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星塵錄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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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蛟龍娶親烏龍記
農曆七月十四這天傍晚,張小滿蹲在村口老槐樹下啃西瓜,紅瓤子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他眯眼看著天邊火燒雲,忽然聽見西邊傳來撲通一聲悶響,像是有人往井裡扔了塊大石頭。
小滿!小滿!隔壁王嬸跌跌撞撞跑來,髮髻上插的銀簪子都歪了,快去找你二叔,龍王爺顯靈了!
張家村西頭那口百年古井,井壁上長滿青苔,井水常年泛著股鐵鏽味。此刻井底傳來咕嘟咕嘟的翻湧聲,像是煮沸的湯鍋。幾個膽大的後生舉著火把往下照,青磚壘的井壁滲出暗紅色水珠,在火光裡像淌血似的。
都讓開!神婆李三姑甩著五色布幡擠到井邊,她腰間銅鈴叮噹亂響,午時三刻井水泛紅,申時井底冒白煙,這是蛟龍要出世!她突然瞪圓眼睛指著人群裡的張翠翠,得選個陰時生的閨女獻祭,要不全村都得遭殃!
張翠翠是村東頭張百萬的獨生女,這會兒嚇得直往她爹身後縮。張百萬臉上的肥肉直顫,金絲眼鏡滑到鼻尖:三姑,這、這......
龍王爺要的新娘子,可耽誤不得。村長捋著山羊鬍踱過來,青布長衫在夜風裡飄飄蕩蕩,明天子時,抬著八人大轎往井裡送。
我蹲在祠堂屋頂上嚼甘草片,看著底下人忙活。四個轎伕正在給竹轎子纏紅綢,李三姑拿著硃砂筆在轎簾上畫符,那符咒歪歪扭扭活像蚯蚓爬。張翠翠被關在後院柴房,哭得跟死了爹似的——雖然她爹確實在靈堂裡裝模作樣地抹眼淚。
子夜梆子響到第三聲時,我順著祠堂後牆的歪脖子棗樹溜下來。剛摸到柴房窗根底下,就聽見裡麵傳來咯吱咯吱的啃咬聲。月光透過窗欞照進去,張翠翠大紅嫁衣下露出一截灰撲撲的尾巴,正在啃捆手的麻繩。
彆裝了。我掏出根芝麻糖晃了晃,上回你偷吃我家臘肉,我就瞧見你尾巴尖上的白毛了。
柴房裡傳來噗的一聲,大紅蓋頭下鑽出張毛茸茸的狐狸臉。張翠翠——或者說這隻偷了張小姐皮囊的狐妖,訕笑著露出尖牙:小滿哥,井裡根本不是蛟龍,是盜墓賊挖到前朝王爺的墓了。那些符咒是鎮屍用的......
突然一聲巨響從西邊傳來,井口噴出三丈高的水柱。十幾個黑影從井裡躥出來,月光照在他們慘白的臉上——那些根本不是活人的臉。
**第二章:夜探烏龍井**
張小滿拎著狐妖的後頸皮翻進自家後院時,褲襠上還粘著幾根雞毛。方纔那群白臉黑影追到村口,這狡猾的狐狸崽子竟掐訣把他變成撲棱翅膀的大公雞,自己化作一縷青煙鑽進了雞窩。
你們修仙的都這般缺德張小滿抖著滿身雞糞味,把狐妖按在磨盤上。月光下這畜生倒顯出三分人形,尖耳朵撲簌簌直顫。
狐妖翹著尾巴尖蘸硃砂,在黃符上畫了朵歪扭蓮花:井底鎮著前朝戾王的金絲楠木棺,那群土夫子挖偏了方位,把鎮屍的七星釘給撬了。它忽然露出森白獠牙,子時三刻陰氣最盛,張公子可想看場好戲
梆子敲過二更,井口飄著層慘綠薄霧。張小滿腰間彆著黑驢蹄子,看狐妖撅著屁股在井沿擺弄羅盤。青銅鎖鏈從井底直垂上來,鏈環上刻的既非梵文也非篆書,倒像是村口孩童跳皮筋唱的童謠:
月娘娘,穿紅鞋
井裡撈出個銀匣匣
金鑰匙開開白玉鎖
吱呀呀蹦出個...
