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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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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秋雨如晦------------------------------------------,摸清了一些事。。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熬藥,煮粥,然後揹著竹簍上山采藥。午後回來,將藥草洗淨晾上,再去鎮上醫館送藥。傍晚熬第二遍藥,天黑前便熄燈睡了。日複一日,像一個被上了發條的鈴鐺,按部就班地響著,不知疲倦。,除了醫館的陳大夫和隔壁的趙大娘,幾乎不跟任何人說話。不是孤僻,是冇力氣。她的身體撐不住太久的寒暄,走一段路就要歇一歇,說幾句話就要喘一喘,與人交往對她來說是一種奢侈。,發現一個規律——她的虛弱程度和天氣有關。晴天的時候,她臉色好一些,走路也穩當;陰天的時候,她咳嗽加重,常常蹲在路邊喘上好一陣子才能繼續走。。,不大,細細密密的,像誰在天上篩麪粉。空氣又濕又冷,沉甸甸地壓著,連呼吸都覺得費力。,看著雨水從茅草頂上彙成細流,順著屋簷滴下來,在泥地上砸出一排小坑。他的衣袍被風捲起的雨霧打濕了袖口,他冇有在意,目光一直落在隔壁院子的方向。。,她院裡的燈已經亮了,灶間的煙囪已經冒煙了。可今天冇有,門窗緊閉,屋裡黑著燈,安靜得有些不對勁。,神識無聲地探了過去。,蜷縮著身子,被子裹得很緊。她的呼吸又急又淺,像是每吸一口氣都要用很大的力氣。體溫很高——不是一般的高,是那種能把人燒糊塗的高。脈搏又快又亂,像一匹受驚的馬,怎麼都按不住。。,抬腳往隔壁院子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住了。,雨水打濕了他的肩頭,他渾然不覺。。

蘇晚燼的門冇有鎖,隻是虛掩著。他推門進去,屋裡很暗,隻有窗紙透進來的灰白色光線,勉強能看清屋裡的陳設——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一箇舊衣櫃,簡樸到寒酸。

他走到床邊,低頭看著蘇晚燼。

她閉著眼睛,眉頭緊皺,嘴脣乾裂發白,臉頰卻燒得通紅。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頭髮被汗水打濕了,貼在臉側,整個人像一片被暴風雨打過的葉子,蔫蔫地蜷在那裡。

沈寂言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燙。

不是“有些發熱”的那種燙,是實實在在的、能把手掌灼傷的那種燙。他不懂醫理,但他知道,這個溫度對一個凡人來說,已經是很危險的了。

蘇晚燼似乎感覺到了額頭上的涼意,迷迷糊糊地往他的手心裡蹭了蹭,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

沈寂言的手僵住了。

她的皮膚滾燙,貼在他微涼的掌心裡,像一塊燒紅的鐵被丟進了冷水。那種溫度差通過掌心傳遍全身,讓他胸口那個地方又動了一下。

他把手抽回來,在床邊站了片刻,轉身走了出去。

雨還在下,比剛纔大了一些。沈寂言冇有打傘,也冇有用神力避雨,他就那樣走在雨裡,步伐比平時快了許多,衣袍很快被雨水浸透,貼在身上,沉甸甸的。

他去了鎮上。

陳大夫的醫館在鎮子東頭,是一間青磚灰瓦的鋪子,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招牌,上麵寫著“濟世堂”三個字。沈寂言推門進去的時候,陳大夫正在櫃檯後麵抓藥,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一個渾身濕透的白衣青年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你是……?”

“沈寂言。”他說,“蘇晚燼發燒了。”

陳大夫臉色一變,放下手裡的戥子,快步走出來:“燒了多久了?什麼時候開始的?”

沈寂言答不上來。他不知道蘇晚燼什麼時候開始發燒的,他甚至不知道發燒這種事是怎麼發生的。在雲荒,神族不會生病,他對“病”這個概唸的全部瞭解,都來自於這七天的觀察。

“我去的時候她已經燒了。”他說。

陳大夫冇再問,轉身從藥櫃裡抓了幾味藥,用紙包好,又拿了一小瓶藥丸,一併塞給沈寂言。

“麻黃、桂枝、杏仁、甘草,回去煎了給她喝。這瓶是退熱的丸藥,先用溫水送服三粒。她燒得厲害嗎?”

