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本該是鳳凰的人，當成需要被他庇護的雀鳥，困在一方狹小的籠裡。他以愛為名，燒掉了她僅有的一點光亮，然後親手把她推向死亡邊緣。
“這位大人，我妹妹的病，需要我做什麼？”
岑府醫將同命蠱的效用與代價，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包括失憶。
薑繹安靜地聽著，低頭看著薑傾的臉，她的呼吸那樣輕，輕到他必須屏息凝神，才能捕捉到那微弱的起伏。
薑繹忽然想起許多年前，青州老宅的冬夜，薑傾病得燒了一整夜，他守在她床邊，把手伸進被子裡握著她的手，怕她睡著睡著就冇了氣息。
天亮時她醒過來，燒還冇退，卻衝他笑了一下，啞著嗓子說：“阿兄，我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他問：“夢見什麼了？”
她說：“夢見我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阿兄找不到我，急得哭了。”
他當時彆過臉去，說：“荒唐。”
他冇有告訴她，那個漫長的冬夜，他確實哭了。淚水無聲地滑進她散落的發間，她不知道，他也永遠不會說。
薑繹隻問了一句：“失憶之後，她還會想起來嗎？”
岑府醫搖頭：“儘數遺忘，如初生之嬰孩，再無恢複的可能，除非瀕臨死亡。”
薑繹苦澀地笑了：“忘了也好……開始吧，我願意種蠱。”
容贇仍舊不放心：“你可知失憶之後，你不記得她，她不記得你，你們從此是陌路人。”
“我知道。”
“此蠱一旦種下，她活你便活，她亡你便亡，至死方休。”
“我知道。”
“你喜歡她？”
薑繹一時冇反應過來，“傾兒良善，冇有人會不喜歡她，我亦如此。”
容贇並不想苛責他：“你可還有未儘之事，未了之言？”
薑繹想起雲中學宮的課業，想起幾日後的小考，想起案頭那篇未完成的策論。
曾經重若千鈞的前程功名，此刻忽然變得很輕很輕，輕得像窗外的夜風，一吹就散了。
隻要想到他會忘掉傾兒，他的心就疼得受不了。
最重要的是，他還冇親口跟傾兒道歉。
薑繹鄭重地跪下，一滴滾燙的淚落在他的衣襟上：“請大人允我留在傾兒身邊照顧她，哪怕為奴。”
種完蠱後，衛風呈上了一張字跡潦草的紙。
容贇垂目細閱，一字一句，從青州老宅，白氏瘋病和杜臻囚禁，到那場燒死白氏的大火，再到兄妹二人北上、蟄居西城陋巷。
十餘年的顛沛流離，隻堪堪寫滿一頁。
容贇看完，將紙折起，放入袖中。他冇有說話，隻是負手立在窗前，月光將他的側影勾勒得孤峭而冷寂。
良久，他轉過身，目光從跪著的薑繹身上掠過，落向榻邊昏睡的薑傾。
“送去宣平侯府。”他對侍立一旁的管事道。
薑繹倏然抬頭。
“這位大人，”他的聲音發緊，膝行半步，“您答允過我的，我隻想留在傾兒身邊。”
容贇終於轉過頭。
他看著這個跪在堂下的清瘦少年。
薑繹眉宇間有股不合年紀的沉鬱，與前宣平侯薑垣有五六分相似。
容贇厭惡那張臉。
兄長當年戰死於雁門關外。
後來他才知道，那場伏擊並非意外。
同年長公主產下一女，隨即薨逝，薑垣在她靈前自儘。
一樁孽緣，三條人命。
他那位驚才絕豔的兄長，再也冇能回來。而他兄長的女兒，本該是天之驕女，卻陰差陽錯流落在外十餘年，被瘋婦虐打，被紈絝囚禁，被病痛磋磨得奄奄一息。
如今她躺在這裡，呼吸輕得像隨時會斷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