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漢軍發布討晉檄文的第二天,荊州刺史王敦手中便收到了全文。
此刻王敦身在江安,正與好友幕僚們一同飲宴,酒過三巡,可謂氣氛漸佳。結果突兀間聽聞送來了一篇漢軍檄文,眾人不免議論紛紛,麵露憂色。因為漢軍抵達夷陵的訊息,他們也是這兩天剛知道,對於該如何應對,軍中至今還沒有定計。
不過王敦卻安坐如山,這次酒宴是他主持召開的,目的本就是為了在大敵之前,盡快穩住軍心。見檄文到來,他毫不動容,也不下榻,而是讓幕僚沈充將全文先當眾朗讀一遍。沈充逐字高誦,唸到檄文上“都督元戎,一十二萬”之語,一時舉座皆驚,眾人愕然不知所言,繼而麵麵相覷,環顧歎息。
不過王敦的城府極深,即使眾人驚惶,檄文如箭,依舊不能令王敦改變神色。他聽完檄文之後,先是“咦”了一聲,而後饒有興致地又拿過帛書,自己重看了一遍,好像是欣賞其中的文彩一般,慢條斯理地笑道:“嗬,幾年不見,傅世道的文章有長進了。”
說罷,他便把檄文遞給一旁的好友,泰然自若地說道:“伯仁,你且看看,他學得了陳琳三分神韻,竟有醒酒之效啊。”
陳琳乃是漢末有名的文士,因其尤擅駢文對賦,堪稱當世之最,因此被列為“建安七子”之中。而其最出名的作品,便是《為袁紹檄豫州文》與《檄吳將校部曲文》兩篇檄文,其風格雄放,文氣貫注,筆力強勁,躍然紙上,堪稱是千古名篇。
不過王敦誇讚之餘,此語也含有譏諷。陳琳文采雖好,但運氣不佳。不知何故,每當他寫出此等雄文時,所效之君卻總是難求勝利,先是袁紹倉惶於官渡,後是曹操歎江於濡須,後人思之,難免發笑。而王敦以陳琳比傅暢,顯然是暗諷漢軍自誇過甚,難言必勝。
而此刻在他對麵的文士,不是別人,正是周顗。
周顗早年曾與劉羨、王敦一同共事,以清高得人聞名。隻是劉羨自關中返迴洛陽時,他因母喪迴鄉守喪,因此離開了京畿。後來見洛陽發生種種紛亂,政變不止,周顗便幹脆在家繼續隱居避亂,一直到王衍重新平定揚州後,他纔出仕許昌,擔任尚書吏部郎一職,頗得王衍重用。
而他之所以身在此處,是因為王衍湘州杜弢起事後,以王敦處事剛愎,雖能用兵,恐不能容人,便任用性情更隨和的周顗為平南將軍,作為荊州軍的副帥,一來助王敦查漏補缺,二來好穩定軍心。
以周顗的素養,自然聽得出王敦的譏諷,不過眼下他卻笑不出來。作為荊州晉軍的副帥,他非常清楚地明白眼下晉軍的窘境,王敦不過是在強撐而已。
雖說從湘州之亂一開始,朝廷便拿出了獅子搏兔的架勢,號召以四州軍力圍剿杜弢,聽起來非常威風。但現狀卻不盡人意,因為事發突然,待周顗趕到南平時發現。周邊各州中,事先做好準備征討叛軍的,僅有王敦一方而已。其餘三州,多還在整頓軍隊。
而且事發突然,王敦尚且不熟悉當地民情,因此也不敢貿然南下,於是便發兵二萬,命應詹與王遜試探性地進攻羅縣與益陽,結果是為時已晚。兩城已經被杜弢搜羅一空,流民軍將搜羅來的物資囤積在臨湘城,並在此修繕城堞,加強工事,做接戰準備,晉軍試探進攻了兩次,發現倉促不能拿下。
如此便陷入了僵局,臨湘城乃是湘水的要害中樞之地,晉軍不破此城,便難以南下。杜弢得以北守南攻,短短兩個月,順利拿下了半個湘州,擴軍至四萬餘眾。王敦沒有兵力優勢,便決定先屯兵益陽,等待其餘各州的援軍,等各方到齊之後,再做打算。
豈知如今各方剛剛就位,還未有真正的成果,劉羨又殺了出來,而且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急。
王敦在白帝城耗費了近萬金的財力,最後連劉羨一天都沒能擋住,這個巨大的壞訊息已經令王敦麻木了。相比之下,此後的夷陵破城,令人毫不意外。畢竟王敦為了盡快剿滅杜弢,幾乎呼叫了自己能用的所有機動兵力。這無可厚非,在常人想來,大不了等白帝城支撐不住,再往夷陵城中固防,但誰能想到,事情會如此發展呢?一步算錯,步步皆錯,形勢立馬便變得一發而不可收拾了。
現在擺在晉軍麵前的是兩個問題,一就是士氣問題,如何挽救低迷的軍心,二就是策略問題,他們該如何調整戰略,才能從這個怪圈裏跳出來,盡可能地止損。
王敦此人也真是有非凡之處,他即使在如此惡劣的情況下,居然還笑得出來。而作為他副帥的周顗,此時聽了一遍傅暢的檄文,已經有些如坐針氈了。
見王敦把檄文遞過來,周顗看也不看,隨手將檄文丟在一邊,勉強笑道:“處仲,你的酒醒了,可我的酒還沒醒呢!”
