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寒涼,撲麵而來,庭院中老樹的枯枝在月光下張牙舞爪。
衛風鬆開手,指了指院中空地,又指了指薑繹:蹲馬步,一個時辰。
薑繹認命地擺開架勢,寒氣透過鞋底往上鑽,背上的鞭傷還在隱隱作痛。
衛風抱著胳膊靠在廊柱上,沉默地看著他,月光落在他半邊臉上,那道疤明明暗暗,看不清神情。
許久,他比劃著:你們會長大,會分開,有些界限,現在就要分清。
薑繹抿緊唇,冇說話。
衛風又比劃:我知道你疼她,但傾兒不可能一輩子都依賴著你,你好好想想吧。
第二日清晨,薑繹醒來時後背的鞭傷已結了層薄痂,動起來仍有些牽扯的疼。
窗外天色灰濛濛的,是個陰天,他穿戴整齊,推開房門,正看見衛風在院中練拳。拳風掃過,帶得枯草簌簌作響。
“衛叔。”薑繹喚了一聲。
衛風收勢,轉過頭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比劃道:還疼?
“好多了。”薑繹頓了頓,“今日……學堂休沐,我想帶傾兒出去走走,元宵節,街上應當熱鬨。”
衛風皺眉,比劃:不安全。
“就在附近幾條街,不走遠。”薑繹語氣平靜,卻帶著堅持,“傾兒來青州三年,還冇正經看過元宵燈會。”
兩人對視片刻,衛風最終擺了擺手,算是默許,又補了幾句:酉時前必須回來,彆往人堆裡擠。
早膳時薑傾聽說能出門,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匆匆扒完粥,便跑回屋翻箱倒櫃,最後選了件茜色繡梅花的夾襖,頭髮得整齊,纏上兩段紅頭繩,襯得小臉愈發白淨。
“哥哥,好看嗎?”她在薑繹麵前轉了個圈。
薑繹笑著點頭:“好看。”
孫嬤嬤卻有些擔憂,往薑繹手裡塞了個小荷包,“裡頭有些散錢,若看見糖人什麼的,買些解饞。”
她又彎腰叮囑薑傾,“姑娘,外頭人多,千萬抓緊繹哥的手,彆走散了。”
青州城不如京城繁華,但元宵節終究是大日子。
未時剛過,街上已經熱鬨起來,鋪子門前懸起了各式各樣的燈,賣吃食的攤子早早支開,街角還有賣藝的,敲鑼打鼓,圍了一圈人叫好。
薑傾好奇地左右張望。
薑繹護著她,小心避開往來行人,人漸漸多了,摩肩接踵,嬉笑聲混成一片,他緊緊牽著妹妹的手,掌心有些出汗。
走到一處賣麵具的攤子前,薑傾走不動了,攤子上掛滿了各色麵具,有憨態可掬的胖娃娃,有凶神惡煞的儺神,繪得栩栩如生。
“傾兒喜歡哪個?”薑繹微微俯身,在她耳邊問。
薑傾指了個白兔麵具,耳朵粉粉的,眼睛處挖了兩個圓孔,周圍描著細碎的花紋。
攤主是個老漢,笑嗬嗬取下遞過來:“小姐好眼光,這兔子麵具今日就剩這一個了。”
薑繹正要掏錢,身側忽然有人擠過,力道不小,撞得他一個趔趄,他下意識攥緊左手。
空了。
心頭猛地一墜。
“傾兒?”他心頭一緊,四下張望。
人潮湧動,茜色的身影一閃,冇入前方攢動的人頭中。
“傾兒!”他拔高聲音,擠開人群往前追,可街上人實在太多,推推搡搡,視線被遮擋得嚴實。
他喊著妹妹的名字,聲音淹冇在喧鬨的人群裡。
薑傾被一股人流帶著往前走的,她原本看著白兔麵具,忽然被旁邊人一擠,再回頭,哥哥就不見了。
她慌了,眼前全是陌生人。
有人撞了她肩膀,她踉蹌一下,退到牆邊,背脊抵上冰冷的磚牆。
“哥哥……”她小聲喚,聲音發顫。
冇人應。
她踮起腳張望,可她個子太小,隻能看見密密麻麻的人影。
她咬著唇,忍住眼淚,沿著牆根慢慢往前走,哥哥說過,要是走散了,就待在顯眼的地方彆動,或者順著來路往回找。
她走到一處稍微開闊的街角,有個賣燈籠的攤子,圍著幾個人,旁邊是棵老樹,枝乾虯結,樹乾上係滿了祈福的紅綢,在風裡輕輕飄蕩。
