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很亮。
亮到林墨什麽都看不見。
他閉上眼睛,感覺到光在臉上燒,熱的,像夏天的太陽。
然後光消失了。
他睜開眼睛。
站在一條街上。
很熟悉的街。
鏡城的老城區,他小時候住過的地方。
街兩邊是老房子,灰色的牆,黑色的瓦,牆上爬滿了爬山虎。
地上是石板路,下雨的時候會積水,他小時候喜歡踩水坑,濺得滿身都是。
現在是晴天。
太陽很高,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空氣裏有桂花香,甜甜的,膩膩的。
這是秋天。
他小時候的秋天。
“小墨!”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轉身。
一個女人站在街對麵,穿著白色的襯衫,頭發紮成馬尾,手裏提著一個菜籃子。
她笑著朝他招手。
“小墨,回家吃飯了!”
是媽。
年輕時候的媽。
三十出頭,臉上沒有皺紋,眼睛很亮,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個酒窩。
林墨的鼻子酸了。
他想走過去,但腳動不了。
像是被釘在地上。
“小墨,發什麽呆?快點,你爸今天做了紅燒肉!”
媽轉身,往家的方向走。
林墨看著她走遠,想叫她,但發不出聲音。
然後畫麵變了。
像有人按了快進鍵。
街上的光影在飛快地移動,白天黑夜白天黑夜,像閃爍的燈。
房子在變舊,牆上的爬山虎在瘋長,石板路在開裂。
然後停了。
畫麵停在另一個秋天。
他站在家門口。
門開著,裏麵傳出聲音。
他走進去。
客廳裏,他爸坐在沙發上,低著頭,雙手抱著頭。
他媽站在旁邊,臉上沒有笑容,眼睛紅紅的。
“你不能去。”她說。
“我必須去。”他爸的聲音很悶,像從胸腔裏擠出來的。
“那裏麵是什麽你都不知道。你進去就出不來了。”
“我知道裏麵是什麽。裏世界。規則怪談。我在異管局幹了二十年,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你更應該知道,進去的人十個裏麵隻有一個能出來。”
“所以我必須去。如果我不去,通道會越來越大,異常會越來越多。到時候不是一個人死,是所有人死。”
“那我呢?小墨呢?你不管我們了?”
他爸抬起頭,看著他媽。
眼睛是紅的,但沒有哭。
“管。我進去就是為了管你們。為了不讓你們受到傷害。”
“你進去我們就安全了嗎?你不在,誰來保護我們?”
“小墨有天賦。他會保護自己的。”
“他才十九歲!”
“他比我強。”
“你——”
“別說了。”他爸站起來,走到門口。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等我。我會回來的。”
然後他走了。
他媽站在客廳裏,看著門,眼淚掉下來。
畫麵又變了。
這次是醫院。
他媽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臉上沒有血色。
旁邊有心電監護儀,嘀嘀嘀地響。
林墨站在床邊,看著自己。
十九歲的自己,坐在椅子上,握著媽的手。
他的眼睛很紅,但沒有哭。
“媽,你會醒過來的。爸也會回來的。我們一家人會團聚的。”
畫麵碎了。
像鏡子一樣碎了。
林墨站在碎片中間,看著無數個自己,無數個媽,無數個爸。
每一塊碎片裏都有一個畫麵。
他小時候騎自行車,他爸在後麵扶著。
他在學校領獎,他媽在台下鼓掌。
一家三口在公園野餐,陽光很好,風很輕。
然後畫麵變暗。
他爸走了。
他媽病了。
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家裏。
碎片落在地上,消失了。
黑暗裏,一個聲音響起來。
不是從外麵,是從他腦子裏。
“你看到了什麽?”
“過去。”
“過去是什麽?”
“回不去的地方。”
“你想回去嗎?”
“想。”
“為什麽?”
“因為那時候一切都好。因為那時候一家人在一起。”
“但你回不去。時間不會倒流。”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麽還在這裏?為什麽不往前走?”
“因為往前走,就看不到他們了。”
“但你停下來,也看不到他們。你停下來,隻是停在原地。他們不會回來。”
林墨沉默了很久。
“往前走,他們會回來嗎?”
