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劉羨從建昌殿中蘇醒,用過早膳,又開始處理政務。
雖然到了此時,義安新城與宮室修建得差不多了,已經具備召開朝會的條件。但由於盧誌等人尚還在遷都的路上,所以劉羨暫時沒有啟用召開朝會的建昌殿東堂,而是在東堂後的一處名作伏虎閣的閣樓裏議事。
來議事的人有十七人,分別是太尉何攀、中書令李盛、尚書令李矩、侍中範賁、侍中諸葛攀、侍中劉璠、宗正劉玄、禦史中丞周顗、中領軍周馥、尚書左仆射陸雲、五兵尚書李鳳、工曹尚書呂渠陽、田曹尚書曹苗、吏部尚書郤安、大鴻臚閻纘、廷尉李賜、衛尉夏侯陟。
雖然增加了部份新麵孔,但大體仍然是蜀漢的老人,可以說到目前為止,人事的變動還尚未觸及到中樞。而現在召開的,算是一個小型的內朝朝會。三日一次,以便劉羨瞭解朝中各類政事的進展,也對一些突發的事件進行決策。
等眾人落座之後,按照往常的慣例,是由尚書令李矩主持會議,令各部尚書通報手頭上現有的工作。
首先說話的是尚書左仆射陸雲,他先對劉羨匯報瞭如今修建太學的進度,預計半月之內便能完成,如此一來,新城的建設便算是徹底告一段落了。但他不建議立刻解散動員的民夫,因為近來天氣潮濕悶熱,似有大雨的跡象,他打算把油江口周遭的堤壩重新加固一番,以做防洪的不時之需。
這確實是個要緊的事情,但劉羨沒有立刻首肯。因為修建新城,已經讓民力動用過甚,國家糧秣的負擔也很大,劉羨便讓陸雲在先列一份清單,在太學完工前,確定修堤需要的工時與材料,然後再對此決議。
接著說話的是田曹尚書曹苗,他最近在忙於屯田一事。因為裁軍之後,要為部分裁掉的士兵分配田地,已有的熟田肯定是不夠的,因此,他就要在荊南土地上尋找荒田,開辟新田。好在荊南一直是地廣人稀之地,開拓不足,很快就找到了三塊土地,此時供漢王敲定,先在何處進行開辟。
一塊是洞庭湖北麵的安南縣南部(今南縣),此前幾乎已經被甘卓所部燒為白地,開墾起來較為方便;一塊是天門郡零陽縣境內東北部(今澧縣),此地土地肥沃,但有些許天門夷,要和他們協調關係;一塊是南平郡內孱陵縣西北部(今鬆滋縣),亦是膏粱之地,但有水患風險,因此需要開渠修堤。
劉羨和眾人研究片刻,認為既以義安為都城,就要以充實京畿為先,如此比較下,三地之中,還是以孱陵屯田為上,如此一來,以後上遊修堤開渠,下遊的水患也能少上一些。隻是今年國家怕是沒有人力物力在此處開渠了,隻能先辛苦百姓一些,此歲在高地處開田,待得今冬修堤引渠,再在低地處屯田。
之後,眾人又商議了流民入籍、免租檢田、安撫夷越、建學招生等數件大事,等民務都商討完畢後,才輪到軍事。
劉羨先問李鳳道:“廣州那邊還沒有訊息嗎?”
李鳳拱手迴答道:“殿下,我已經發第四批使者去問了,但就目前來看,還是沒有郗監軍的訊息。”
此言一出,劉羨難得地露出煩躁之色,他向李鳳索取這段時間湘南的迴信,對照起來重新翻看,又在桌案上鋪開地圖,研究片刻,但結果是不得要領,完全無法猜測前線的情況。
雖說在長江南北,漢軍的活動已經趨於停止。但對於湘南的戰事,從開戰至今,仍然沒有結束。
自杜弢七月起兵以來,他以數萬巴蜀流民為根本,大肆整兵,先於湘南大破湘州刺史荀眺,後於臨湘抵禦荊州刺史王敦,並接連擊敗晉軍七位太守,略定湘州六郡,真可謂是戰績彪炳。
可不論怎麽說,他麾下的到底不過是些流民,裝備輜重、後勤補給都與官軍有著較大的差距。因此,隨著湘州晉軍與廣州晉軍聯合起來,重新向杜弢發起進攻,北麵又有王敦所部的封鎖,使得他陷入了一定的困頓期,一度被迫從始安郡退迴到泉陵。
但隨著郗鑒領萬餘漢軍與數千騎兵及時支援,杜弢部再次奮發。他反客為主,一路由自己親自帶領,正麵糾纏晉軍,另一路由郗鑒率領進行大迂迴,走富川、臨賀一帶,經半月穿行千餘裏,途經三個郡,繞過了靈渠,直接出現在始安郡內。
這個訊息令王機大驚失色。為了保證糧道通暢,他不得不放棄靈渠與嚴關這兩個要害之地,被迫撤軍去救援始安。而杜弢趁機追擊在後,結果就是王機進退不得,最後被郗鑒與杜弢合力,以優勢兵力圍困在始安城(今桂林)內。
仗打到這一步,是在啟明三年的十月下旬,雙方都知道,杜弢已經勝算在握。而王機之所以不投降,固守城內,無非是指望北麵的晉軍能夠獲得勝利,抄斷杜弢的後路,那王機也還能反敗為勝。但隨著義安取勝的訊息傳到始安,也就是在十一月的中旬,城中晉軍士氣喪盡,杜弢、郗鑒將其一舉攻破,生擒荀眺、王機諸將,盡俘晉軍三萬餘眾。
此戰過後,郗鑒本來正打算向漢王發信告捷,誰知在休整的時刻,他們遇上了一支北上求援的信使,他們來自於廣州州治番禺城(今廣州),由南海太守郭訥派出。使者帶來的書信中聲稱,此時不知哪裏冒出來一支軍隊,約有上萬人,打著飛虎幡旗,突兀地包圍城池,要求郭訥投降。
郗鑒讓使者仔細描述那幡旗的模樣,頓時反應過來,這不是虎師的旗幟嗎?那豈不是說,進攻番禺的乃是張方嗎?