下麵還有半截被青苔糊了。狐妖的爪子突然泛起磷火般的幽藍,抓緊鎖鏈,閉氣——
井水冷得像裹了層冰碴子。張小滿憋得眼前發黑時,忽然摸到井壁凹陷處嵌著枚獸首銅環。狐妖尾巴卷著銅環左轉三圈,井底轟隆裂開個盜洞,腐臭味混著金銀器的冷光撲麵而來。
哎喲我的親孃!張小滿的驚呼卡在嗓子眼——盜洞儘頭杵著口紅漆棺材,棺蓋上七根桃木釘正在咯吱咯吱往外冒。五個盜墓賊跪在棺材前磕頭如搗蒜,最胖的那個褲襠已經濕了一片。
狐妖突然往張小滿嘴裡塞了把糯米:屏息!
棺蓋轟然炸裂,伸出的青黑指甲足有三寸長。那屍身穿著蟒袍玉帶,腐爛的腮幫子上還粘著半塊金餅,分明是咬住盜墓賊塞來的買路財不肯鬆口。
快唱!唱那首童謠後半截!狐妖尾巴毛炸成蒲公英,爪子指著青銅鎖鏈上模糊的刻痕。張小滿扯著破鑼嗓子嚎起來:月娘娘,穿紅鞋...金鑰匙開開白玉鎖——
吱呀呀蹦出個癩蛤蟆!暗處突然傳來村塾先生的咳嗽聲。老頭舉著油燈從岔洞鑽出來,長衫下襬還沾著新鮮泥巴,二十年前我給翠翠娘接生時就覺得蹊蹺,敢情張百萬書房暗格裡供的送子觀音,是尊狐仙像啊...
殭屍王突然僵在原地,腐肉簌簌往下掉。村塾先生不緊不慢掏出個黑驢蹄子,精準塞進它大張的嘴裡:這童謠後半截是'吱呀呀蹦出個美嬌娘',不過...他瞥了眼狐妖,用癩蛤蟆鎮屍,倒比硃砂符管用。
井外突然傳來喧嘩。張百萬的哭嚎刺破夜空:我的翠翠啊——這回倒是貨真價實的眼淚,畢竟他剛發現庫房少了三錠金元寶。
**第三章:烏龍屍變(情絲繞)**
巨蟒的腥風撩起張小滿額前碎髮時,他聞到了狐妖尾巴尖上的桂花油味。這畜生不知何時化成了人形,藕荷色衫子被井水浸得半透,冰涼的手指正死死攥著他的手腕。
發什麼呆!狐妖眼尾那抹紅暈不知是胭脂還是血跡,指尖戳著他心口直哆嗦,二十年前你娘在亂葬崗撿到我時,也冇見你這般蠢相!
張小滿後腰硌在生鏽的青銅燈樹上,懷裡還兜著三枚七星釘。狐妖的耳墜子刮過他下巴,是枚褪色的紅繩結——正是當年他係在小狐狸脖頸上的平安扣。
你...你是阿絨他嗓子發緊。記憶裡那個雪夜,孃親從獵戶刀下救回的白糰子,總愛蜷在他被窩裡打呼嚕。
井水突然翻起丈高浪頭。殭屍王的蟒袍裹著腐肉拍在岩壁上,村塾先生的咳嗽聲從盜洞深處傳來:當年張百萬偷換鎮井獸,用白狐頂了玄龜,這情債...
話冇說完就被巨嘯打斷。化蛟失敗的巨蟒發了狂,一尾巴掃飛張百萬懷裡的鎏金痰盂。狐妖猛地推開張小滿,化作白光迎向蛇口:欠你一命,今日還了!
阿絨!!七星釘從掌心跌落。張小滿突然看清井壁上的符咒——哪裡是什麼鎮屍紋,分明是孃親臨終前教他描的安魂符。那年小狐狸走失的雨夜,孃親摸著他頭頂說:情字如鎖,心是鑰匙...
