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進來的馮不疾也注意到了,“呀,姐姐的痣怎麼又變紅了?”小嘴一癟,“姐是不是發燒了?”
說著,踮起腳尖摸馮初晨的前額。
馮初晨低頭笑道,“摸摸,冇發熱,放心吧。姐餓了,快讓她們上飯。”
睡前,馮初晨拿出媽媽的畫像,輕輕放在胸口。
前世小時候,每當受了委屈,或是夜深人靜思念漫溢時,她總會蜷在角落,一遍又一遍地看手機裡媽媽的影像。
直到眼皮沉沉墜下,還不忘將手機貼在胸口。彷彿這樣,那點微弱的光和模糊的笑容就能穿透冰冷的螢幕,暖進夢裡,讓她在恍惚中,離媽媽近一些,再近一些。
今日她已經認定,紫霞庵的那個人,是她兩世的媽,她要與她再近些。
夢,竟真的來了。
夢裡,媽媽穿著白色碎花連衣裙,懷裡抱著戴荷葉邊小帽的嬰孩,孩子眉心一點嫣紅的硃砂痣,亮晶晶的眼睛彎成月牙,正衝著媽媽咯咯地笑。
媽媽低著頭,指尖輕輕拂過嬰孩柔軟的臉頰,唇角揚起的弧度,是馮初晨在冰冷影像裡見過千萬次、卻從未真正觸碰過的、帶著體溫的溫柔。
夜半驚醒,枕畔一片冰涼濕意。
馮初晨怔怔望著帳頂模糊的繡紋,腮邊淚痕未乾,唇角卻一點一點,極輕、極緩地揚了起來。
怎麼會有如此玄妙的事發生?
她有些不好意思,前世她比媽媽去世時還大幾歲,可就是如孩童般地想她……
媽媽!
前世陰陽永隔。
今生相距不過二十幾裡,卻依然隔著數道牆。
不過,總有一日能重逢的。
——
郭黑回到明府,在外書房一直等到半夜,明山月才披著月色歸來。
明山月在竹音樓同祖父、父親商議到此時,方纔各自歸去。
期間,祖父和父親也都注意到了他痣的變化,更加認定馮初晨就是他的命定之人。
他心中既懷著隱秘的盼望,又怕空歡喜一場,內心糾結被祖父看破,老人家好打趣他一番。
見郭黑還站在階前等候,明山月驚訝道,“這麼晚了,怎地不去歇息?”
郭黑咧嘴一笑,大白牙在月光下格外顯眼。
他跟著進了屋,聲音掩不住興奮,“大爺,小的聽見芍藥跟馮姑娘說,馮姑孃的硃砂痣由櫻桃紅變成了大紅色。”
他忽地瞪圓了小眼,湊近細看,“咦,大爺的痣,也紅得透亮了。哈哈哈……”
他極是不可思議。
明山月眸光驟然一凝,倏地盯住他,“你說什麼?馮姑孃的痣也變紅了?”
“那還有假?”郭黑笑容更盛,“小的不光聽芍藥說了,馮姑娘下車時也偷看了一眼,她的痣的確更紅了。那顏色,跟您如今這個,一模一樣。”
一股滾燙的欣喜驟然從心底竄起,直衝胸膛。明山月指節倏地收緊,又強自緩緩鬆開,隻從唇間極輕地逸出一口氣,像把滿腔翻湧的情緒輕輕嗬了出來。
待他獨自躺下,錦被覆身,那壓抑了許久的、滾燙的歡愉才終於掙脫束縛。他抬起手,指尖觸及那顆像芝麻粒一樣的小痣,彷彿能觸到另一端隱約的共鳴。
一縷低低的、氣音般的悶笑,終於從喉間溢位,在靜夜裡輕輕盪開。
他又想起白日與她見麵的情景,當他的手把珠子第一次推至桌心,馮姑娘也把項鍊推至桌心時,他都感覺到了那股熟悉的極度不適。
可後來,當他把匕首和烽火信號箭推至桌心,再將桌心的珠子取回時,身體卻無異常。
是了,那次他冇有一點反應。
這是否意味著,隨著痣的顏色變化,他與她之間那種無形的排斥也在減弱?
從最初的數步,到後來的兩步,再到如今不知多遠的距離……是否終有一日,他們能真正“親密無間”?
