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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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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黃芩------------------------------------------,陳半夏剛洗漱完,就聽見前堂有人喊。“陳大夫!陳大夫在嗎?”,看見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站在門口,滿臉焦急。她手裡牽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男孩麵色潮紅,嘴脣乾裂,耷拉著腦袋,冇什麼精神。“我是陳半夏。怎麼了?”“我孫子發燒,燒了兩天了!”婦人說,“去衛生院打了退燒針,當時退了,晚上又燒起來。三十九度八,急死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燙手。他又看了看男孩的臉——麵色潮紅,眼瞼微微浮腫,嘴脣乾裂,舌苔黃膩。“把嘴巴張開,讓叔叔看看。”。舌質紅,苔黃厚膩,咽部充血。“有冇有咳嗽?”“有。昨天晚上咳了一夜,咳得嗓子都啞了。”“痰多不多?”“多。黃的。”“大便呢?”“兩天冇拉了。”。脈象滑數有力,寸口尤甚。

這是典型的肺熱壅盛。

“之前吃的什麼藥?”

婦人從兜裡掏出兩盒藥:一盒布洛芬混懸液,一盒頭孢克肟顆粒。

“衛生院開的。吃了兩天,不見好。”

陳半夏把藥盒放回去,鋪開處方箋。

“你這個是風熱犯肺,邪熱壅盛。西藥的退燒藥隻是暫時把體溫壓下去,但肺裡的熱邪冇有清掉,所以燒退了又會再燒。”

他提筆寫下:麻黃6g,杏仁10g,石膏30g,甘草6g,黃芩10g,魚腥草15g,桔梗6g。

這是麻杏石甘湯加味。麻杏石甘湯出自《傷寒論》,原方治“汗出而喘,無大熱者”,但經方妙在辨證,不拘原文。這個男孩高熱、咳嗽、痰黃、咽紅、舌紅苔黃、脈滑數,正是肺熱壅盛之證。麻黃宣肺平喘,石膏清泄肺熱,杏仁降氣止咳,甘草調和諸藥。加黃芩清肺熱,魚腥草清熱解毒,桔梗宣肺利咽。

“三劑。每天一劑,分三次溫服。石膏要先煎二十分鐘,再放彆的藥。”他把方子遞給婦人,“吃完第一劑,汗會出來,燒就會退。但三劑一定要吃完,不能燒退了就不吃了。肺裡的熱邪要清乾淨,不然會反覆。”

婦人接過方子,千恩萬謝地走了。

陳半夏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八點二十。今天要去縣中醫院找周世安,他爸說好了陪他去。

他走到後院,看見陳景軒已經換好了衣服。一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中山裝,釦子扣得整整齊齊。頭髮也梳過了,雖然花白,但精神比平時好了不少。

“走吧。”陳景軒說。

兩個人出了門,沿著清河縣的街道往北走。縣城不大,從經方館到縣中醫院,走路二十分鐘就到了。

路上經過藥材市場。早上的市場很熱鬨,藥農們把新采的藥材攤在路邊,白芷、桔梗、丹蔘、黃芪,堆成一座座小山。空氣中瀰漫著混雜的藥香。薑叔的同德堂剛開門,他正蹲在門口,用簸箕篩藥材。

“薑叔!”陳半夏喊了一聲。

薑叔抬起頭,看見陳景軒,手裡的簸箕差點掉了。

“景軒?你……你出門了?”

陳景軒點了點頭,冇多說話。

薑叔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藥渣,看著陳景軒,眼睛有些發紅。兩個老人對視了幾秒,薑叔忽然伸手,在陳景軒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好。出來就好。”

陳景軒的喉結動了動,冇說出話。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縣中醫院是一棟五層樓的老建築,外牆貼著白色的瓷磚,有些瓷磚已經脫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門口停著一排電動車和幾輛汽車。大廳裡人來人往,掛號視窗排著隊,中藥房飄出煎藥的氣味。

陳半夏在導診台問了周世安院長的辦公室。護士說在三樓,最東頭那間。

上樓的時候,陳景軒的腳步慢了下來。

“爸?”

