眼看著鐘屹安漸行漸遠,廖正峰瞥了眼桌上被鐘屹安碰過的茶盞,眼中晃過一絲嫌惡,對一旁的馮管家說:“去把這套茶具丟了吧,以後都彆出現在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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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程映微最後一次踏足財經大學,在輔導員處順利領到畢業證後,又和室友一起前往學校禮堂,參加畢業典禮暨學位授予儀式。
廖問今特意空出一整天的時間陪她來到學校,與她一起見證這一重要時刻,甚至請了專門的攝影師跟拍,記錄下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
同室友們一起吃過最後一頓校園餐,含淚擁抱著道了彆,程映微便去學校的露天停車場找廖問今,問他要不要下來一起散散步。
廖問今欣然答應,拉著她的手在學校體育場裡的塑膠跑道上走了一圈又一圈。室外熱浪滾滾,其實並不舒適,甚至有那麼幾分中暑的跡象。但見她唇角帶著笑容,是近期以來難得的開心,他便什麼也沒有說,隻靜靜陪著她,聽她碎碎念。
程映微與他提起大學四年間發生的趣事,忽然有些好奇,扯著他的衣角問:“我還不知道你大學時候的事情呢,不如你給我講講?”
“好啊。”他難得溫和耐心,“想聽哪方麵的?”
“都行啊。”程映微摸了摸下巴,“我記得你是在倫敦唸的大學?那你就給我講講,那邊的教育方式和我們中國有什麼不一樣的?”
廖問今捏捏她的臉,將人攬在懷裡,一字一句講給她聽,不論她提出什麼問題,他都會耐心解答。
直到傍晚,天邊一抹金色浮現,他們才離開學校,準備回家拿些衣服,去郊區的月牙泉景區玩兩天,就當是度過一個小長假,放鬆一下心情。
車子行駛至學校門外,兩個人的手機忽然同時響了起來,叮呤咣啷的資訊提示音接連不斷。
緊接著,又有許多通電話打進來。
程映微從包裡拿出手機,點開了螢幕上方彈出的同城要聞,掃了眼新聞頭條處那行放大加粗的黑色字型,瞳孔縮了縮,手機險些掉落在地上。
雙手顫抖著點開下方的視訊,螢幕上出現的果真是鐘屹安的身影。
他一身西裝,頭發梳得齊整,正在召開記者招待會,麵對閃爍的鏡頭燈光,聲淚俱下地訴說自己的家事,直言自己有一個失散多年的女兒,如今終於找到了女兒的蹤跡,希望女兒可以認祖歸宗,回家繼承家業,他也好退居二線,安度晚年。
而他手裡握著的,是一張約莫4寸大小的彩色照片。
鏡頭晃動,程映微有一瞬的眩暈。
視線失焦,又重新聚集。
她終於看清。
照片上的人,正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