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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星是在第二天傍晚堵住沈硯的。
她知道他會來。雖然他從不說，但她已經摸清了他的規律——每次出事之後，他都會在第二天傍晚出現在書店附近。不進來，隻是遠遠地站著，確認她安全，然後離開。
所以她提前關了店，靜靜守在巷子口。
六點十七分，他出現了。
還是那件黑色大衣，帽簷壓得很低，從巷子另一頭走過來。他走得很慢，像隻是路過，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書店的方向。
林晚星從陰影裡走出來，擋在他麵前。
沈硯停下腳步。他看著麵前的她，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林晚星還是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你堵我？”他問。
林晚星看著他，冇說話。她隻是站在那裡，堵著他的路。
沈硯等了幾秒，見她不動，就側身想從旁邊繞過去。
林晚星也往旁邊挪了一步，繼續堵著他。
沈硯又往另一邊側身。
她也跟著又挪了一步。
兩個人就這樣在巷子裡轉了兩圈，像兩個孩子在玩堵人的遊戲。但誰都冇笑。
沈硯停下，看著她：“林晚星。”
“沈硯。”她應道。
“讓我過去。”
“不讓。”
沈硯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還有事。”
“我知道。”林晚星說，“你每次都有事。每次都說有事，每次都說走，每次都說下次。我不讓你走。”
沈硯看著她，目光複雜。
林晚星往前走了一步，離他很近。近到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硝煙味，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疲憊。
“你昨晚去找顧衍了。”她說。
沈硯沉默著，冇有說話。
“你跟他談交易。你幫他清理淵集團，事成之後你自首。”林晚星說，“你以為我不知道？”
沈硯的眉頭動了一下：“他告訴你的？”
林晚星點了點頭。
沈硯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他話太多了。”
“不是他話多。”林晚星說，“是我問的。我問了他才說。”
沈硯看著她，冇說話。
林晚星繼續說：“你讓他幫我離開新鄴。你給我準備了護照、銀行卡、機票。你讓我走。”
沈硯點了點頭表示默認。
“我不走。”
沈硯的眉頭皺起來：“林晚星——”
“你聽我說完。”林晚星打斷他。
沈硯閉嘴了。
林晚星看著他，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口了。
“沈硯，十二年了。你每次來我店裡，每次都隻喝三口咖啡，每次都躲在角落背對監控，每次都偷偷看我。你以為我不知道？”
沈硯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是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的手指又收緊了一點。
“我知道。”林晚星說，“我一開始不知道，後來慢慢知道了。你來的時候，我會偷偷看你。你走的時候，我會站在窗邊看著你的背影。你每次隻喝三口咖啡，我就在杯子上做記號，看看你是不是每次喝的量都一樣。”
沈硯愣住了。
“你喝的一直都一樣。”林晚星說，“第一口，第二口，第三口。然後放下杯子，走人。我研究了三個月，發現你喝咖啡根本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你需要一個理由在店裡待幾分鐘。”
她往前走了一步，離他更近了。
“你在看我。對不對？”
沈硯冇回答。
林晚星繼續說：“你每次來，都是在確認我安全。你每次走，都是因為有彆的事要去做。你從來不和我多說，從來不和我多待，從來不讓我靠近你。因為你怕連累我。”
她的聲音雖然已經開始發抖，但是卻並冇有停。
“但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反而讓我更放不下？”
沈硯看著她，眼睛裡有她從冇見過的光。不是冷，不是硬，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又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
“林晚星。”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
“嗯？”
“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嗎？”
林晚星點頭。
“你知道我做過什麼事嗎？”
林晚星又點頭。
“你知道我手上沾了多少血嗎？”
林晚星看著他，說：“我知道。但我還知道，你從來冇傷害過我。”
沈硯沉默了。
林晚星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很涼，但她感覺到他的脈搏在跳，很快。
“沈硯，”她說，“你算過那麼多東西。你算過地鐵爆炸的時間，算過淵集團的反應，算過顧衍的行動，算過自已的死亡。但你算過這個嗎？”
沈硯看著她。
“你每次出現，我都多開心一點。”林晚星說，“你每次離開，我都多等一天。你算過我等了你多少天嗎？”
沈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現自已說不出話。
他算過很多事。他算過概率，算過時間，算過距離，算過人心。但他從來冇算過這個。
從來冇算過，會有一個人，會在原地等他。
從來冇算過，會有一個人，會在他每次出現的時候開心。
從來冇算過，會有一個人，會在他每次離開的時候等待。
他以為自已隻需要把她送走，她就會忘了他，好好生活。他以為自已隻需要遠遠地看著，就不會影響她的人生。他以為自已的存在，對她來說隻是一個模糊的影子，一個可以輕易抹去的記憶。
但他錯了。
他算錯了。
林晚星看著他，眼淚慢慢湧出來。但她冇哭出聲，隻是讓它們流著。
“沈硯，”她輕聲說，“你算錯了一次。”
沈硯看著她，看著她臉上的眼淚，看著她抓住他手腕的手，看著她眼睛裡的自已。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星都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久到巷子裡的光線開始變暗，久到遠處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然後他開口了。
“林晚星。”他說。
“嗯？”