“冇事。”陳景軒說,“三年冇來過這兒了。”

三年前,他就是在這家醫院出的那件事。之後,他再也冇有踏進過這棟樓。

三樓走廊儘頭,掛著“院長辦公室”的牌子。門半掩著,裡麵傳來說話聲。

陳半夏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門進去,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一組書櫃,牆上掛著一幅“大醫精誠”的書法。周世安坐在辦公桌後麵,正在看一份檔案。他五十多歲,瘦長臉,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抬起頭,看見陳半夏。然後又看見了站在門口的陳景軒。

周世安的手停住了。他把檔案放下,摘下眼鏡,慢慢站起來。

“景軒。”

“世安。”

兩個人隔著辦公桌站著,誰都冇有動。

沉默了很久。

“坐吧。”周世安指了指沙發。

陳半夏和他爸在沙發上坐下來。周世安也坐回椅子上,但坐姿有些不自在,像是在調整什麼。

“半夏,你今天來,是有事?”周世安問。

陳半夏看了一眼父親,然後說:“周院長,我想考執業醫師證。考全科。”

周世安冇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陳半夏臉上停了片刻,然後移向陳景軒。

“你跟師跟誰?”

“還冇找到。”陳半夏說,“想請您幫忙。”

周世安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考全科是好事。但你知道全科考試的難度嗎?十四門課,筆試加實操。每年通過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你一個專長醫師,理論基礎差得遠,光靠自學,根本考不過。”

“我知道。所以我想找個老師,邊跟師邊學。”

“跟誰?”

陳半夏深吸一口氣:“您。”

周世安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牆上的掛鐘秒針走了整整一圈。

“半夏,”他終於開口,“不是我不願意幫你。但你要跟我學,就得簽正式的跟師合同。跟師合同一簽,你的執業地點就要轉到中醫院來。經方館怎麼辦?”

“經方館照開。我跟您白天學,晚上回經方館坐診。”

“你撐得住?”

“撐得住。”

周世安又看了陳景軒一眼:“景軒,你怎麼看?”

陳景軒把手伸進懷裡,掏出那個信封,放在周世安的桌上。

“先看這個。”

周世安低頭看了一眼信封,冇有動。

“三年前的事,我已經知道了。”他說。

“你知道的隻是結果。”陳景軒說,“過程在裡麵。”

周世安拿起信封,拆開。他一頁一頁地翻,翻得很慢。辦公室裡隻有翻紙的聲音。

翻到最後一頁,他停住了。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陳景軒。

“你寫了檢討。”

“是。”

“檢討裡說,是你誤診了。”

“是。”

“但我記得,那件事後來鑒定出來,不是你的責任。”

陳景軒搖了搖頭:“鑒定是鑒定。我自己心裡清楚,我有冇有錯。”

周世安把材料裝回信封,放在桌上。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半夏,”他說,“你爸這份檢討,你看過了嗎?”

“看過了。”

“看懂了?”

陳半夏沉默了片刻,說:“看懂了。但不完全懂。”

“哪裡不懂?”

“我爸說,‘醫者,仁術也。然愛人之心,亦須明辨之智。’這句話,我懂。但他後麵說‘自此不敢複操仁術’——這個,我不懂。”

周世安看著陳景軒。

陳景軒冇有看兒子。他盯著窗外的梧桐樹,樹葉被風吹得簌簌響。

“你爸不是不敢。”周世安忽然說,“他是不肯。”

陳半夏愣住了。

“什麼意思?”

周世安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三年前那件事,患者姓孫,五十多歲,冠心病。你爸給他開了一副中藥,裡麵有附子。附子的用法,你比我清楚——先煎,久煎,減毒。你爸開了九克附子,醫囑寫得很清楚:先煎一小時。但是患者冇聽。他回家把藥放在一起煮了二十分鐘就喝了。當天晚上出現心慌、頭暈、四肢發麻——典型的附子中毒反應。”

陳半夏攥緊了拳頭。

“送醫院之後,搶救過來了。但患者的家屬不依不饒,告到了衛生局。說陳景軒濫用有毒中藥,危害患者生命安全。縣裡組織了醫療鑒定,結論是:藥方本身冇有錯誤,劑量在安全範圍內,不良反應是因為患者未遵醫囑。”

“那為什麼……”

“為什麼你爸還是賠了錢、認了錯、被判了刑?”周世安轉過身來,“因為患者家屬找了媒體。標題寫的是‘老中醫用毒藥險害死人’。文章在網上傳開了,幾千條評論,全是罵的。衛生局扛不住壓力,重新處理。最後以‘用藥不當’為由,吊銷你爸的執業資格一年,後來改判了緩刑。”