“不會。但你可以去找他們。你爸在等你。你媽在等你。你停下來,他們就永遠等不到你。”
林墨深吸一口氣。
“往前走。”
黑暗裂開一道縫。
光從縫裏照進來。
他往前走,走進光裏。
---
另一邊,林正淵也在時間裏。
他站在一個房間裏。
很小的房間,隻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盞燈。
桌上放著一枚銅鎖。
是他自己的那枚。
他伸出手,想拿。
但手穿過了銅鎖,像穿過空氣。
他碰不到。
“你拿不到的。”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轉身。
一個女人站在門口。
穿著白色的研究服,頭發盤起來,戴著眼鏡。
是蘇晚晴的媽媽,李教授。
異管局的前首席研究員。
“李老師?”林正淵愣了一下。
“這是你的記憶。不是現實。你碰不到任何東西。”
李教授走進來,站在他麵前。
“你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
“時間迷宮。”
“對。這裏的一切都是你的記憶。你看到的,你經曆的,你忘記的。都在這裏。”
“為什麽讓我看這些?”
“因為你需要麵對它們。你一直在逃避。”
“我沒有逃避。”
“你有。你逃避了三年。你在十三樓裏待了三年,不是因為你出不去,是因為你不敢出去。”
林正淵沉默了。
“你怕什麽?怕出去之後,你老婆不認得你了?怕你兒子不原諒你?怕自己變成一個廢人?”
“我怕……”
“怕什麽?”
“怕我救不了他們。”
李教授看著他,眼神很溫柔。
“林正淵,你在十三樓裏待了三年,不是為了救他們。你是為了贖罪。”
“你覺得自己走了,他們才會受苦。你覺得自己不在,他們才會出事。所以你把自己關在這裏,懲罰自己。”
“不是。”
“是。你知道出口在哪裏。你知道怎麽出去。但你不走。為什麽?因為你覺得自己不配出去。”
林正淵低下頭。
“你老婆在異管局的治療中心。她的意識在慢慢恢複。醫生說她能醒過來。你兒子在外麵拚命訓練,就為了進來找你。你覺得他們需要你贖罪?他們需要你回家。”
“如果我回去了,封印怎麽辦?”
“你兒子會處理。他比你強。”
“他不能留在這裏。”
“他不需要留在這裏。他有銅鎖。他有天賦。他能找到辦法。”
“如果找不到呢?”
“那你就更不應該留在這裏。你留在這裏,隻是多一個人被困住。你出去,至少能幫他。”
林正淵抬起頭,看著李教授。
“李老師,你當年是怎麽出去的?”
李教授笑了。
“我沒出去。我留在了時間裏。”
“什麽?”
“我在這裏已經很多年了。在你進來之前,我就在這裏了。我研究時間規則,研究時間的漏洞。我找到了一個方法,能讓人在時間裏自由穿行,但不離開時間。”
“為什麽?”
“因為時間裏有答案。關於鏡神的答案。”
她走到桌邊,拿起那枚銅鎖。
這次她的手沒有穿過去。
她拿起來了。
“在時間裏,有些東西是真實的。錨點就是其中之一。銅鎖是你的錨點,它在時間裏也是真實的。”
她把銅鎖遞給林正淵。
這次他接住了。
銅鎖是涼的。
和他記憶裏不一樣。
他記憶裏的銅鎖是溫熱的,像活著的東西。
但這枚是涼的。
“這是你的銅鎖,”李教授說,“你進來的時候帶的那枚。它一直在時間裏,等你來拿。”
林正淵握緊銅鎖。
“小墨在外麵等我。”
“對。他在等你。所以你需要出去。不是留在時間裏,是走出去。”
“怎麽走?”
“找到時間的漏洞。”
“時間的漏洞是什麽?”
“是你。是你和這個世界的連線。你的兒子,你的妻子,你的朋友。那些你在乎的人。時間可以改變一切,但改變不了你和他們的連線。那是漏洞。時間無法抹去的東西。”
林正淵看著手裏的銅鎖。
銅鎖開始變熱。
從涼到溫,從溫到熱。
像有人在另一端握著它。
“小墨。”他說。
銅鎖燙了一下。
像是回應。
“他在等你。”李教授說。
“走。去找他。”
林正淵轉身,走向門口。
門外麵是光。
很亮的光。
他走進去。
---
光裏,林墨看到了他爸。
兩個人站在光裏,麵對麵。
“爸。”
“小墨。”
“你剛纔去了哪裏?”
