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三十,青州太守杜文康四十壽辰。
府裡從半個月前便開始張羅,處處披紅掛綵,鋪張奢華。
薑傾失蹤,是在壽辰前三日的午後。
她原本在院中梧桐樹下用枯枝逗弄鼠婦,小蟲子受到驚嚇迅速縮成一顆灰褐色小球。
等到鼠婦再次舒展身體,她又故技重施,攔住它的去路,樂此不疲。
衛風一早出門了,說是去碼頭打聽開春後北上的船期,薑繹在書房溫書。
薑傾在院中忽然聞到一股異香,手腳倏地發軟,眼前景物不斷晃動,她下意識想扶住什麼,手伸到一半,身子便不受控製地向前軟倒。
再醒來時,眼前是陌生的房間。
薑傾眨了眨眼,視線漸漸清晰。頭頂是織金帳幔,四角懸著香囊,散著甜膩的暖香。
身下是極軟的褥子,屋裡燒著地龍,暖得人有些發悶。
她撐著綿軟的手臂坐起身,發現自己身上換了件素白寢衣,料子滑軟得不像話。
她掀開錦被下床,赤腳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軟絨絨的。
房間不小,擺設華麗。靠窗擺著張紫檀雕花梳妝檯,銅鏡擦得鋥亮,台上擺著幾個螺鈿首飾匣。
窗戶被木板從外頭釘死了,縫隙裡透進幾線微弱的天光。
薑傾跑到門邊,用力拍打厚重的木門:“有人嗎?放我出去!”
隨即傳來開鎖的聲響,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的小丫鬟探進頭來。
她垂著眼:“姑娘醒了?”她聲音軟軟的:“可要用些點心?廚房剛做了杏仁酪。”
薑傾盯著她:“這是哪裡?我阿兄呢?”
小丫鬟眼神躲閃:“這是太守府,姑娘彆怕,我們少爺吩咐了,要好生伺候姑娘。”
太守府。
薑傾心猛地一沉,她想到元宵那天遇到的胖乎乎的錦衣小公子。
她轉身就跑出門外。
不一會兒便被一個戴麵具的侍衛攔腰截住:“得罪了。”
薑傾的手抓住門框,死活不肯放手:“你放開我!”
侍衛怕傷到她,轉身換了一隻手抱她,把她的手指一根根從門框上扒下來。
薑傾跌倒在地毯上,眼睛紅了一圈。
小丫鬟立刻端著托盤,將一碗熱氣騰騰的杏仁酪放在桌上,輕聲哄著:“姑娘彆白費力氣了,少爺說了,讓姑娘安心住著,缺什麼隻管吩咐。”
“我要見我阿兄!”薑傾回頭看向那個高大的侍衛,淚眼婆娑。
小丫鬟麵露難色,嘴角嚅動幾下,放低聲音勸道:“奴婢做不得主,姑娘先吃點東西罷,少爺一會兒就來看您。”
門又被關上了。
薑傾坐回床邊,抱住膝蓋,將臉埋進去。
兄長一定急瘋了。
還有衛叔,孫嬤嬤,孃親……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再次傳來動靜。
門被推開,一個胖乎乎的身影擠了進來。
杜臻臉上帶著笑,他手裡捧著個紅漆描金食盒,一進門,眼睛便黏在薑傾身上。
“你醒了?”他聲音放得極柔,像是怕驚著她,“可還難受?我讓大夫瞧過了,說那迷藥分量輕,不會傷身。”
薑傾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放我回去。”
杜臻笑容僵了僵,隨即又咧開:“回去做什麼?那老宅又冷又破,哪兒有這兒好?”
他將食盒放在桌上,一一打開,“瞧,糖蒸酥酪、梅花香餅……都是剛做的,你快嚐嚐。”
甜膩的香氣瀰漫開來。
薑傾卻往後縮了縮,攥緊了衣服的袖口:“我要見兄長。”
杜臻在床邊坐下,床榻頓時陷下去一塊,“他好好的,冇事。隻要你乖乖的,我不會為難他。”
她盯著杜臻,這個胖公子臉上滿是討好。
“為什麼抓我?”
“怎麼能叫‘抓’呢?”杜臻連忙解釋道,“我是請你來作客,那日燈會一見,我便忘不了你。
回去後茶飯不思,夢裡都是你的模樣……”
薑傾彆開臉:“現在你見過了,快放我走。”
杜臻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嘴角耷拉下來。
他有些急,又有些委屈,聲音不自覺地提高:“我對你這麼好,你怎麼就不明白呢?你跟著我,往後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綾羅綢緞、珠寶首飾,想要什麼都有,何必回去受苦?”
“我不覺得苦,我要回家,我要找兄長!”
杜臻軟下聲音,帶著點央求的意味:“好好好,你先吃點東西,好不好?我特意讓廚房做的,你嚐嚐……”
他端起那碗杏仁酪,舀了一勺,小心翼翼地遞到她唇邊。
薑傾緊閉著嘴,搖頭,身子又往後縮了縮。
杜臻舉著勺子,僵在那兒。
他看著眼前這張臉,即便此刻蒼白驚恐,依舊美得驚心。
那睫毛顫著,像蝶翼,撓得他心頭髮癢,鼻間一股熱流毫無征兆地湧上來。
他猛地捂住鼻子。
指縫間滲出鮮紅,滴滴答答落在寶藍色的綢袍前襟上,迅速洇開暗色的汙跡。
“少爺!”一旁的小丫鬟驚呼。
杜臻狼狽地彆過臉,手忙腳亂地掏出一方帕子,胡亂地擦著,耳根發燙。
他不敢再看薑傾,含糊地丟下一句:“你、你先歇著,我晚點再來。”
說罷,他踉蹌著衝出門去,差點被門檻絆倒。
門“砰”地關上,落鎖聲倉促響起。
薑傾怔怔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又低頭,看向桌上那碗漸漸凝出一層脂皮的杏仁酪,緩緩抱緊了自己的膝蓋,眼淚大顆大顆滾落,
接下來的日子,杜臻每日都來。
有時帶著新裁的衣裳,有時捧著首飾匣子,有時是剛出的閒書話本。
他不敢靠得太近,隻坐在離床幾步遠的圓凳上,絮絮叨叨說些府裡的事,或是外頭的見聞。
薑傾很少應聲,大多時候隻是抱膝坐著,她吃得很少,人眼見著瘦下去,下巴尖了,眼睛顯得更大,裡頭空茫茫的,冇什麼神采。
杜臻急得團團轉,變著法子哄她開心。
這日,杜臻興沖沖抱來隻雪白的獅子貓,毛茸茸的一團,碧藍的眼睛,脖子上繫著個金鈴鐺。
“瞧瞧,多可愛,跟你作伴,解解悶。”他將貓放在床邊。
小貓不怕生,粉嫩的鼻子嗅了嗅,蹭了蹭薑傾的手背,軟軟地“喵”了一聲。
薑傾指尖動了動,輕輕摸了摸貓的腦袋。
杜臻眼睛一亮,忙道:“喜歡就留著!它叫雪團,可乖了,不抓人。”
薑傾卻慢慢收回手,低下頭:“它也想回家吧。”
杜臻臉上的笑又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