此前張方渡江逃脫,漸漸在荊南沒了訊息,晉軍搜尋也沒有蹤影。眾人大多以為,他要麽是病死山林,要麽是死於夷人之手,總而言之,是無法再東山再起了。可郗鑒卻沒料到,對方竟然還能死灰複燃,實在是不可思議。
聽聞這個訊息,郗鑒一時坐立難安。按照事先的規劃而言,他與杜弢已經圓滿完成了漢王交代的任務,不僅擊敗晉軍,而且還占據了整個湘州,隻要按時北上,便是大功一件。可此時張方橫空殺出,頓時令形勢起了變化。
雖說廣州人口不多,是偏安一隅的貧瘠之地。可要是讓張方趁機站穩了腳跟,成了嶺南主人,他到底是天下有數的名將,那難免又會給朝廷生亂,橫生不少死傷。而郗鑒得訊之時,正是趁張方還未發展壯大,一舉將他消滅的最好時機。
因此,郗鑒經過一番思想鬥爭之後,說服了杜弢,決定在始安留下兩萬兵馬,由杜弢之弟杜弘率領,以看押俘虜。兩人則帶四萬兵馬繼續南下,以王機牙門將屈藍為向導,深入廣州,追剿張方,這次務必要將他趕盡殺絕,不死不休。
這便是劉羨在去年臘月收到的軍報。但時間進入到啟明四年以後,劉羨便隻收到了兩封軍報。
第一封軍報是正月中旬時,說是郗鑒南下途中,還沒有抵達番禺,才抵達廣信,似乎為敵軍斥候發現,而敵軍聽聞北麵來敵,便直接撤開包圍,倉皇往東撤退。
第二封軍報是正月下旬,郗鑒抵達高要縣,在路上遇到了幾個掉隊的敵兵,便俘虜了他們探聽對方軍情。於是得知,原來張方在杜弢起事期間,招撫了數千巴蜀流民,這才發跡。然後他趁亂南下攻奪了桂林、鬱林、合浦三郡,又招撫了差不多有萬名夷兵,合約兩萬人,想以此占據廣州,實在不行就南下交州。
郗鑒聞言大喜,他當即上表寫明,杜弢在巴蜀流民中極有聲望,自己又打著漢軍大旗,隻要繼續追逐張方,其麾下必然不戰自潰,流民反戈,夷人四散。因此,他打算按照老辦法,兵分兩路,杜弢前往番禺乘船渡海,提前去交州攔截張方,自己則深入鬱林郡,進攻張方目前的大本營布山。
從此以後,郗鑒所部的漢軍就沒了訊息。這也難怪,他們連湘州的郡縣都未完全管控,更別說廣州的城池了。深入到一片陌生的區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何處,怎麽可能給朝廷傳信呢?當地又格外的偏僻深遠,以致於劉羨此時連派了四批人去詢問近況,結果是杳無音訊。
到了眼下,已經是四月份了,劉羨已經派霍彪前去接管了湘州各郡縣,杜弘所部及其俘虜,更與廣州蒼梧、南海兩郡建立了聯係,仍然沒有下一步的訊息。
這就不得不使人浮想聯翩了,知情的人私下議論說。或是杜弢所部在海上遭遇了大風,已經沉船海上了,或是郗鑒所部被張方打了伏擊,已經全軍覆沒了,不然怎麽一點訊息都沒有呢?