金鑰匙開開白玉鎖!他嘶吼著撲向青銅鎖鏈,指尖被倒刺颳得血肉模糊,吱呀呀蹦出個美嬌娘!
井底驟然升起七顆金星。狐妖額間浮現硃砂痣,褪儘的妖氣裡竟透出幾分神性。巨蟒金瞳忽縮,頭頂肉瘤啪嗒脫落,化作玄龜石碑轟然鎮住井眼。
寒潭複歸平靜時,張小滿抱著昏迷的狐妖浮出水麵。懷裡的姑娘耳後絨毛未褪,嘴角還沾著偷吃芝麻糖留下的渣。
情劫也是劫。村塾先生擰著長衫上的水,你娘把狐仙像供在送子觀音座下那日,就料到有這一出。他忽然狡黠一笑,張百萬庫房丟的金子,夠置辦八十抬嫁妝了。
東方既白,井沿七星釘鏽成了紅豆。張小滿把阿絨的尾巴尖繫上新的紅繩結,忽覺掌心刺痛——原是那姑娘裝睡,正用尖牙輕輕啃他手指。
**第四章:情鎖七星井**
張百萬抱著空蕩蕩的鎏金痰盂哭暈在井台時,張小滿正蹲在房梁上給狐妖舔傷口。阿絨的尾巴禿了半截,偏還要逞強,把焦黑的尾尖藏進他袖袋裡。
你們狐狸都這麼嘴硬張小滿蘸著糯米酒擦她爪子上翻卷的鱗片——白日裡巨蟒的毒涎到底沾了些許。阿絨的耳朵尖騰地紅了,張嘴咬住他衣襟上的盤扣:當年你往我被窩塞臭豆腐時,可比現在混賬多了。
瓦罐突然咚地一震。村塾先生拎著個青花甕推門而入,甕裡泡著七星釘化成的紅豆,在水裡擺成北鬥狀。張家小子,該去會會老丈人了。老頭笑得像隻偷油鼠,袖口露出半截褪色紅繩——與阿絨頸間那根一模一樣。
祠堂裡煙霧繚繞。張百萬對著狐仙像磕頭如搗蒜,供桌上赫然擺著庫房丟失的三錠金元寶,每枚都印著清晰的牙印。仙姑開恩呐!他肥碩的身軀壓得蒲草墊吱呀作響,信女...不對,信男願捐百斤香油...
爹。阿絨突然從梁上倒掛下來,特意露出毛茸茸的尖耳朵,女兒想要西山的桃林做嫁妝。張百萬白眼一翻就要厥過去,被張小滿掐著人中灌下整碗符水。
夜半井邊忽然傳來淒厲嬰啼。青銅鎖鏈無風自動,村塾先生舉著羅盤的手在發抖:糟了,七星釘化紅豆,鎮不住那老殭屍...話音未落,井底炸開沖天血霧,代王屍身裹著碎金爛玉浮上半空,肚皮裂開個大洞——裡頭竟蜷著個穿紅肚兜的玉麵娃娃!
是丹靈!阿絨尾巴毛炸成雞毛撣子,這老殭屍把金丹修成精了!那嬰孩咯咯笑著撒出一把金豆子,落地化作骷髏兵,舉著鏽刀直劈過來。
張小滿抄起桃木劍要擋,卻見阿絨化作白虹貫入丹靈眉心。玉麵娃娃突然發出蒼老的慘叫:孤的江山...孤的丹爐...漫天金豆嘩啦啦變回血痂,代王屍身如泄氣皮囊般癱在地上。
晨光熹微時,阿絨蜷在供桌上打呼嚕,爪子裡攥著顆渾圓金丹。村塾先生往井裡撒了把香灰,渾濁的井水竟漸漸澄澈如鏡。張小滿突然瞥見水底浮著半塊殘碑,碑文依稀可辨:
洪武三年,有狐竊丹,化人而遁。道童追之,見其哺嬰,惻隱放歸...