“時間裏。看到了很多以前的事。”
“我也是。”
林正淵伸出手,握住林墨的手。
手是涼的,但慢慢變熱。
“我們走吧。往下走。”
“好。”
光散了。
他們站在一個房間裏。
很小的房間,隻有一扇門。
門上寫著:“通往第九層。”
門旁邊站著那個女人。
紅衣女人。
沒有眼睛的女人。
她看著他們,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們出來了。”
“時間迷宮,不過如此。”林墨說。
“不過如此?”女人笑了,“你們在裏麵待了多久?”
林墨看了一眼手機。
手機上的時間顯示——晚上十一點。
他們進來的時候是淩晨一點。
時間倒流了?
“時間迷宮會扭曲時間。你們在裏麵待了十分鍾,外麵已經過了十個小時。”
“什麽?”
“但你們還活著。這已經比大多數人強了。”
她推開門。
門後麵是一段樓梯。
很短的樓梯,隻有十幾級。
樓梯盡頭是第九層。
“第九層是什麽?”林墨問。
“第九層是選擇。”
“選擇什麽?”
“選擇你要成為什麽樣的人。”
她看著林墨,沒有眼睛的臉在燈光下顯得很白。
“你爸在第九層待了三個月。他做了選擇。現在輪到你了。”
“他選擇了什麽?”
“他選擇了留下。為了等你。”
女人轉身,走上樓梯。
“來吧。第九層在等你們。”
林墨看了他爸一眼。
林正淵點了點頭。
他們跟著女人,走上樓梯。
---
第九層是一個很大的圓形房間。
房間中央有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三樣東西。
一把刀,一麵鏡子,一枚銅鎖。
刀是黑色的,刀刃很窄,像手術刀。
鏡子是圓的,巴掌大小,邊框是銀色的。
銅鎖是林墨的那枚,被女人拿走的那枚。
“這三樣東西,代表三條路。”女人說。
“刀代表戰鬥。選擇刀,你會成為一個戰士。你會用力量對抗異常,用暴力解決規則。這條路最快,也最危險。”
“鏡子代表智慧。選擇鏡子,你會成為一個觀察者。你會用眼睛看透規則,用腦子理解世界。這條路最慢,也最安全。”
“銅鎖代表責任。選擇銅鎖,你會成為賒刀人。你會繼承你父親的責任,封印異常,保護世界。這條路最重,也最孤獨。”
“選一個。”
林墨看著桌上的三樣東西。
“不能都選?”
“不能。一個人隻能走一條路。”
“那我爸選了哪條?”
“他沒有選。他在第九層待了三個月,一直沒選。因為他想選銅鎖,但他知道自己選了銅鎖就要留下。他不想留下,他想等你。所以他沒選。”
“但現在你來了。他可以選了。”
林墨看著他爸。
林正淵看著桌上的銅鎖。
“我選銅鎖。”他說。
“不行。”林墨說。
“小墨——”
“你選銅鎖就要留下。我們說好了,一起出去。找到漏洞,把封印轉移到銅鎖裏。”
“那是第十三層的事。這裏是第九層。我需要選一條路才能繼續往下走。”
“那就選刀。”
“刀?”
“你選了刀,就能變成戰士。你需要力量往下走。到了第十三層,我們再想辦法。”
林正淵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好。我選刀。”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黑刀。
刀刃很涼,很薄,像一片黑色的葉子。
他握緊刀柄,刀開始發光。
黑色的光,很暗,但能看到。
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身體開始變化。
瘦弱的身體變得結實,蒼白的臉有了血色,眼睛變得亮了。
他站直了,不再靠在牆上。
“感覺怎麽樣?”林墨問。
“有力氣了。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女人看著他們,表情沒有變化。
“現在輪到你了。”
林墨看著桌上的鏡子。
他沒有猶豫。
拿起鏡子。
鏡子裏映出他的臉。
和他一模一樣。
但鏡子裏的他笑了。
不是詭異的笑,是平靜的笑。
像是在說——你做了正確的選擇。
“我選鏡子。”林墨說。
女人點了點頭。
“刀與鏡。戰士與觀察者。不錯的組合。”
她走到房間的另一邊,推開一扇門。
門後麵是樓梯。
往下走的樓梯。
“第十層。那裏沒有規則。”
“沒有規則?”