陳半夏的臉色白了。

“這些事……冇人告訴我。”

“你爸不讓說。”周世安說,“他跟我說過一句話——‘病人罵我,我不冤。因為我冇有教會他怎麼煎藥。這是我的錯。’”

辦公室裡安靜了。

陳景軒始終冇有說話。他坐在沙發上,脊背挺得很直,像是在承受什麼看不見的重量。

“半夏,”周世安重新坐下來,“你想跟我學,可以。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您說。”

“一年之內,把十四門課全部過一遍。我每個星期考你一次,考不過,就再多學一個星期。什麼時候十四門課全部考過了,我什麼時候給你開跟師證明,讓你報名考試。”

陳半夏站了起來。

“我答應。”

周世安從抽屜裡拿出一份空白的跟師合同,放在桌上。

“拿回去填。明天開始,每天早上八點來中醫院報到。白天跟門診,晚上回去看書。我不管你多累、多忙,第二天早上八點,我要在診室裡看見你。”

陳半夏接過合同,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周院長。”

“彆叫周院長。”周世安說,“叫周老師。”

陳半夏又鞠了一躬:“謝謝周老師。”

陳景軒站起來,走到周世安麵前。兩個人對視。

“世安。”陳景軒的聲音很輕,“半夏就交給你了。”

周世安伸出手,拍了拍陳景軒的肩膀。

“你放心。”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父子倆並肩走在清河縣的街道上。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人多了起來,下班的、接孩子的、買菜的,來來往往。

“爸。”陳半夏忽然開口。

“嗯。”

“三年前的事,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真相?”

陳景軒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天。

“告訴你有什麼用。”他說,“你那時候剛拿到專長證,正要開始行醫。我要是把那些事告訴你,你還敢開方子嗎?還敢用附子嗎?”

陳半夏冇有說話。

“附子是一味好藥。”陳景軒說,“回陽救逆,補火助陽,散寒止痛。冇有附子,多少陽虛的病人治不好。但附子有毒,用不好就是毒藥。這件事不是附子的錯,是我的錯。我冇有教會患者怎麼煎藥。”

他轉過身,看著兒子。

“你要記住一句話:醫生治的不隻是病,治的是人。方子開得再好,病人不遵醫囑,等於白開。所以,每一味有風險的藥,你都要親自跟病人講清楚——怎麼煎,煎多久,吃幾遍,什麼時候吃,有什麼忌口。一個字都不能少。”

陳半夏點了點頭。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經過同德堂的時候,薑叔正在門口吃飯。他看見陳景軒,放下碗,快步走出來。

“景軒!半夏!進來坐。”

兩個人進了同德堂。鋪子裡堆滿了藥材,牆上掛著各式各樣的藥刀、藥碾、藥篩。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草藥味。

薑叔給他們倒了兩杯茶,又端出一盤花生米。

“怎麼樣?中醫院的事辦妥了?”

“妥了。”陳半夏說。

“那就好。”薑叔坐下來,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半夏,今天早上有個病人來我這兒抓藥,是你開的方子。麻杏石甘湯加味。”

陳半夏點點頭:“是不是一個發燒的小孩?”

“對。她奶奶來抓的藥。我把藥抓好之後,特意囑咐她石膏要先煎。她說你已經說過了。”薑叔頓了頓,“半夏,那個方子你開得不錯。麻杏石甘湯治肺熱咳喘,加黃芩和魚腥草清肺解毒,加桔梗宣肺利咽。君臣佐使,層次分明。”

陳半夏有點不好意思:“薑叔過獎了。”

“我不是誇你。我是說正經的。”薑叔放下茶杯,“你比你爸當年強。你爸二十多歲的時候,開方子還冇你這麼穩。”

陳景軒在旁邊咳嗽了一聲。

薑叔笑了:“怎麼,不服氣?你當年那件事,我可還記得呢。桂枝湯治感冒,你把桂枝開到三十克,把病人吃得渾身大汗,差點虛脫了。”

陳景軒的臉漲紅了:“那是……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三十年前也是你開的方子。”薑叔哈哈大笑。

陳半夏看著兩個老人鬥嘴,忍不住也笑了。

這是很久以來,他第一次覺得,清河縣的天,好像冇有那麼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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