正看得入神,耳垂突然一痛。阿絨不知何時醒了,叼著他耳朵含混道:臭豆腐味的金丹,吃不吃她尾巴尖上新係的紅繩結一閃,映得井中北鬥七星光華大盛。
**第五章:紅豆照前塵**
張百萬撅著屁股在井邊撈金豆子時,撈上來個青麵獠牙的水鬼。那水鬼攥著他的金絲腰帶不撒手,開口竟是吳儂軟語:郎君好狠的心,當年說好要拿八抬大轎接我...
這這這是我太奶奶!張百萬癱坐在濕漉漉的井台上,看著水鬼臉上熟悉的胭脂痣——族譜裡那個跟貨郎私奔的姑奶奶畫像,正掛在祠堂東牆第三格。
阿絨蹲在歪脖子棗樹上啃芝麻餅,笑得差點現了原形:你們老張家祖傳的豔福,專招些不正經的...話冇說完就被張小滿捂住嘴,青年掌心滾燙的溫度燙得她耳朵尖直顫。
村塾先生提著盞白燈籠飄過來,燈罩上畫著北鬥七星。他忽然把燈籠塞進井口,井水頓時映出萬千星鬥,每顆星子裡都晃著零碎片段——穿道袍的小童偷塞饅頭給籠中白狐,少女抱著嬰孩跪在七星碑前,穿嫁衣的水鬼往井裡投了枚銅錢...
洪武三十七年,你偷的哪是金丹。老頭枯瘦的手指戳著阿絨眉心,是文曲星君的半縷魂魄。燈籠噗地爆出青焰,映出井底殘碑缺失的下半截:道童私縱妖狐,貶為守井人,曆三世劫。
張小滿懷裡的七星釘突然發燙。阿絨頸間紅繩無風自燃,燒出七個焦黑的孔洞:怪不得我修煉總遭雷劈...她忽然盯著老頭袖口的紅繩結尖叫,你是那個哭包小道童!
井水開始咕嘟咕嘟冒泡。水鬼的指甲暴漲三尺,卻溫柔地給張百萬梳起髮髻:負心郎轉世成這般豬頭模樣...她忽然拽下他腰間玉佩往井裡一擲,拿這個賠我的定情信物!
使不得!村塾先生飛身去攔,還是遲了半步。玉佩撞在青銅鎖鏈上,七星釘化的紅豆突然瘋長成藤蔓,眨眼間爬滿井壁。藤上結的豆莢劈裡啪啦炸開,每個豆子裡都蹦出個三寸高的小人兒——全是張百萬曆代祖宗的迷你版。
造孽啊!迷你版張老太爺舉著牙簽大小的煙桿追打曾孫,當年我往井裡倒賣假酒的事也要揭出來
阿絨突然拽著張小滿跳進井裡。兩人順著藤蔓滑向深淵時,她尾巴尖勾著他小指:文曲星的魂火在你心口燒了二十年,現在該物歸原主了...
井底竟有座琉璃造的星宮。七盞青銅燈懸在半空,每盞燈芯都缺了片花瓣。張小滿懷裡的紅豆藤突然開出白花,花蕊裡飄出個繈褓虛影——正是當年道童藏在狐妖懷中的嬰靈。
你娘不是凡人。阿絨的爪子按在他心口,她是七星燈裡逃出來的燈花娘子...話冇說完,星宮突然地動山搖。水鬼抱著張百萬的牌位撞破穹頂,身後追著烏泱泱的迷你祖宗大軍。
村塾先生的白燈籠此刻漲成皓月大小。老頭咬破手指往燈上一抹,星宮頓時響起琅琅書聲:天樞醒,貪狼明——
第一盞青銅燈倏然大亮,照得水鬼的胭脂痣滲出鮮血。張百萬突然鬼使神差唱起蓮花落:二月二,龍抬頭,小寡婦上墳哭枕頭...荒腔走板的調子竟讓水鬼癡癡落下淚來。
阿絨趁機拽出張小滿心口那簇青焰,往琉璃地上一拍:文曲歸位,還不現形!
地底轟然升起北鬥光柱,迷你祖宗們尖叫著化作金粉。井口傳來雄雞唱曉聲,晨光如金綢鋪進星宮,照見村塾先生褪去皺紋的臉——分明是當年那個偷抹眼淚的小道童。
情債肉償!阿絨突然把張小滿推進光柱,自己卻被反彈到井壁上。她齜牙咧嘴地揉著屁股:書呆子就是麻煩,談個戀愛還要遭雷...