或許他這輩子,真能等到娶妻那一日。
娶的,還是那位美麗堅韌、獨一無二的姑娘,那個讓他一想起便會心頭髮軟的人。
福容堂裡,隻牆角亮著一盞紗燈。老兩口穿著中衣坐在炕上,毫無睡意,心裡那團火暖暖地燒著,亮堂堂地照著。
馮小姑孃的身份終於落定,果然是當年肖氏生下的小公主,更是山月命定之人。真真雙喜臨門,叫人怎能不歡喜?
老國公捋著鬍子,眼裡閃著光,“那般絕境裡都能活下來,還學了一身好本事,是個福厚的。”
他側頭看看老伴,老臉笑成了一朵花,“看孫子那個模樣,明明心裡喜歡得緊,跟我當年稀罕你一樣,偏還要板著臉裝正經。嘿!等將來小姑娘嫁進來,多給咱們生幾個孫子孫女,容兒可著勁兒稀罕。”
老太太混濁的老眼一下清亮起來,似冒著小星星,“等那孩子嫁進來,咱們就是一家人了,三兒也不會再排斥她給他看病。
“等三兒病好,再娶一個媳婦,再多生幾個娃。接著是二孫子……咱們兩個老傢夥,就兒孫滿堂,湊成一個旗。”
二人都刻意冇去想二兒,冇去提二兒。
老國公興奮道,“咱們可得好好活,到時把那些小豆子攏到一塊兒,好好“操練操練”。跟咱們年輕時練兵一樣,給他們立規矩,養筋骨。”
老太太先是一愣,隨即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偏還不敢笑大聲。
指著老國公說道,“虧你想得出來。那麼小的小豆子,哪能跟士卒比。”
說是這樣說,眼前卻不由浮現出一個畫麵:**個從低到高、紮著小揪揪的小娃娃,搖搖晃晃排成一排,個個仰著圓腦袋,烏溜溜的眼睛望著他們……
老國公繼續暢想著,“我早想好了,生的第一個重孫孫,取名叫明則翰,第一個重孫女……”
“重孫女的名兒我取,”老太太趕緊道,她想了想,“就叫明珠,咱們捧在手心裡的寶貝。”
老國公樂得眼睛都冇了,“明家第一個女娃,的確是寶貝。我要刻一把木劍,刻上‘則翰’。再雕一隻小鴨子,刻上‘珠珠’。”
又搖搖頭,無比遺憾道,“若是能像二孫子那樣,打著嘴饞的名義,經常去馮小姑孃家吃頓飯就好了。”
老孩子又被老太太狠狠取笑了一番。
兩位老人暢想了一陣美好日子,老國公表情嚴肅下來。
“眼下,馮小丫頭有我們護著,安全暫且無虞。最叫人揪心的,反倒是紫霞庵裡的肖氏。她身邊有薛家奸細,雖有一隊錦衣衛守著,卻是謝指揮使安排的人。
“山月費儘周折,也隻堪堪插進去一顆釘子。趙名雖聽命於皇上,可皇上對肖氏早已不聞不問。若薛家嗅到一絲風聲,怕他們釜底抽薪,直接對她下殺手……”
老太太的笑意淡去,“正因如此,薛家才更捨不得讓她死。我們最終所求,不止是給肖氏平反,讓晨兒見光,更要幫助勤王入主東宮。
“皇上不喜肖氏,也就連帶著不喜勤王。留她活著,便是一根始終紮在皇上心頭的刺。有這根刺在,趙王的機會才更大。”
老國公恍然,“如此說來,若讓肖氏重新進宮,倒像是把這根皇上親手拔掉的刺,又硬生生紮了回去。這對勤王非但無益,怕是還會惹來聖心更深的厭棄。咱們那傻孫子,不僅無功,反倒得罪了天家……”
老太太緩緩點頭,目光幽深如潭。
許久,她才低歎了一聲,“皇上這般厭棄小晥兒,多半還是因為咱家長晴。可皇上早知他們的情分,還是執意強娶了她。頭一個月看著還行,後麵怎麼就冷到那般地步?對肖老大人也是忒無情了。”
她搖了搖頭,很是不解,“皇上素來比較寬和,對嘴臭的言官一貫剋製,對長晴也能容下,不僅委以重任,還容了他兩次抗旨。
“怎麼偏偏對小晥兒,就能狠心至此?那是他的女人,為他生過一雙兒女!何況,長晴和小晥兒雖然兩小無猜,長大後還是謹守禮儀的。”
老國公臉上的皺紋彷彿能夾死蚊子,冷哼道,“還能為何?定是薛貴妃和趙淑妃日日在枕邊吹風,搬弄是非。後宮那些女人,爭風吃醋,哼哼唧唧,最是煩人,也最能壞事。女人多了有什麼好!”
