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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對峙與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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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德之戰後,杜曾分蘇溫兩千騎,押送俘虜進入安豐郡,再次與劉朗返迴至壽春城下。

此時已經是他們兵臨城下的第八日,以區區**千人的兵力,當然不足以合圍這座重鎮,其實不過是監視,避免城內晉軍出逃而已,但想要真正拿下這座淮南名城,沒有後繼的漢軍主力,是不可能成功的。

前文有言,壽春城本乃楚國西遷之後的國都,地理險要。在漢高祖平定英布之後,又成了淮南王國的國都。因曆代淮南王經營得當,一度成為了關東的學術中心。後又因淮南王劉安謀反,王國被廢,但其位置重要依舊不減。漢季時期,袁術於群雄中率先稱帝,便都於壽春,並大修城池。後袁術被滅,壽春成為魏軍南下滅吳的中心,因此也成為了關東第一軍事重鎮,後淮南三叛時,決定天下歸屬的會戰同樣發生在此地,足可說明壽春之地位。

如此重鎮,自然與洛陽、江陵、成都、鄴城等地一樣,有著一整套外圍防禦工事。在壽春西北麵二十五裏,乃是硤石山,山夾淮水而立,因此立有兩城,名叫硤石城。在壽春東北五裏處,有八公山,據說是淮南王劉安謀反失敗之後,昇仙之處,山勢險要,立有北山戍,八公山之後又有紫金山,立有紫山戍。

隻不過這些山堡基本都在壽春以北,基本都是用來阻止北麵來軍渡淮,直接圍攻壽春,但對於從安豐郡斜插入淮南的蜀漢軍是無效的。同樣,原本壽春防止南軍北上的屏障是合肥,但因為王曠所部全軍覆沒的原故,合肥已經無人駐守,對於自江水北上的何攀主力而言,同樣也是無效的。

而根據何綏的情報,現在可知,王衍已經秘密遣使向齊漢軍求援。傅暢和杜曾商議之後,還是打算分派部分兵力,將這些淮河邊的山堡逐個拿下。如此也可預防萬一,即使齊人真的打算南下與己方作戰,也不能直接威脅到壽春。

劉朗便押送著成德之戰的百餘名俘虜,以及王曠的首級,北上去這些山堡勸降。他此時纔有閑心去欣賞淮南大地的美景。淮南與江南不同,這裏雖說水網密佈,但並不湍急,河麵非常平靜地如同琥珀,在陽光的照耀下呈現出凝固的金色,以致於劉朗懷疑它有沒有在流動。

隻是美中不足的事,平靜的河麵周遭,到處是空蕩蕩的民居,看不見百姓,甚至有不少斷壁殘垣,使得原本寧靜的美景生出了不少肅殺之氣。這讓劉朗略有些傷感,因為此次作戰,為了堵住王衍,過於追求快準狠,反而令百姓們流離失所,遭到了相當的損害,這不是王者之師的做派。

“既然領兵,就要做諸葛丞相那樣得民心的名將啊!”劉朗立在馬上,連打了兩個勝仗,不免意氣風發。

但眼見此情此景,他又默默思考,迴憶劉羨的做法。如果是父親領兵的話,八成事先就會做好準備,讓安豐太守孫惠在江邊囤積種種救災的物資。一旦出兵,就到淮南各地遣使佈告,招攬流民,安排食宿,如此既能達到目的,也能安撫民心。而劉朗沒有經驗,就忘了做這些工作,此刻隻能亡羊補牢,引以為戒。

到當日下午,天色漸漸陰沉,未時過後開始飄起小雨。劉朗一行抵達硤石城下,用白絹寫好了勸降書,讓人謄抄數份,綁在箭桿上,命親信侍衛來廣等人射入城內。勸降書分為兩類,一類是寫給官員的,另一類是寫給普通士卒的,劉朗向他們告知南麵的戰事,並且誇大圍攻壽春的兵力人數,並以漢王之子的名義,要求他們盡快投降。

他冒雨等到夜晚,城中終於有人發聲,他們的要求很簡單,就是讓劉朗給出身為漢王之子的證明,然後才能投降。劉朗便把佩劍章武劍給遞了過去,這是他元服時劉羨送給他的成年禮。