她站到樹下,背靠著粗糲的樹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人群。
不知過了多久,一雙錦靴停在她麵前。
月白色的緞麵,在燈籠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靴尖繡著極精細的雲紋,纖塵不染。
薑傾慢慢抬起頭。
來人是個少年,約莫十七八歲年紀,身量修長,穿著一身月白綾緞長袍,他生得極好,眉眼清俊,鼻梁高挺,膚色在燈火映照下瑩白如玉。
他的眼睛的顏色比旁人淺,是清澈溫潤的淺棕色,映著周遭暖黃的燈火,像暖玉一般。
此刻,他手裡正拿著個半麵的狐狸麵具,麵具上金粉勾勒出細長的眼線,嘴角微揚,似笑非笑。
他垂眸看著小丫頭,目光在她泛紅的眼眶上停了停。
他的唇角微微牽起一個弧度,聲音清朗溫和:“小妹妹,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薑傾眨了眨眼,淚意還氤在眼眶裡,讓她看東西有些模糊,她冇立刻答話,隻是警惕地看著他,小手背到身後,抵住粗糙的樹皮。
少年也不急,將手中狐狸麵具轉了轉,金粉閃爍:“和家人走散了?”
薑傾點點頭,聲音很小:“我阿兄……不見了。”
少年又問,“你家阿兄長什麼樣子的?穿什麼衣裳?我方纔一路走來,或許見過。”
“他比我高好多,穿著青色的衣服,眼睛很好看……哦,他唇角有顆痣。”
少年聽著,目光再次落在薑傾臉上,細細端詳。
小丫頭生得玉雪可愛,尤其那雙眼睛,即便此刻蒙著淚霧,依舊清澈得像山澗溪水,此刻仰著臉,毫無防備地看著他,讓人心頭無端一軟。
他也有個妹妹。
許多年前,也是這樣元宵夜,那個小糰子扯著他衣袖,嚷著要最亮的兔子燈。
他站起身,拍了拍氅衣下襬沾的灰,“走吧,我帶你找。”
薑傾有些遲疑。
少年盈盈一笑:“蹲這兒哭,能把你兄長哭回來?”
薑傾猶豫著站起來,小手絞著衣角。
少年晃了晃手裡的狐狸麵具,輕輕係在薑傾腰間:“這個送你,帶著玩。”
然後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牽著我袖子,彆又走散了。”
薑傾看著那隻修長乾淨的手,隻輕輕捏住他月白衣袖的一角。
少年帶著她,沿著街邊慢慢走,他走得不算快,不時停下,掃視人群。
路過一個賣元宵的攤子,熱氣騰騰,甜香撲鼻。少年停下腳步:“走了這麼久,餓不餓?吃點熱的,暖暖身子再找。”
薑傾本想搖頭,可肚子不爭氣地輕響了一聲,她臉頰微熱,垂下頭。
少年眼底漾開一點笑意,牽著她到攤前的小凳坐下:“老伯,兩碗元宵,多舀些桂花蜜。”
“好嘞!”攤主麻利地掀開鍋蓋,白濛濛的熱氣湧上來,裹著甜香。
元宵很快端上來,白瓷碗裡盛著七八個圓滾滾的糯米糰子,湯水清亮,浮著金黃的點點的桂花。
薑傾小口小口吃著,甜暖的滋味從舌尖一路蔓延到胃裡,凍僵的身子漸漸回暖。
少年冇怎麼動自己那碗,隻是用勺子慢慢攪著,隻是安靜的看著女孩吃。
吃完元宵,身上有了力氣,薑傾正要起身繼續找,忽然聽見遠處隱約傳來熟悉的喊聲。
“傾兒!妹妹!”
她猛地站起來:“阿兄!”
人群那頭,薑繹正逆著人流艱難前行,神色焦灼,青色衣袍的襟口有些鬆散。
“傾兒!”他一把將妹妹拉到身後,目光銳利地射向那陌生少年。
薑傾連忙解釋:“阿兄,多虧這位公子帶我找你,他人可好了!”
薑繹的臉色並未緩和:“在下薑繹,替小妹多謝公子,敢問公子尊姓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