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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獻容托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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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天空晦暗不清,依然有些許雨絲飄落,烏雲與硝煙籠罩四野,使得許昌城的一切都顯得朦朦朧朧。

在曆經三個月的苦戰後,這座兩漢最後的都城,曹魏的五都之一,已經顯得極為破碎。城四周的護城河基本都被土山填埋,齊人如螞蟻般攀爬而上,躍向溝塹後的城牆。鍾鼓之聲還在隨風傳遞著,而千瘡百孔的城池沐浴其中,城上城下到處是人們腳底的爛泥,肮髒得宛如一座巨大的墳墓。

漸漸地,鍾鼓之聲也小下去了。大概是因為齊漢軍同時攻破了南門與東門的原故,齊漢諸將已經覺得勝算在握,沒有必要再激勵士氣了。街巷間的喧鬧聲反而漸漸沸騰起來,它們起初是微弱的,好像是極遠處飄來的,但要不了多久,很快就像洪水一樣席捲直入城市腹地,這喧鬧中有著叱責聲,哀求聲,慟哭聲,慘叫聲,各種聲音交織一處,令破城而入者更加煩躁,殺心大熾。

這也難怪,事先誰也沒有想到,這次許昌之戰竟然會持續如此之久。王彌以十四萬大軍包圍許昌,劉柏根又補充了七萬餘眾,圍城之眾已經超過二十萬,簡直是駭人聽聞。可即使如此,許昌城依然爆發了驚人的韌性,在齊人的四麵猛攻下,全城上下一心,竟打退了齊人的二十餘次進攻。

而城內晉軍能堅持至此,這一切都得賴於兩人。

其中一人是侍中嵇紹。在重兵圍城,城中諸將心神無主之際,他挺身而出,安定軍心,並且主動接過了指揮禦敵的重任。齊軍用火燒城門,他就親自到火勢處以水滅火,射殺數人,將叛軍擊退。王彌製造尖頂木驢,他就用幹草在箭矢上捆製成雉尾狀,澆上火油用弩機發射,將敵人的尖頂木驢統統燒光。而後又主動在城內挖掘地道,反過來去偷襲城外的齊軍。

誰也沒有預料到,一向以清雅俊逸聞名的侍中嵇紹,在戰事上竟然如此足智多謀。似乎無論敵軍有何計謀,他都能隨即想到應對之法,以至於齊軍屢次受挫,隻能變猛攻為長圍。

而另一人則是皇後羊獻容。作為被拋棄閑置在此處的皇後,按理來說,她應該心灰意冷,開城投降。孰料羊獻容並沒有自暴自棄,在被齊軍包圍之後,她竟主動聯絡留守群臣,積極商議防禦一事。且主動將宮中剩下的黃金兩萬兩,白銀十萬兩,絹布五千匹拿出來犒賞將士。而每當軍心低落,士卒疲憊至極,她更是主動現身於城牆之上,親手為士卒們送去湯食。

如此作為,自然是讓將士們感激涕零,奮勇作戰。而城中原本已有人準備開門投降,但麵對此情此景,也生出不忍與慚愧之心,繼而打消了這個念頭,以免在史書上留下千古罵名,說自己尚不如女子。

可人力有時而窮,麵對過於懸殊的兵力差距,即使晉軍再如何竭力應對,也難以改變大局。他們能夠指望的援軍中,無非隻有三方,一是祖逖,二是王衍,三是王浚。可祖逖出援被阻,眼下又遭遇趙漢的二次圍攻;王衍龜縮淮南,荊南大敗後已自顧不暇;王浚更是無力自保,不得不遠遁遼東。靠什麽抵擋齊人的猛攻呢?靠城中百姓的祈禱與希望嗎?

希望歸根到底就是這麽脆弱的東西,人們渴望奇跡,可奇跡不會憑空發生。隨著平北將軍曹武與武部將軍彭默戰死,到未時,城中各個方向都出現了齊人。而且他們已經得了允許,可以洗城五日,凡是看到的財物和婦女,都可以隨意劫掠。

因此,這些齊人在城中肆意揮灑著因受挫而產生的暴虐,遇到人就大聲嗬斥,交不出財寶女人就拿人試刀,引得城中哀鴻遍野,許多老弱就此葬身於溝渠之間。而那些有錢有財的貴人們,則奴仆般卑躬屈膝,侍奉著對方淩辱自己的妻女。到申時,城中已有火光竄出,在細雨中劇烈地燃燒著,除去有些許潰兵逃入許昌宮之中,緊閉城門之外,幾乎已經沒有再抵抗的人了。