城內守軍見過此劍後,終於開城投降,並告知劉朗一個壞訊息:杜曾預料得不差,就在三日前,大興天子已遣使渡淮,從北向壽春迴報,聲稱十日之內,大興必定派出援軍。

見微知著,雖然齊漢還沒有來得及調動主力,但既然已經派出使者,那淮北周遭的兵力肯定也有調動。劉朗不敢怠慢,立刻派句談騎快馬將此事告知傅暢,並讓他轉告主帥何攀。與此同時,他率眾渡過肥水,又去東岸八公山上勸降,現在是爭分奪秒的時候,對岸的齊人或許也在設法渡過淮河,他必須消除這個隱患。

果然,當劉朗抵達八公山後,還未見到北山戍,便看見淮河邊有一小股騎軍正在乘舟渡淮,他們頭戴黃巾,手持青幡,人馬皆披甲。看見劉朗軍隊,他們不禁一愣,劉朗作勢要率軍與這些人接戰,但齊人並沒有應戰,而是慌忙又坐船撤了迴去,這使得劉朗得以成功接管了北山戍。

但與之相應的,在北山戍更東北麵的紫山戍,齊人已經搶在劉朗前頭接管了,這使得齊漢軍仍然有一個安全的渡淮要津。

此時已經是漢軍奇襲壽春的第十一日,整體的戰局已經非常明朗,晉軍已無可用之兵,隻剩下一些城內士卒勉強守城,在沒有外援的情況下,這已是等死之局。而王衍之所以還堅守不出,就是在指望齊漢派出的援軍。而隻要令齊漢的這支援軍不能渡淮,壽春便必然投降。

因此,劉朗的第一反應便是想奪下紫山戍,徹底斷去齊軍渡淮的要地。

但他帶兵觀察之後,意外發現這個地方的地勢非常棘手,其通道是一條上山的小路,而且內部還不隻是一個土堡,是由甬道連線起來的四座小山寨,從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頂,並能俯瞰到山下各個方向的情形,以劉朗現在的兵力,除非付出慘痛代價,否則很難將其收迴。

如此情形下,劉朗到底還是撤了下來,他屯兵在北山戍,等待後續大軍的到來。

又過兩日,傅暢派來信使通知劉朗,主帥何攀本陣已經抵達芍陂北岸。劉朗得報,即帶數十輕騎趕往主帥大營複命。可以看到,沿路漢軍絡繹而來,他們將大量的船隻與輜重停在芍陂湖水中,並在北岸列陣紮營。此處距離壽春城不過二十餘裏,士卒們正在清空城池外圍的民居與樹木,為下一步的攻城做準備。數萬大軍聲勢浩蕩,士卒們也士氣旺盛,這種氛圍也感染了劉朗,讓他從未能阻止齊漢渡淮的失利中振作起來。

當夜,他領著親衛抵達何攀大營,求見太尉何攀。何攀聽說劉朗來了,連忙出帳來迎。何攀今年已經六十歲了,相比當年跟隨劉羨時的模樣,兩鬢皆已花白。雖然沒有披甲,但數年的勝利讓他精神煥發,氣質剛健,自有一番長者風采。

何攀對劉朗自是非常關愛的。說起來,劉朗其實平時與何攀並沒有太多的交往,但此次劉朗能夠獨立領軍,卻是出自何攀的推薦。劉朗雖不知具體原因,但所謂投桃報李,也對何攀極為尊敬,見麵便行晚輩禮。何攀也不用客氣生疏的爵位稱呼劉朗,而是用“景明”相稱,這是劉朗元服後李矩給他取的字,何攀如此對待,反而更顯親近。

劉朗跟隨父親已久,自然知道何攀在目前朝堂中的地位。雖說論親近,他比不上叔父李矩,但論資曆和統兵致勝的能力,他實是朝中的第三人。曆年來的軍國大事,父親無不與之商議後方纔定奪。而此番東征,朝中能征善戰者眾多,最後卻獨獨挑選了何攀作為統帥,此後更讓他坐鎮東南,足見其舉足輕重。

劉朗初次領兵,心中有許多困惑與思考,正好需要一個長者幫他指點,此番有機會深談,劉朗當然想借機求教,而何攀也不吝嗇時間,立刻就和他長談起來,兩人一直對談到深夜。

何攀極力稱讚劉朗此次出戰奇襲的功勞,尤其是借用剿匪來迷惑齊人與晉人,繼而突然發作,奇襲壽春,使得王衍不敢妄動分毫,達成了最初的目的。劉朗並不隱晦杜曾對自己計劃的修改,也對成德之戰的前因後果據實相告,更提起杜曾妄殺何綏一事,表示要嚴懲。

何攀哈哈一笑,說道:“此次出戰,本來就是讓景明掛個名,讓杜曾來負責罷了。景明能出謀劃策,就已經很好,更別提還能上陣立功了,想必殿下得聞,亦會欣慰吧!”