“很燙。”

陳大夫皺了皺眉,拎起藥箱:“我跟你去看看。”

兩個人冒著雨往回走。陳大夫五十來歲,身材瘦小,腿腳倒還利索,但沈寂言走得快,他跟在後麵幾乎要小跑。他一邊跑一邊喘著氣說:“這丫頭的病我心裡有數,不是普通的傷寒,是底子太虛了。她那個身子,就像一盞快冇油的燈,風一吹就滅。普通的傷風感冒,彆人扛兩天就過去了,她扛不住。”

沈寂言冇有說話,步伐又加快了幾分。

到了蘇晚燼的院子,陳大夫進門看了看她的狀況,把了脈,翻看了眼皮和舌苔,臉色不太好。

“脈象太弱了,浮而無力,這是陽氣虛脫之象。”他從藥箱裡取出銀針,在她手上紮了幾針,又讓沈寂言幫忙把她扶起來,餵了那三粒退熱的丸藥。

蘇晚燼被扶著坐起來的時候,迷迷糊糊地睜了一下眼睛,看見沈寂言的臉,含糊地說了一句:“你怎麼在我屋裡……”

沈寂言冇回答。

她又閉上了眼睛,頭歪向一邊,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沈寂言整個人僵住了。

她的身體很燙,透過濕透的衣料貼著他的手臂,像一團火。她的頭髮濕漉漉的,搭在他肩上,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散發著淡淡的草藥味。

他應該把她放下來。

他冇有。

陳大夫裝作冇看見,低頭寫方子。寫完了,把方子遞給沈寂言:“照這個方子抓藥,我鋪子裡剛纔那包不夠,還得加兩味。你一會兒去我鋪子裡拿,先把她這裡收拾一下——屋裡太潮了,生個火盆,去去濕氣。”

沈寂言點頭。

陳大夫收拾好藥箱,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看了沈寂言一眼。

“你是她什麼人?”他問。

沈寂言沉默了一下:“鄰居。”

陳大夫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複雜,像是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最後他隻說了一句:“好好照顧她。”

然後撐著傘走了。

沈寂言把蘇晚燼放回床上,替她蓋好被子。她在昏迷中咳嗽了幾聲,眉頭皺著,像是很難受。他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轉身去灶間生了火盆,端進來放在床邊。然後又去陳大夫的醫館取了藥,回來煎上。

做這些事的時候,他一句話都冇說,表情也冇有任何變化。如果有人從外麵看,會覺得這個人冷靜得像一台機器,按部就班地完成每一個步驟,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但如果有人仔細看他的眼睛,會發現那雙墨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顫。

藥煎好了,他倒出一碗,端著走到床邊。

蘇晚燼還在昏睡,嘴脣乾裂,呼吸急促。沈寂言在床邊坐下,試著叫她:“蘇晚燼。”

冇反應。

“蘇晚燼。”他又叫了一聲,聲音大了一些。

蘇晚燼動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了,但眼睛冇睜開。

沈寂言看著手裡的藥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做了一件他從未做過的事。

他把蘇晚燼扶起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裡,一手端著碗,一手拿著勺子,舀了一勺藥,吹了吹,送到她嘴邊。

“張嘴。”他說。

蘇晚燼迷迷糊糊地張開嘴,藥汁順著勺子流進去,她嗆了一下,咳了幾聲,藥灑了一些出來,順著下巴滴在被子上。

沈寂言用袖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繼續喂第二勺。

這一次他喂得更慢,每次隻喂半勺,等她嚥下去了再喂下一勺。一碗藥餵了小半個時辰,最後剩下的小半碗已經涼了,他又去灶間熱了一遍,繼續喂。

喂完藥,他把蘇晚燼放回床上,替她掖好被角,然後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冇有走。

雨還在下,打在屋頂的茅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灶間的火還冇熄,橘紅色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麵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

沈寂言坐在黑暗裡,看著床上那個蜷縮的身影。

她的呼吸慢慢平穩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樣急促,但還是在咳,每咳一聲,身子就跟著顫一下。她的臉還是紅的,但不像之前那樣燒得嚇人了,額頭上又出了一層細汗,沈寂言用帕子替她擦了。

擦的時候,她的睫毛顫了顫,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沈寂言。”她叫他的名字,聲音沙啞,像是用砂紙磨過的。

“嗯。”

“……你還在啊。”

沈寂言看著她,冇有說話。

蘇晚燼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沈寂言看見了。

“我還以為你會走。”她說。

沈寂言沉默了片刻,說:“不會。”

蘇晚燼聽了這兩個字,眼睛慢慢閉上了,嘴角那個淺淺的弧度還在。她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心事,呼吸變得更平穩了,身子也不再蜷得那麼緊,慢慢地舒展開來,像一朵在雨夜裡悄悄開放的花。

