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安出去時,叫了一個小尼姑與她同去。
果然不出所料,拿到東西的同時,有人讓那個小尼姑去做彆的事了。
淨安心裡更加忐忑,時刻注意著腳下及周圍動靜。
走到溪邊時,膝蓋似被什麼擊中,猛地一酸,她整個身子向一旁歪去。
“啊——”
隨著一聲驚叫,淨安重重地栽進溪裡,冰層應聲而裂,整個人掉了進去。
不遠處正巧有一個尼姑路過,聽到動靜跑過來,藉著月光看見有人在冰水裡掙紮,嚇得尖聲大叫,“快來人哪!有人掉進溪裡了!”
喊聲驚動了附近的尼姑,幾人跑過來,七手八腳把淨安從冰水裡拉了上來。
淨安渾身濕透,凍得牙齒咯咯作響,哆嗦著被人架回禪院。
清心見狀大驚,趕緊讓人去熬薑糖水。
炕燒得滾熱,淨安躺在上麵,裹著厚厚的被子,卻還是止不住地發抖。
清心看出她有話要說,便對一直守在旁邊的慈安道,“我記得庫裡還剩幾片山參,快去取來。”
慈安不想離開,卻也不得不去。
淨安哆嗦著說著,“法姑,那些人……真的向我下手了。今日冇淹死我,明日一定會把我移出去,隻剩法姑一個人孤助無援……”
她流出了眼淚,“法姑一定要記住我先前說的話……多長些心,不要聽慈安的話,她的話要反著聽……若有事,了悲師太會想辦法告知您。”
清心眼眶一熱,用力握住她的手,聲音發顫,“你不能死……要堅持住……”
淨安看著她,嘴唇翕動著,輕聲說道,“終於……盼到天快亮了,奴婢也不想死啊……可如今看來……奴婢怕是等不到那天了……”
她用了出家前的自稱。
清心再也忍不住,壓抑著哭出聲來,“紅果……你一定要堅持住。這麼些年,你跟著我受苦了。”
淨安輕輕搖頭,嘴角扯出一絲笑,“能服侍小姐,是奴婢的福分……”
她喘了口氣,眼神突然變得清明起來,像是攢足了全身的力氣,再次囑咐道,“一定要記著奴婢之前說的話……要注意安全,活著出去與勤王殿下團聚……”
清心低聲啜泣道,“我知道,我已不是多年前的肖晥了。你安心養病,我能應付的……”
腳步聲由遠及近。
兩人同時住了口,清心給自己擦了眼淚,又快速給淨安擦了淚。
小尼姑端著薑糖水進來,清心接過,親自一勺一勺喂淨安喝下。慈安也取來了參片,讓淨安含在舌下。
天亮後,淨安還是發起了高熱,渾身滾燙,人也昏昏沉沉,連眼都睜不開了。
慈安垂著眼皮,聲音平平,“法姑,還是讓淨安搬出去吧。再住下去,怕是要過病氣給您。你的身子本就不好……”
清心望著床上的淨安,聲音淡得像一片薄冰,“淨安就在這兒,哪裡都不去。”
不多時,兩個粗壯婆子進了禪院,直奔淨安住的禪房。
清心沉下臉,擋在門口說道,“淨安是服侍貧尼的人,哪裡都不去。”
領頭的婆子躬了躬身,表情卻一點不恭敬,“法姑,您彆讓我們為難。您若過了氣病,我們是要挨板子的。”
說罷,兩人繞過清心,進屋把幾乎失去知覺的淨安架了起來往外拖。
清心氣得渾身直顫,“你們……放肆!”
婆子充耳不聞。都出家多少年了,還當自己是皇後呢?
慈安忙道,“二位施主慢一步,讓貧尼為她穿上緇衣再走。”
婆子把淨安放下,看著慈安給她穿上素棉衣,又拖著她往外走去。
清心望著淨安被架走的背影,心如刀割。
她扶著門框站了片刻,轉身進屋,從櫃中取出一串品相極好的沉香木珠串和兩錠銀子,疾步走到院門口,交給守門的小尼姑。
“快,把這些送給了寂師父,求她幫忙照顧淨安,給淨安請醫買藥。若淨安好了,貧尼還有重謝。”
了寂是庵裡管迎來送往的知客尼,最愛收集上好念珠,人也潑辣厲害。
雖然淨安曾經說過有事求了悲師太,但那是私下的。
小尼姑攥著珠串和銀子,一溜煙跑了。
天井裡的陽光淡淡的,照在她臉上,與房頂上的積雪一樣蒼白。
她望著院門,久久冇有動,腳凍麻了還未感覺到。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小尼姑氣喘籲籲跑回來:“稟法姑,念珠和銀子交給了寂師父了!她請您放心,會把淨安師叔安置妥當,還要給淨安師叔換間禪房。”
清心雙手合什,“阿彌陀佛,菩薩保佑!”
院門“吱呀”一聲合上。
清心正要轉身回屋,就聽見牆外傳來兩個女香客的議論聲。
“聽說明總兵快從關邊回京了,太後孃娘又要給他賜婚呢。”
“他今年都三十七了,過了年就三十八。彆人這個年紀都當祖父了,他連媳婦還冇娶。都說他有龍陽之好,才一直不肯娶媳婦。”
“不管是不是那個緣故,總得娶妻生子、傳宗接代吧。隻不知這一回,他會不會又像當年一樣——寧可挨板子,也要抗旨……”
慈安似纔回過神來,幾步衝到門邊,隔著門板厲聲喝道,“誰在外頭嚼舌根?那些婆子都是吃乾飯的,由著人跑來這裡胡說八道?”
腳步聲匆匆遠去。
慈安轉過身,扶著清心往禪房裡走,一邊走一邊寬慰道,“法姑彆往心裡去,那些個長舌婦,整日就知道嚼蛆……”
清心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沉沉,冇說話。
進了禪房,她沉默片刻,還是開了口,“明大人……當真因抗旨捱過廷杖?”
慈安臉上閃過一絲為難,垂著眼,不知該不該答。
清心的臉色沉下來。
慈安這才低聲道,“那是十幾年前的舊事了。太後孃娘賜婚,明大人不願意,被打了二十杖。若不是長寧郡主求情,怕是要被打死。那時您還未出家,我們怕您難過,都不敢說。”
她頓了頓,抬眼看了一眼清心,輕輕歎了口氣,“那是個難得的好男人,他冇有龍陽之好,一定是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