最後一縷星光消散時,張小滿手心裡多了顆硃砂痣。井台邊歪著塊新碑,碑文龍飛鳳舞:
明朝那些破事兒,不如芝麻糖好吃。
落款畫了隻齜牙笑的狐狸頭。
**第六章:孽海情枷**
井水倒映著血月那晚,張小滿在祠堂梁上發現本裹屍布寫的族譜。泛黃的麻布浸著屍油,記載著張家先祖最肮臟的秘密——洪武年間那位私縱妖狐的道童,原是代王府的孌童。
你爹的舌頭是被自己咬斷的。阿絨忽然出現在供桌下,尾巴卷著半塊龍鳳喜餅,他撞見代王在丹房拿孩童試藥,就被做成了人燭。她爪子輕揮,井水映出段往事:青衫少年抱著白狐撞破丹爐,被蟒袍人按在青銅燈樹上...
張小滿掌心硃砂痣突然灼如烙鐵。祠堂牌位齊齊震顫,最末位張氏婉容的靈牌滲出黑血——正是當年被代王淩虐致死的孌童生母。
郎君...井中傳來幽咽,水鬼的紅肚兜纏著條青銅鎖鏈浮出水麵。張百萬連滾帶爬要逃,卻被鎖鏈纏住腳踝拽向井眼:你前世餵我喝符水時說,來世定不負我...
村塾先生的白燈籠啪地炸開。他年輕的麪皮片片剝落,露出底下潰爛的骨肉:我偷改生死簿讓你輪迴,你就變成這副德行青銅鎖鏈突然暴長,將慘叫的張百萬與水鬼生生絞成血肉葫蘆。
阿絨突然嘔出顆金丹塞進張小滿嘴裡:吞了!文曲星的魂火能...話未說完,代王屍身破空而至,腐爛的指尖直掏青年心窩:把孤的丹靈還來!
腥風撲麵間,張小滿看見阿絨的尾巴寸寸成灰。她竟把千年道行凝成嫁衣,紅裳如火裹住代王屍身:快走!去北鬥星宮...七根狐尾骨釘入她周身大穴,在井檯布下血肉祭壇。
阿絨——!張小滿被村塾先生拽進盜洞。老者眼窩淌著血淚:二十年前你娘跪著求我,用狐妖內丹替你改命...洞外傳來天崩地裂的轟鳴,混著狐狸瀕死的尖嘯。
星宮琉璃儘碎。張小滿爬回井邊時,隻見阿絨的原形泡在血泊裡,額間嵌著半枚七星釘。她爪心緊攥的紅繩結已燒成焦炭,卻仍能辨出當年小童笨拙的結法。
文曲星君...代王屍身突然匍匐在地,肚裡鑽出個玉雪可愛的丹靈,你當年在煉丹房救我...孩童指尖綻出青蓮,阿絨的殘魂如螢火聚攏。
張小滿忽然記起一切。洪武年間的暴雨夜,他作為道童私放的何止是白狐——丹爐裡奄奄一息的藥童,被他偷偷餵了半顆化形丹。那藥童化作白狐遁走時,眼底映著星宮萬年不滅的光。
北鬥第七星,搖光。村塾先生跪在血水裡,掌天下至情至孽。他忽然把七星釘刺入自己心口,魂火裹住阿絨破碎的元神:小道守井三百年,終於等到星君歸位...
井底升起參商二星。張小滿抱著逐漸冰冷的狐屍,看丹靈化作青煙融入心口硃砂痣。代王屍身轟然倒塌,露出懷中緊抱的鎏金妝匣——裡頭藏著半塊沾血的龍鳳喜帕,與阿絨尾巴尖上的胎記一模一樣。
你總是這樣...青年笑著嚥下喉頭腥甜,偷吃芝麻糖要留渣,救人性命要留疤。井水忽然倒灌蒼穹,在血月下凝成巨大的紅繩結,將嘶吼的巨蟒、慘叫的祖宗、癡笑的水鬼統統鎖入虛無。
晨光再臨之時,村口老槐樹下多了尊石像。書生打扮的青年握卷而立,腳邊蜷著隻缺耳白狐。村童謠唱道:天樞貪狼照情癡,搖光星碎無人知...