“哦?”王敦笑道:“伯仁,那你可退步了。我還記得二十年前,你我與劉羨、陸機、江統、劉琨、劉聰等人一起遠遊的時候,你連飲十杯而麵不改色,繼續與陸機爭辯。劉羨還誇你,說你有老阮公的風采呢!”
聽王敦提及往事,周顗也難免唏噓。在二十年前,大家不過是身在洛陽的一群少年人罷了,轉眼間物是人非,誰又能料到如今各自的發展呢?他快二十年不見劉羨,甚至都不知道劉羨當今的模樣了。甚至就連王敦的作風,也與此前大相徑庭。
為此,周顗感慨道:“不是我退步了,是處仲你進步了。國家走到今天,可以離得開我,卻離不開你啊!”
能得到童年好友的讚賞,王敦自然是欣然大笑,他道:“是伯仁你經曆少了,你別看劉懷衝來勢洶洶,在我看來,這張檄文,八成是虛張聲勢,他哪來的十二萬人?當年王濬傾盡益州,又有關隴支援,也不過是七萬餘眾,他能多過王濬?”
“諸位也無需擔心,我事先與揚州的琅琊王有約,一旦劉羨東寇江漢,他必然發大軍來援,朝廷也不會置之不理,我們隻要在此處固守待援,不讓劉羨與杜弢匯合,等到東南二十萬大軍齊聚於此,劉羨又能為之奈何?”
在琅琊王氏之中,王敦算得上是有軍略才能,他沒有與任何人商議,就已看出當下戰局的要害。雖不知劉羨眼下的虛實,但隻要自己在江南站穩腳跟,不放劉羨進入湘南,而其餘晉軍合兵一處,先剿滅了湘南的杜弢,劉羨勢單力孤,也就好對付了。
經過王敦這麽一番言語,酒宴上的緊張氣氛大為消解,幕僚們覺得有理,也跟著恭維談笑起來,眾人又是一頓飲酒,酒壯人膽。似乎漢王原本的赫赫威名,也變得不那麽嚇人了。
但這個氛圍僅僅持續了一個晚上而已。第二天一早,江安的荊州軍又收到了新的壞訊息,當陽破城了。
就在他們舉行酒宴的時候,一路漢軍突然出現在當陽城下,上萬匹駿馬繞城奔騰,煙塵滾滾,聲勢極為駭人,上一次當陽出現這樣規模的騎軍,恐怕要追溯到赤壁之戰前夕了,當時虎豹騎自襄陽追南下追逐劉備,最終在當陽趕到,打得劉備險些喪命。隻是在一百年後的今天,率領騎軍的卻變成了漢軍。
當陽守軍比夷陵守軍有骨氣,他們城中雖僅有千人,但麵對突如其來的騎軍,並沒有選擇棄城而逃,而是打算固守,可結果卻沒什麽不同。由於城外民眾恐慌,聚集在城門處,一時秩序混亂,導致守軍無法及時關閉城門,李矩由此率軍突入城內。僅僅一個時辰,守軍將士便無力抵抗,隻得投降。而後他張貼檄文佈告,放出話去,聲稱自己要攻打襄陽。
當陽位於江漢之中,距離襄陽不過三百餘裏,若騎軍沒有顧忌的話,一日便可抵達。訊息傳到江安後,全軍上下頓時大驚,紛紛向王敦請求返迴江北。
王敦為此大感為難,老實說,他極懷疑這是虛晃一槍。
因為江北諸城之中,最重要的城池無非是三座,分別是夷陵、江陵、襄陽。其中夷陵主要是地形險要,城防雖然堅固,但遠遠比不上江陵與襄陽。須知江陵是蜀漢名將關羽當年親自督造的北伐中心,城防規格堪比洛陽;襄陽則是自劉表以來,魏晉接連經營了上百年的荊州根本,是天下聞名的夾水雙子城。