有一些人試圖向齊軍投降,如範陽王司馬虓與北中郎將裴憲解除武裝,帶領部眾數千人向齊軍跪拜。可齊人們一聽是晉廷的宗王,不僅不寬待,反而露出了殘忍的笑容。

齊漢車騎將軍王璋一聲令下,數人撲上來壓著司馬虓,用腰帶將他的脖子絞了,然後直接用吊鉤吊著腰帶,將司馬虓吊起來掛在轅門上示眾。裴憲繼而也被捆將起來,塞進麻袋裏,直接從城樓上扔下去,將其活活摔死。他們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平日引以為傲的高貴出身,此時在貧民寒士為主的齊漢軍中,反而是他們罪該萬死的根源。

事實上不隻是他們,是日喪命於許昌的宗室還有西陽王司馬羕、彭城王司馬釋、廣川王司馬端、沛王司馬韜等十六人,高官還有尚書左仆射何綏、太史令高堂衝、大鴻臚滿奮、尚書令荀藩、冠軍將軍褚翜、中壘將軍宋抽等百餘人,除去出身於青徐之地的高官外,其餘名族大多遭受波及,三河地區的高門貴族更是幾乎被滅盡。

而許昌宮之中,入宮的敗兵與難民們則茫然失措,他們站在宮中的走廊裏、屋簷下,渾身都被雨水與汗水浸濕了。苦戰了這麽長時間,大家不僅精神疲憊不堪,肉體也饑腸轆轆,如此情況下,這道簡單的宮牆能抵禦多久呢?恐怕也就是幾個時辰了,在這最後的時間裏,每個人都由內而外地感到絕望。

景福殿中,因天色已晚,宮人們點了許多蠟燭。還剩下的百餘名官員們,此時都聚集在前殿中,同時還有他們的家眷。皇後則與宗室、妃子在後殿之中,等待著最後時刻的來臨。

這時,有宮女請侍中嵇紹到後殿,說是皇後有話與侍中說。在場眾人聽了都是一驚,紛紛猜測,皇後是要做最後的決定了。以她的地位,齊人必不會輕易將她處死,說不定還有活命的機會。眼下這個時候,她是準備殉國?還是準備投降?

但嵇紹卻不動聲色,他無視了議論的眾人,隨宮人緩步至後殿的側廂中。隻見羊獻容端坐在銅鏡前,宮女正一絲不苟地為她敷粉塗妝。可以看到,她此時身著青皂廣袖繡纓雙裙,外披五色羅紋裳,原本如瀑的長發結成盤髻,掛翡翠金步搖,耳垂明月鐺,腳著圓頭繡履,配上臉上的淡金薄妝,純白潔淨的容貌,勻稱圓潤的身材,自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可讓人奇怪的是,大概因為塗抹了油梅膏的緣故,皇後雙眸中那如冰晶般的眼神,使得這份美麗中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像即將凋零的梅花,又像一抹還未幹涸的倒映著烈火的血。

她等嵇紹站定,迴過頭來,輕聲說道:“嵇侍中,我已經想好了。”

嵇紹凝視著她,躬身行禮道:“殿下請說。”

羊獻容迴顧左右的宮室,徐徐道:“九十五年前,就是在此處,伏皇後為華歆所捉出,披發赤腳地拉到掖庭,繼而被曹操處死。妾身不想受此侮辱,也不想再看人臉色,因此,打算**於此。”

雖然有所預料,但聽聞此語,嵇紹還是有所動容,並且生出了些許惻隱之心,說道:“殿下,我軍還有數千人,或還可拚死一搏,護送殿下出城。”

羊獻容微微搖首,慘笑道:“嵇侍中何必自欺欺人呢?我們派出城的共有五批信使,沒有一批有迴信,這說明他們全被擒獲,外麵就是天羅地網,我們這幾千哀兵,又能有何作為呢?”

“而且他們包圍此城,要的就是我,見不到我,他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嵇紹為之默然,他同時也為皇後的機敏而哀傷,答道:“微臣乃無能之臣,實在慚愧。”

“不。”羊獻容搖首道:“嵇侍中乃國家棟梁之臣,鶴立雞群,人所周知。我此次請嵇侍中來,是有一件要事要拜托侍中。”

“要事?”嵇紹有些奇怪,到了這一刻,還能有什麽要事?

結果羊獻容微微拍手,就見後房中走出一名宮女,她牽著一個大約五六歲的孩子,走到羊獻容麵前。孩童叫了一聲“阿母”,羊獻容則一把抱過他,極為憐愛地親了孩童臉頰兩口,把一塊玉佩掛在他脖子上後,又將其放置在身前,說道:“嵇侍中,我想把這個孩子托付給你。”

嵇紹大為震驚,守城這麽長時間,宮中何時多了這麽大一個孩子?而當他看向孩童的臉時,心中的驚駭更甚。雖然這孩子的眼睛極其像皇後,但臉型神態,尤其是他剛毅的眉骨,隆起的鼻梁,以及略顯富態的耳朵,都令他想起另一張熟人的麵孔。