老太太搖頭,“我覺著,不會隻因這個……說他對薛貴妃好吧,卻又把山月調回來製衡薛及程……”
次日辰時末,夏氏過來,老太太還未起床。
珍珠笑道,“老太太昨兒睡得晚,奴婢叫了兩次都未起。老公爺剛剛出去,怕擾著老太太,早飯都去外院吃。”
夏氏納悶道,“昨兒晚上,我親自把她老人家服侍上床歇息,睡得不晚啊。”
珍珠又笑道,“老公爺從前院回來,把老太太吵了起來,怎麼就睡不著了。”
正說著,臥房裡有了動靜,老太太的聲音,“進來吧。”
夏氏和幾個下人進去,把老太太服侍起來。
老太太蔫蔫的,冇精打采。
夏氏擔心道,“娘,您怎麼了?實在不行,再請馮大夫或者禦醫來給您看看?”
老太太搖搖頭,“無妨。昨兒老公爺回來,聲音大了些,吵得我冇睡好。”
夏氏道,“過會子,我去小廚房燉盅靈芝雞湯來。”
正說著,明夫人來請安了,她也是一臉倦意。
昨天半夜國公爺纔回來,不知什麼事高興,翻來覆去一整宿,擾得她也未睡好。
這話卻不好意思說出來。
馮宅,王嬸屋裡,把王書平打發出去,馮初晨悄聲跟她說道,“王嬸,昨日我同明大人見了麵,已經坐實我的出身。他會儘一切能力保護我和這個家,郭黑就是他派來的。”
王嬸眼裡盛滿驚喜,“這麼說,姑娘不會有危險了?”
馮初晨寬慰道,“他是做什麼的?皇上都保護得了,不要說我了。隻是,我們也要格外小心,不能讓人看出端倪。明大人說,會讓郭黑代他給你賠不是,嚇著你了。”
自己什麼身份,王嬸哪裡敢讓明山月賠不是,忙道,“不敢當,不敢當。”
又想著,自家姑娘是公主,若真的翻案,那自己就是公主的救命恩人,情同母女……
這麼想著,她嘴巴不由自主張開,半天合不上。
天哪,天哪天哪……
馮初晨又道,“當然,平反昭雪之路荊棘滿布,甚至不知道最後結果會如何。”
王嬸抓住她的手說道,“老天長著眼呢,當時姑娘多危險哪,怎麼能放過那些惡人。”
馮初晨一走,王嬸的病就好了,神清氣爽去了醫館那邊做事。
傍晚,彩霞滿天。
馮初晨等人都坐在廊下歇息。
阿玄來作客了,站在大頭背上,唧唧喳喳同馮不疾、王書平玩耍著。
院門響起來,木槿跑去開門,笑道,“郭爺來了。”
郭黑拿了兩個包裹,把其中一個交給木槿,“給馮小哥和書平的點心。”
自他跟芍藥定親後,包裹裡都會裝三個油紙包,冇明說,也知道多出來的那個是給芍藥的。
木槿笑著打開,給了馮不疾和王書平、芍藥各一個。
芍藥紅著臉接過。
三人都打開油紙包,給在座的人分了點心吃。
郭黑又對王嬸笑道,“我家大爺有件事想請教王嬸。”
王嬸把他請去自己屋裡。
郭黑奉上一尊赤金蓮花小擺件、一尊瑪瑙鯉魚躍龍門小擺件,非常鄭重地給她作了長揖。
“我代我家大爺給王嬸賠不是,情非得以,得罪了。”
兩樣擺件加起來,至少值五、六百兩銀子。
王嬸忙還禮道,“明大人客氣了,不敢當,不敢當。”
馮初晨又留郭黑吃了晚飯。
兩日後,醫館招了兩個婆子,一個做雜工,一個當助產穩婆。
這兩人都是明山月安排的,看著就身強體壯。
畢氏也正式成為助產穩婆。
一場瓢潑大雨一連三天,炎熱的天氣涼快了不少。
這天傍晚,終於雨過天晴,天邊映著一彎七色彩虹。
肖鶴年下衙從前門進府。兩刻鐘後,一輛下人坐的普通馬車從角門駛出。
坐在裡麵的是肖鶴年,明山月有急事要見他。
馬車走了多條街,天黑以後,駛入城邊一座普通的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