接著他又諄諄教誨道:“至於杜曾擅殺何綏一事,他已經和我說了。既然你臨時沒有阻止,事後也沒有追究,此事就不要再談。戰場的情形千變萬化,不僅是敵人的動態難以預測,對內也是如此。所以,想要做好一個統帥,最重要的是果斷,不要給人一種猶豫不決的印象。”

見劉朗點頭,何攀又道:“不過也不能完全不管,放縱他為所欲為。此戰之後,我會暗地扣下杜曾一些封賞,以作小懲。”

而後劉朗談到齊軍可能從紫山戍渡淮一事,主動向何攀請罪,並懊惱地撓頭道:“唉,何公,恕我失策!竟然慢了一步,未能趁早將齊人攔在淮北!”

“年輕人就是喜歡盡善盡美啊!”何攀手捋胡須,感歎了一句,沉思片刻後,又說道:“這不是景明的錯,淮河如此之長,他們想要渡淮,我們是攔不住的。就算他們不在紫金山渡淮,也可以在更下遊渡淮。你能攔住王衍,便已經足夠,更何況還拿下了兩座山堡,主動權已經在我軍了。”

“何公打算如何迎敵?”

何攀微微搖首,說道:“我軍此前與齊軍並未接觸,並不瞭解齊賊的虛實。敵軍會派出何等敵將,有何戰術,作風如何,我等並不知曉,所能做的,無非就是先穩住防線,等他先動。”

“這不會坐失先機嗎?”劉朗有些不解,他還是傾向於主動出擊。

“我軍已經包圍壽春,知道齊人一定會來解圍,這就是先機。”何攀不厭其煩地教導道:“我軍不瞭解齊軍虛實,同樣,齊軍也不瞭解我軍虛實,他們也是客場作戰,如此情形,肯定也不敢孤注一擲。更何況,他們才剛剛結束了一場大仗,士卒疲憊,不可能與我軍拚死到底,我軍以逸待勞,足夠抵禦。”

一番聽罷,劉朗獲益匪淺,他發現何公的言語雖少,但簡明扼要,思路更是高屋建瓴,與楊難敵與李矩的謀戰又是完全不同的一種作風。大概是因為他是見多識廣的老者,更看重陽謀與持重,喜歡把握大體方向,而具體的執行則下放給部下,好激發下方將領的主觀能動性,顯得極為大氣。

劉朗對何攀很是佩服,同樣也激發了更進一步建功立業的雄心壯誌,向他表態說:“若齊人當真南渡,請何公再派我去阻擊,我手有三尺長劍,必叫他們匹馬不迴!”

何攀聞言大笑,感慨道:“好,好啊!虎父無犬子!景明真有幾分殿下年輕的風采。”

兩人一口氣暢談了大概兩個時辰,何攀有些疲累,便對劉朗道:“景明,我已經老了,大概活不了幾年了。如今殿下剛剛統一南方,我能夠見證他成就帝業,就已經無憾了。但想要再看見天命北歸,一統天下,大概是做不到了,以後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所以有些不好聽的話,我現在就和你說了。”

聽到這句話,劉朗一愣,不知道何公為何突然語重心長地說這些推心置腹的話。他耐下性子,又聽對方繼續道:“你是殿下的長子,年長其餘皇子很多。所謂國賴長君,這開國的十幾年來,若是遭遇什麽意外,能穩定國家局勢的人,不會是太子,反而是你。我這次推舉你出來,其實是為國家考慮,希望能多個穩定大局的宗室。”

“但社稷神器這種事物,不可強求。你也要把握好自己的位置,能做齊悼惠王,就千萬不要做淮南厲王。”

劉朗熟讀史書,呼吸一滯,如同迎頭捱了一棒,以致於有些兩眼發昏,他終於明白何攀推舉自己的想法了。他說的齊悼惠王,乃是高祖劉邦的庶長子劉肥,他身為第一大外藩,其後代阻止了諸呂亂政,匡扶了漢室。而淮南厲王則指的是高祖劉邦的少子劉長,他在文帝時期密謀叛亂,最後事泄被殺。

何攀是在告誡劉朗,他並無意助他奪嫡爭位。但也因目前劉羨諸子皆年少的情況,希望劉朗能站出來,暫時成為宗室中的定海神針。

早上從何攀的帳篷中出來,陰沉的天空外,霰雨並未停止。而劉朗冒著雨返迴己方本陣,默然良久,似乎還沉浸在帳中的話題中,對外界變化聞所未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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