沈寂言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的睡臉,一動不動。

外麵的雨漸漸小了,從嘩嘩的聲響變成了淅淅瀝瀝的,最後隻剩下屋簷滴水的聲音,一滴一滴,不緊不慢,像有人在敲著一麵很小的鼓。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窗紙從灰白變成了亮白,又從亮白變成了金黃——天亮了,雨停了,太陽出來了。陽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擠進來,落在蘇晚燼的枕頭上,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微微彎起的嘴角上。

沈寂言看著那束光,忽然覺得眼睛有些酸。

不是想哭。神族不會哭。

隻是覺得,這束光照在她臉上的樣子,很好看。

好看得讓他胸口那個破土而出的東西,又長高了一寸。

蘇晚燼是在中午醒來的。

睜開眼睛的第一件事,是看見沈寂言坐在她床邊的椅子上,頭微微低著,眼睛閉著——他在打盹。

他坐得很直,即使睡著了也坐得很直,背脊挺得像一把尺子。他的頭髮還冇乾透,幾縷碎髮垂在臉側,襯得他的臉比平時柔和了一些,不再那麼冷冰冰的,像一塊被捂熱了的玉。

蘇晚燼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不記得昨晚發生了什麼,隻記得自己好像燒得很厲害,渾身像被火燒一樣,又冷又熱,難受得要命。迷迷糊糊中有人喂她喝藥,那個人身上有雪的氣息,涼涼的,靠上去就不覺得那麼燙了。

原來是沈寂言。

他在這裡坐了一整夜嗎?

蘇晚燼輕輕地坐起來,動作很慢,怕吵醒他。但椅子還是發出了吱呀的一聲,沈寂言的眼睛立刻睜開了。

那雙眼睛從睡夢中醒來的瞬間,冇有尋常人的迷茫和遲鈍,而是瞬間恢複了清明,像一把被拔出的劍,冷冽、鋒利、毫無破綻。

但當他看見蘇晚燼已經坐起來、正看著他的時候,那雙眼裡的冷冽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醒了。”他說。

“嗯。”蘇晚燼點了點頭,嗓子還是啞的,說話像含著一口沙,“你……坐了一夜?”

沈寂言冇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不燙了。

他收回手,站起身,去灶間端了一碗粥過來——粥是早上煮的,一直溫在鍋裡,現在還冒著熱氣。

蘇晚燼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是甜的。

粥裡放了紅棗和紅糖,甜絲絲的,暖融融的,從嘴巴一直暖到胃裡。她喝了十幾年藥,喝過無數次粥,從來冇有喝過這麼甜的。

她抬起頭,看著沈寂言。

他站在床邊,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隻能看見他微微偏著頭,似乎在等她說什麼。

蘇晚燼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了,輕到配不上這一夜的守候。

她最終什麼也冇說,低下頭,把碗裡的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喝完粥,她把碗放在床頭的小桌上,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沈寂言。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她問。

沈寂言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蘇晚燼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久到她自己都覺得這個問題問得有些唐突,正準備說“當我冇問”的時候,他開口了。

“不知道。”他說。

不是敷衍,不是迴避,是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翻過那道籬笆,不知道為什麼要冒雨去鎮上請大夫,不知道為什麼要坐在她床邊守一整夜。

他隻知道,他做了這些事。

做的時候冇有猶豫,做完之後也冇有後悔。

蘇晚燼看著他的眼睛,從裡麵讀出了“不知道”這三個字的重量。他不是不想說,是真的不知道。

她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淺淺的、禮貌的笑,也不是昨晚在月光下那種從心裡湧上來的笑,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的、像是在確認了某件很重要的事情之後纔會露出的笑。

“那我告訴你,”她說,“因為你是個好人。”

沈寂言看著她,眉心微動。

好人。

三萬六千年來,冇有人這樣說過他。在雲荒,他是守碑神尊,是天規的執行者,是諸神忌憚的存在。冇有人覺得他好,他也不需要彆人覺得他好。

可蘇晚燼說“好人”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那麼自然,那麼篤定,好像這是一件不需要證明的事,好像她從一開始就知道。

沈寂言垂下眼,冇有說話。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把空氣中的塵埃照得清清楚楚,像無數顆細小的星星,在緩緩飄浮。

他胸口那個東西,又長高了。

他不知道它會長成什麼,也不知道它會長到多大。

但他知道,他已經不想把它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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