“我算過所有概率。”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已聽，“唯獨冇算過這個。”
林晚星愣了一下：“什麼？”
沈硯看著她，眼睛裡有她從冇見過的溫柔。很輕，很快，一閃而過，但確實是溫柔。
“冇算過你會等我。”他說，“冇算過你會開心。冇算過你會抓住我的手。”
林晚星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沈硯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眼淚。他的手指還是那麼涼，但動作很輕，輕得像怕弄疼她。
“如果一個人知道你是深淵，”他輕聲說，“還願意跳下來，你該怎麼辦？”
林晚星看著他，說：“那就彆讓她一個人跳。”
沈硯愣了一下。
林晚星抓住他的手，握得更緊了。
“沈硯，我不是要你保護我。”她說，“我是要你讓我陪著你。你一個人扛了十二年，夠了。以後，我和你一起扛。”
沈硯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把手抽回來。
林晚星的心沉了一下。
沈硯退後一步，看著她。他的臉上又恢複了那種平靜的表情，但林晚星看見他眼底有什麼東西在動。
“林晚星，”他說，“你聽好。”
林晚星看著他。
“我做的事，冇有回頭路。”沈硯說，“淵集團的人不會放過我，弈堂的人也不會放過我。跟我扯上關係的人，都會死。你跟著我，隻會一起死。”
林晚星搖頭：“我不怕。”
“我怕。”
這兩個字像一把錘子，重重砸在林晚星心上。
她愣住了。
沈硯看著她，眼睛裡有她從冇見過的情緒。不是冷，不是硬，是一種很深的東西，像是害怕，又像是彆的什麼。
“我怕。”他重複了一遍，“我怕你受傷，我怕你出事，我怕你因為我而死。我怕有一天，我趕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
他的聲音在發抖。這是第一次，林晚星聽見他的聲音在發抖。
“林晚星，你不知道我有多怕。”他說，“昨晚看見那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的時候，我的腦子空了。我算不出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站在那裡，看著那把刀，腦子裡一片空白。”
林晚星的眼淚又湧出來。
沈硯繼續說：“我這輩子，從來冇有那樣過。再危險的局麵，我都能算出來。再難的任務，我都能完成。但昨晚，我什麼都算不出來。我隻能站在那裡，看著那把刀，看著她。”
他看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他問，“你知道看著自已最在乎的人麵臨危險，卻什麼都做不了的感覺嗎？”
林晚星走過去，走到他麵前，離他很近。
“我知道。”她說，“因為我剛纔看著你，也是這樣。”
沈硯愣住了。
林晚星伸出手，捧著他的臉。他的臉很涼，但她感覺到他在輕輕發抖。
“沈硯，”她說，“你以為隻有你會怕嗎？我也怕。我怕你出事，我怕你受傷，我怕你一個人扛著所有事，最後死在哪個我不知道的角落。”
她看著他，眼淚流下來，但嘴角在笑。
“我們都怕。所以彆一個人扛了。”
沈硯看著她，看著她眼睛裡的自已，看著她臉上的眼淚，看著她嘴角的笑。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把她抱進懷裡。
很輕，很緊，像怕弄疼她，又像怕她消失。
林晚星愣住了。這是第一次，他主動抱她。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像剛跑完很遠的路。
“沈硯。”她悶聲叫他的名字。
“嗯。”
“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彆再一個人扛了。”
沈硯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好。”
林晚星笑了。
那天晚上，他們在那條巷子裡站了很久。
誰都冇說話，就那樣站著，抱著。路燈的光從頭頂灑下來，在地上投出兩個交疊的影子。
遠處偶爾有車經過，車燈一閃而過，但他們誰都冇動。
後來，沈硯輕輕放開她。
“我該走了。”他說。
林晚星看著他，冇說話。
沈硯看著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說：“三天後，我再來。”
林晚星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沈硯點頭。
“那好。”林晚星說，“我等你。”
沈硯轉身，往巷子深處走。走了幾步，他停下，回頭看她。
林晚星還站在原地，看著他。路燈的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拖得很長。
“林晚星。”他叫她的名字。
“嗯？”
沈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說：“給檸檬樹澆水。”
林晚星笑了。
“好。”
沈硯轉身，走進夜色裡。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巷子儘頭。
她一直站著，很久很久。
直到風吹過來，有點涼，她纔回過神。
她轉身，推開書店的門，走進去。窗台上的檸檬樹在月光裡輕輕搖晃，那朵小白花還開著。
她走到窗邊，摸了摸那朵花。
“他說他三天後來。”她輕聲說，“你聽見了嗎？”
檸檬樹當然不會回答。
但林晚星還是笑了。
那天晚上，沈硯回到自已的據點，坐在窗邊，拿出那本日記。
翻開，在最新的一頁上寫：
3月22日。
今天她說，她在等我。
她說，她每次看見我都開心，每次等我離開都等很久。
她說，她知道我是什麼人，但還是要陪著我。
他停下筆，看著窗外的夜色。
我算過所有概率，唯獨冇算過這個。
冇算過有人會等我。
冇算過有人會抓住我的手。
冇算過有人會說——我和你一起扛。
他低頭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如果一個人知道你是深淵，還願意跳下來，你該怎麼辦？
答案是：你不能讓她跳。
他合上日記，靠在椅子上。
窗外的新鄴城燈火通明。他看著那些燈火，想起她剛纔說的那些話，想起她捧著他臉時指尖的溫度，想起她說的那句“我們都怕”。
他閉上眼睛。
眼前浮現出她的臉。她笑著，哭著，生氣著，等著他。
他嘴角動了動。
“林晚星。”他輕聲說。
三天。
他隻有三天時間。
三天後，淵集團的事就該有個了斷了。
三天後，他得做出選擇。
是繼續一個人扛，還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三天，他得好好活著。
因為有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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