“對。第十層是空的。什麽都沒有。沒有規則,沒有異常,沒有時間。隻有黑暗。”
“那怎麽通過?”
“走。一直走。走到盡頭。然後你會看到第十一層。”
“你不過去?”
“我不能過去。我隻能守在這裏。第九層是我的極限。”
她看著林正淵。
“林正淵,你還記得你在第六層的時候,我問過你一個問題嗎?”
“記得。”
“你的答案變了嗎?”
“變了。”
“那就好。”
她轉身,走進黑暗裏。
消失了。
林墨看著他爸。
“她問了你什麽問題?”
“她問我,如果有一天你來了,我會不會讓你替我留下。”
“你怎麽回答的?”
“我說不會。”
“現在呢?”
“還是不會。”
林正淵拍了拍林墨的肩膀。
“走吧。往下走。去第十層。”
他們走進樓梯。
樓梯很短,很快就到了底。
底下一扇門,推開。
裏麵是黑暗。
純粹的黑暗。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方向。
什麽都看不到,什麽都聽不到。
林墨掏出銅鎖。
銅鎖亮了。
微弱的光,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地方。
腳下是地麵,很平,像是石頭。
頭頂什麽都沒有。
周圍什麽都沒有。
“走。”林正淵說。
他們開始往前走。
走了很久。
十分鍾,二十分鍾,一個小時。
什麽都沒有變。
周圍還是黑暗,腳下還是地麵,銅鎖的光還是那麽微弱。
林墨開始覺得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精神上的累。
在什麽都沒有的地方走,比在危險的地方走更消耗人。
“爸,你走過這一層嗎?”
“走過。花了三天。”
“三天?”
“對。這一層很長。而且你會開始產生幻覺。”
“什麽幻覺?”
“你會開始看到東西。你心裏最怕的東西。它會出現在黑暗裏,跟著你,看著你,和你說話。”
“你怎麽應對的?”
“我閉著眼睛走。不看,不聽,不想。”
“有用嗎?”
“有用。但很慢。因為你看不到路,隻能靠感覺。很容易走偏。”
“那我們怎麽走?”
“你拿著銅鎖,我跟著你。你看前麵,我看你。我們互相提醒。”
“好。”
他們繼續走。
又走了大概一個小時。
然後林墨看到了東西。
在黑暗裏,遠處,有一個人影。
很模糊,但能看出來是一個人。
站著,一動不動。
林墨沒有理他。
繼續走。
人影越來越近。
是一個女人。
穿著白色的病號服,頭發散著,臉色很白。
是媽。
但不是年輕時候的媽,是現在的媽。
躺在病床上的樣子。
她站在黑暗裏,看著他。
“小墨。”
林墨的腳步停了一下。
“小墨,你來看我了。”
“不要聽。”林正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墨咬咬牙,繼續走。
“小墨,你怎麽不看我?你不認識媽媽了嗎?”
聲音在身後,很近。
林墨沒有回頭。
“小墨,媽媽好想你。你爸走了,你也走了。你們都不要我了。”
林墨的眼睛濕了。
但他沒有停。
“小墨——”
“你不是我媽。”林墨說。
聲音停了。
黑暗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那個影子碎了。
像玻璃一樣碎了。
消失了。
“不錯。”林正淵說。
“你之前也是這樣?”
“比這更糟。我看到的是你。你小時候的樣子,站在黑暗裏哭。”
“你怎麽做的?”
“我停下來,抱了你。但抱不到。手穿過去了。然後我哭了。哭了很久。”
“然後呢?”
“然後我繼續走。帶著眼淚走。”
林墨沒有說話。
他們繼續走。
走了很久。
又看到了很多影子。
有他爸的,有他媽的,有小七的,有蘇晚晴的,有王浩的。
每一個影子都在叫他,都在說話,都在哭。
他沒有停下來。
他繼續走。
終於,黑暗的盡頭出現了光。
很微弱的光,但能看到。
他們加快腳步。
光越來越大,越來越亮。
然後他們走出了黑暗。
站在一扇門前。
門上寫著:“通往第十一層。”
林墨回頭看了一眼黑暗。
黑暗裏,那些影子還在。
站在遠處,看著他。
不說話,不動。
隻是看著他。
像是在說——去吧。
他轉身,推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