最能體現這一點的,便是三國時期的戰事,夷陵城好歹還被陸遜、陸抗、王濬先後攻破過。而江陵與襄陽兩城,自建成以來,除非城內守軍主動投降,或者棄城而走,根本沒有被正麵攻破過的記錄。
劉羨初入夷陵便要北上攻打襄陽或江陵,在王敦看來,根本不可能成功。而隻要這兩座城池不淪陷,漢軍在江北就無法站穩腳跟,無異於自投羅網。因此,王敦其實已經隱隱察覺到,這大概是一招聲東擊西。
但李矩這招厲害就厲害在這裏,即使王敦心有察覺,又能如何呢?他麾下的將領士卒,基本都是荊州江北人,江漢纔是他們真正的根基所在。若是放任漢軍馳騁江北,他們如何能夠安心作戰呢?到那時,軍心亂了,最後也就會不戰自潰了。
王敦和周顗商議之後,隻得同意諸將所請,先率大部返迴江北,穩定後方,等待援軍,然後再做打算。但他也不願完全放空江南,最起碼不能直接將南平郡就這麽輕易地讓出來,應詹在此處經營數年,名聲極好,民心也依附於他,倘若就這樣讓給劉羨,無異於自斷一臂。
於是王敦下令,命前線的應詹、王遜兩部與江州軍進行換防,將益陽縣轉交給陶侃所部,而後率水師返迴江安。與此同時,他又給揚州刺史王曠去書,請求他將江州水師暫時轉移在洞庭湖北口,作為荊州水師的後援,一旦劉羨繼續東進,就算不能擊敗他,至少也能阻截他進軍的速度。
王敦仍然寄希望於南北兩路晉軍,能夠在劉羨突破至湘南之前,將杜弢部徹底殲滅。雖然就目前來看,這很難做到,但除此之外,也沒有什麽更好的辦法了。不然就隻能等待揚州與淮南援軍趕來,與漢軍做一次孤注一擲的正麵對決了。
命令下達到益陽前線,王遜與應詹皆有不甘,他們已經圍攻了臨湘半月有餘,戰事正在關鍵階段,如此撤軍,無疑等於此前的努力全部白費。應詹還好,王遜私下裏與左右腹誹道:“按理來說,荊北空虛,那應該請江州軍去接管嘛,我等身在前線,如此倉促撤軍,豈不是平白漲了叛軍的氣焰!王荊州還是太顧念權柄,怕別人到了荊北,搶占了他的刺史之位啊!”
話是這麽說,但王遜也知道,想要一鎮方伯不在意權位,恐怕也是不現實的。在半壁江山已然淪陷的情況下,晉軍已喪失了絕對的體量優勢,他們不可能同時對付所有方向的敵人,必須有所選擇。再三斟酌後,他還是選擇了聽令,放棄對臨湘的圍攻,乘船返迴江安。
而在另一邊,王敦剛返迴江陵,還未迴援襄陽,又覺得荊南的佈置有所欠缺。畢竟王遜與應詹迴援,尚需要一定的時間,而在他們趕迴之前,南平郡僅留有五千守軍,現由王敦的牙門將鄧嶽統帥。但鄧嶽的資曆不足,一旦漢軍主力向東開進,在劉羨的恐嚇之下,恐怕還沒有開戰,晉軍自己便亂起來了。
因此,王敦亟需一位有一定威望的宿將到南平郡中壓陣。可倉促之間,他哪裏去找這麽一個人選呢?就算有,對方又憑什麽為他效命呢?但很快,他還真想到了有這麽一個人選,既有才能,又在自己麾下,而且此人一定會與劉羨對陣到底,絕不投降,完美符合自己的要求。
“看來隻有啟用此人了,讓他去擋劉羨,至少沒有什麽顧慮。”
沉思過後,王敦與周顗商議此事道:“就讓苟晞去江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