隻有趕考路過的舉人會駐足歎息。他們總說石狐眼窩會落雨,而書生掌心的硃砂痣,在七月半的夜裡亮如紅豆。
**最終章:七星照孽海**
張小滿把最後一粒芝麻糖放進石狐嘴裡時,北鬥第七星正墜入井中。二十年光陰在書生鬢角染了霜,可石像爪心的焦痕仍新鮮如昨——每當中元夜井水泛紅,那道裂痕就會滲出琥珀色的鬆脂,凝成他少年時的模樣。
星君該歸位了。村塾先生拄著白骨杖蹣跚而來,杖頭掛著盞人皮燈籠。井底傳來鎖鏈斷裂聲,七具青銅棺浮出水麵,每具棺槨都刻著張小滿前世的名諱。
第一棺躺著穿道袍的小童,心口插著半截狐尾骨;第二棺裡是穿長衫的私塾先生,手中攥著褪色紅繩;第三棺空蕩蕩隻餘灘水漬,浮著張百萬被啃噬過半的胖臉...
北鬥輪轉七世劫,你倒是次次栽在這狐狸崽子手裡。老者枯手拍向第七具棺槨,琉璃蓋轟然炸裂。棺中屍身穿著蟒袍玉帶,竟是代王朱充熿的麵容,可心口綴著的硃砂痣與張小滿如出一轍。
石狐突然喀嚓裂開右耳。二十年前阿絨散儘的魂魄從地縫湧出,凝成個穿嫁衣的虛影。她指尖撫過七具棺槨,每觸碰一具,井中就亮起顆明星:
第一世你替我擋天雷,第二世我為你偷續命丹...虛影停在第七棺前,嫁衣化成當年那件被井水浸透的藕荷衫,這世該我還你一命了。
張小滿忽然大笑,笑得手中縣誌嘩啦啦翻動。泛黃紙頁間夾著張百萬的供狀:嘉靖三年七月初七,賄神婆李三姑偽造蛟龍顯靈,實為掩蓋祖墳冒黑水之異象...笑聲驚起井底群鴉,鳥羽落地竟成灰燼拚成的婚書。
子夜梆子響時,七星棺同時開啟。阿絨的虛影被七道星光撕扯,一半化成白狐躍入第七棺,另一半凝成水鬼模樣飄向張百萬的殘軀。村塾先生突然扔了白骨杖,露出頸間陳年咬痕——與代王屍身上的牙印嚴絲合縫。
孤的丹爐...蟒袍屍身猛地坐起,肚皮裂口鑽出個玉雪童子。那丹靈嬉笑著往張小滿嘴裡塞了顆沾血的芝麻糖,青年瞳孔頓時泛起星芒。
井水沸騰如熔金。張小滿左手掐著北鬥訣,右手卻緊握石狐的斷爪:貪狼星動,紅塵劫開——七具棺槨應聲炸成齏粉,代王屍身被星光削成漫天紙錢,每一枚都寫著情債兩清。
晨光刺破陰雲時,井台上多了對石雕小像。書生拎著串冰糖葫蘆追狐妖,狐狸尾巴上繫著七個紅繩結。趕集的鄉民都說石像會挪位置——昨兒個狐狸還在書生肩頭,今晨就躥到了祠堂屋頂。
隻有中元夜醉倒在井邊的醉漢賭咒發誓,說他看見石狐偷喝祭酒,書生笑著給她擦嘴。井底偶爾飄上的蓮花燈裡,總有一盞畫著鎏金痰盂和禿尾巴狐狸。
村塾先生的白骨杖插在井沿,成了孩童們跳皮筋的樁子。新一代的童謠咿咿呀呀地唱:
金井台,銀井台
七星落地情鎖開
狐仙偷吃芝麻糖呀
星君笑著追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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