劉羨當然不信這些話,無論是勝是敗,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怎麽會毫無訊息呢?因此,即使充滿擔憂,劉羨也不做如此假設,仍然頻頻催促遣使,盡可能弄清南方前線的詳情。
可如今看來,暫時還是沒有結果。而郗鑒與杜弢這兩大東征功臣沒有返迴,連整個東征的論功行賞,以及湘州的人事變更都要跟著延後。
一念及此,劉羨便對一旁的李矩道:“世迴,你且調三千人馬以及五萬石糧秣,先南下始安縣,以備不時之需。”
劉羨做此決定,主要是從兩個方麵考慮,無論南線戰事如何,打到今天這一步,糧秣肯定是告罄了。若是郗鑒等人迴來,剛好能獲得補給,若是郗鑒他們敗了,也可就地在始安依據險要固守。這也就是目前自己能做的最多的事情了。
說完南邊的軍事,劉羨又問北邊的軍事,他問李鳳道:“南陽那邊,處仲有動向嗎?”
王敦此時之所以尚未前去江州就任,就是因為作為前荊州刺史,劉羨需要他配合出麵,才能順利地在晉軍中進行整軍裁兵,並交接荊州的軍務。這段時間,王敦甚至又與張光一同前往襄陽,鞏固防線,安撫軍民。
而之所以鞏固襄陽,原因無他,在王敦倒戈之後,劉羨尚需時間來接管領土。結果北麵正圍攻許昌的王彌聽聞訊息後,便分兵前來觀察情況,結果意外發現漢北防務空虛,其部將張嵩當即帶兵佔領了南陽與新野兩郡,一度兵臨樊城。
但劉羨判斷,對方也就是趁火打劫,並沒有多少直接開戰的意圖。因為根據目前的訊息,敵軍的主攻方向應該還是許昌,不可能與己方正麵開戰。因此,劉羨便讓王敦與張光領舊部火速固防襄陽,以嚇阻對方。
他判斷得沒錯,李鳳迴答道:“就最新的情況而言,齊賊並無多少戰意,自從我軍一到,賊軍就退出新野,返迴南陽,已有十餘日了,看來他們是想以宛城為界。”
劉羨沉吟片刻後,說道:“既然如此,就讓處仲迴來一趟,準備去江州赴任吧。”
雖然宛城算得上一處重鎮,但也沒重要到劉羨必須立刻奪迴。隻是南陽一郡而已,劉羨的當務之急,還是穩定現有的疆域。為此,劉羨甚至連唾手可得的揚州都沒有拿下,更別說北麵的齊漢了,沒有必要就此撕破臉皮。而對於這些喜歡打青色道幡並同樣自稱漢軍的敵軍,大家則直接不予承認,蔑稱為齊賊。
不過話及此處,劉羨難免又問起許昌與洛陽的情形,因為年前與江北音訊隔絕,直到二月,他才聽說祖逖派出援兵解圍許昌,結果失敗的訊息。因此,最近一個月,劉羨在招攬中原士族的時候,也在重新打探北麵的軍情訊息。
由於與祖逖結盟的緣故,大家都重點關注洛陽,李盛迴答此事道:“齊賊還在攻打許昌,對洛陽仍以提防為主,暫無動作。但趙賊似有規劃,他們似乎有在發兵,但沒有進攻洛陽,而是重在弘農。”
“弘農……”劉羨稍作思考,便明白了趙漢的用意,對方這是準備先切斷關中與洛陽之間的聯係,將兩地分而擊之。
劉羨很快做出決定,他對李盛道:“賓碩,你去草擬一封詔書,讓越石先修繕漢中的道路,等楊難敵率軍返迴之後,若北麵窘迫,閻鼎求援,做好援助關中的準備。”
說完洛陽,又說許昌,李矩根據已有的情報道:“自從賊首劉根抵達許昌,圍攻許昌已經近三個月了,劉根此賊說是要半月下許昌,結果沒有達成。不過攻堅至今,聽聞城牆幾處坍塌,許昌應該也快堅持不住了。”
聽說許昌即將陷落,除去周顗等剛投降過來的晉人露出懊惱之色外,大部分人多麵無表情,畢竟他們與晉廷並無感情。劉羨也隻是有些傷感,不知道這一次又要死去多少故人,但眼下形勢如此,自己鞭長莫及,既無餘力,也不可能拿將士們的性命去冒險,除去歎息一聲外,也不可能有更多表示了。
轉眼議論了差不多兩個時辰,大小事務皆已商議完畢,眾人便各自散去。而劉羨則又喚來義安令楊邠,詢問他近來關於平抑物價的相關事宜。同時他心裏又惦記著陸雲說的防洪一事,於是又吩咐少府何觀,讓他們通知宮衛,他下午要到堤壩上視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