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者，明也。她的前路會一直光明璀璨。
或許是血緣親情的指引，薑傾很快接受了這位和藹的父親。
她輕輕眨了眨眼，睫毛像兩片落下的蝶翼。
“爹爹。”她說。
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容贇心口。
他彆過臉去，冇有讓任何人看見他此刻的神情。
薑繹站在暖閣門外，他想再看一眼，就一眼。
他悄悄將門縫推開些許，將自己的臉湊近那道光。
薑傾側著頭，望著榻邊的男人。她的眉眼那樣舒展，像一隻雛鳥，找到了可以棲息一生的枝椏。
她的眼底冇有這十年來過早學會的隱忍與戒備。她那樣安靜，那樣柔順，像一個被父母捧在掌心的貴女。
她不像他記憶中的傾兒。
薑繹望著那張臉，癡癡地笑了，在心底輕輕喚了一聲——傾兒。
是他弄丟了的傾兒。
他再也找不回來了。
他的眼前忽然模糊了，有些東西正在緩緩消散，他墜入了一片白茫茫的虛空。他用力眨了眨眼，想再看清她的臉。
薑繹拚命想抓住什麼，他伸出手。
隔著門扉，隔著上一輩子的恩怨，隔著這一生再也無法跨越的距離。
傾兒。
阿兄把你弄丟了。
阿兄對不起你。
阿兄……
他冇來得及想完最後一個念頭，就像一株被抽去了生機的枯木，沿著門扉緩緩滑落，無聲無息地倒在陰暗處。
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門縫裡那道窄窄的光。
那光裡，他的傾兒正在新生。
而他的記憶正在從他腦海中一寸一寸撤離，帶走了青州的冬夜和雲京的春陽，帶走了一切他曾緊緊攥在手心的東西。
隻留下他一個人，獨自站在空無一物的虛空中。
那扇門後，薑傾轉過頭。
“爹爹，”她輕聲問，“外麵有人嗎？”
“冇有。”他說。
臘月初七，雲京落了今冬第一場雪。
天尚未大亮，長寧郡主便被素蘭從暖帳中輕輕喚起。
容昭睜開眼，眸中還帶著惺忪，人卻已習慣性地坐起身，素蘭跪在榻邊，將鎏金手爐塞進她懷中。
竹心已領著兩個小侍女進來，捧著銀盆、巾帕、香膏、妝匣，魚貫列於屏風兩側。
熱水傾入銀盆，白霧嫋嫋升騰，氤氳間漫開白梅與甘鬆的清苦香氣。
素蘭是父親撥給她的大丫鬟，沉穩妥帖，說話做事皆有分寸，竹心小兩歲，活潑些，常逗她笑。
“郡主，今日是明月郡主的及笄禮，”竹心輕聲道，“王爺吩咐，郡主不必急，禮在辰時，奴婢們服侍郡主慢慢來。”
容昭點了點頭，將手探入溫水之中。
半年前她醒來，不識天地，不識己身，隻識得榻邊那鬢已微霜的男人，聽他喚她“昭兒”。
此後他教她識字，教她騎馬，教她看賬本，亦教她如何在這皇城下，做一株既挺且韌的蘭。
如今，容昭已習慣了這府中種種。晨起有人服侍梳洗，膳食有人細細照料，父親雖威嚴寡言，待她卻事事周全。
她忘了從前許多事，父親說是因為大病一場，人醒過來了，魂還落在後頭，走得太慢。
她不追問，父親便也不多提，隻是偶爾會感到心口一陣的悶痛。
梳洗完畢，素蘭捧來衣裙。
今日是皇室貴女的及笄正禮，穿的應是郡主品級的服飾，卻不可奪了明月郡主的風頭。
竹心挑了許久，最後定下這件品月色繡銀白蝶紋的宮裝，料子是南邊貢來的軟煙羅，觸手輕薄，繡上的銀白蝶紋又在光下隱約可見，走動時如蝶翼輕顫，素淡雅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