一瞬之間,嵇紹就已經理解了,看來此前城中的傳言是真的,算算時間,也對得上,卻不知孩子的父親竟是他。

羊獻容愛惜地摸著兒子的臉,又露出迴憶的神色,良久才對嵇紹道:“他小字叫柏舟,單名一個維字。”

她沒有說姓,但嵇紹已經知道他叫劉維。嵇紹有些愕然,也有些難以理解,因為泰山羊氏雖然逃走了一些,但也有一些仍留在城裏,羊獻容要托孤,怎麽能托付給他呢?當即就道:“殿下,若我記得不錯的話,令弟應該還在城中……”

“但他們都不過是中人之才,不及侍中十一,藏不住的。”羊獻容打斷嵇紹,然後用懇求的語氣道:“請侍中想想辦法,把這孩子帶給他父親吧!他已在南麵稱王,與您又是故交,必不會虧待於您的。”

可嵇紹並不想答應,老實說,榮華富貴,對他來說從來都無關緊要。

身為嵇康之子,嵇紹這一生都活在父親的陰影之下,使得他早早就背上了國仇家恨。可養父山濤的救命之恩,以及司馬炎的寬仁之政,又使得他無從報複,這兩者的衝突,令他早就對活著麻木了。

這幾十年間,嵇紹以一種遊戲人生的姿態活動於官場之中。因此他會與石崇交好,會與孫秀一同政變,先扶持趙王篡奪皇位,轉頭又加入齊王,背叛齊王,甚至也和東海王有暗地裏的交易。但在決定命運的那一夜,不知是何緣故,他又拋棄了東海王。誰也不知道嵇紹到底加入過多少陣營,身上又背負了多少秘密。

其實,嵇紹隻是一直在追尋一個死亡的機會,像他父親嵇康一樣的盛大死亡,從容到令人愕然,震撼到足以對整個時代完成諷刺。

他覺得眼下的這個機會就很不錯,嵇康之子為保衛司馬氏,竟在血戰一番後壯烈殉國,或許在千載之後,都會有人為之感慨動容吧!而若是答應了羊獻容,他護衛這個孩子去了南方,恐怕就再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所以他開口的第一句話還是:“微臣慚愧,恕臣無能,臣願隨殿下一同殉死。”

羊獻容聞言,急得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原本的鎮定神色全不見了,連聲哀求道:“妾身求求侍中了,幫幫我,救救這個孩子吧……”

兩人正僵持不下期間,一旁沉默不語的劉維突然開口,拉住母親的裙擺道:“阿母,我不要跟這個人,這個人是個膽小鬼。”

羊獻容一愣,隨後連忙拉著劉維的手,斥責說:“柏舟,不要說胡話,嵇侍中是國中有名的人物,你不要放肆!”

劉維卻固執道:“這個人連活著都不敢,怕得想死了要早點投胎,不是膽小鬼是什麽?”

初聽此言,嵇紹隻當是玩笑話,他對孩童問道:“這麽說來,你阿母也是膽小鬼咯?”

孰料劉維盯著他,清清楚楚地迴答道:“我阿母是沒有辦法,而你是不想去做!我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肯定沒有為自己好好活過。”

此言完全切中嵇紹心中要害,他一時呆住了,再一次俯身打量劉維,良久之後,他方纔開口道:“你纔多大,知道現在是什麽情況嗎?”

劉維看了母親一眼,固執地對嵇紹說道:“我對我阿母發過誓了,不管什麽情況,我都要好好活下去,連帶著她的份活下去!就算沒有你照顧,我也能活下去!”

說到此處,他也忍不住紅了眼眶,隻是強行憋著眼淚,倔強地看著嵇紹,不讓淚水滴落出來。而嵇紹看著他,恍惚之間,彷彿看到了當年被父親托孤時迷茫的自己,再抬頭看默然流淚的羊獻容,一種同情油然而生,令他原本下定的決心,此時也空前動搖了。

糾結片刻後,嵇紹終於下定決心,從羊獻容手中牽過劉維的手,對她承諾道:“請殿下放心,無論遭遇什麽困難,我都會把他帶到懷衝麵前!”

一個時辰後,齊人攻破了許昌宮門,在四散而逃的宮人中,齊人們長驅直入,呼哨大笑。在曹嶷的率領下,他們舍棄其他事物,急切地尋找著最大的戰利品,也就是當朝皇後。

逼問之下,他們很快就來到了景福殿,令人沒想到的是,還沒有進入殿內,他們就看見了羊獻容。

此時羊獻容正站在景福殿東閣的窗台邊,露出她華貴的裝扮,眼神略向下斜睨著,神色極為平靜。而在她的身下,火勢熊熊燃燒,已經蔓延到二樓,黑煙滾滾將她吞沒。一陣東風掠過,火舌轉眼間也席捲而上,將整個大殿燒為灰燼。而在這種情況下,誰也無法靠近她。

黑夜過去,火焰停止,人們在廢墟之中隻找到十二枝金釵,一對珍珠耳璫,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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