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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杜弢起兵湘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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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啟明三年並非是一個風調雨順的年景,但也稱不上什麽大災之年。

二月的時候,雨水比往年要少一些,導致田野裏有些幹旱,需要農人多挑些水來緩解;三月的時候,螟蛉如期而至,他們便守在田裏翻土捉蟲;四月的時候,又開始不時大雨,農人就要提前疏通水渠。雖然有些辛苦,但大部分的年景就是這樣,雖然不是事事如意,但隻要努力耕作,總還是能夠有所收獲。

其實這樣就挺好了,士子們追求的清閑生活,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農人的生活也差不多如此。若是隻用專心於隴畝間的事務,有付出就有收獲,些許勞作算不上什麽,這就是老莊眼中的太平景象。

可人世的悲哀就在於此,不隻是農人,既然是人,就總要麵對不期而至的意外。這其中不僅包括有天災,還要人與人之間的種種齟齬,它們同樣無法預測,且讓人進退維穀,左右為難。

近來醴陵令杜弢對此可謂是深有感觸。

杜弢乃是成都人,年歲堪堪二十八,其曾祖乃是前蜀漢太常杜瓊,其祖乃州別駕從事杜楨,其父乃略陽護軍杜眕,可謂是蜀中名門。家學淵源下,他勤奮好學,又頗有天分,十數年兼修文武,才華聞名州內,為當時的益州刺史趙廞推舉為秀才,經洛陽考覈,名列第一。

蜀中的秀才並不多,杜弢又如此優異,按理來說,他就算不能舉為灼然二品,也該平步青雲。可杜弢的運氣不佳,他趕赴洛陽時,正值孫秀執掌朝政期間,天下又興起討趙大事。孫秀本打算拔擢他為尚書郎,但杜弢看出孫秀執政無端,不得民心,恐難以長久,恰好其父杜眕病逝,他當即就以服喪為由返迴蜀中避禍。

也不知是不是此時孫秀給杜弢下了咒,從此杜弢就很少順心過。

他剛辭官返鄉不到半年,先是撞上了趙廞之亂,接著又是李庠李特之亂。幾方都想拉攏杜弢,可孫秀都留不下杜弢,杜弢哪裏會選擇這些亂臣賊子?於是堅決推辭不行。待羅尚前往益州刺史,他便想投奔羅尚,孰料羅尚卻嫉妒他的才能,竟不予選用。

無奈之下,杜弢隻好率眾離開這塊是非之地,到荊州避禍,然後他又撞上了李辰劉尼之亂。當時複漢軍橫掃大江南北,一度將他裹挾進亂軍之中,想逃都無路可逃。等到一年後陶侃率部追剿湘州,這才又重得自由。但從此杜弢身上多了一份從賊的印記,因此就愈發不可能得到重用了。

好在杜弢到底是有才學,在荊州交遊一載之後,南平太守應詹欣賞他,還是將他推舉給荊州刺史劉弘,劉弘便暫且讓他當醴陵令,這纔有了一個正經官職。

以杜弢的才學與鄉狀,區區一個縣令,肯定算是低就了。而且他在荊州沒有人脈,想在仕途上更進一步,從此也不可能。不過杜弢倒是想得開,他沒有太大的野心,身處亂世,許多人都喪失了性命,他不僅得以保全,還有一份官身在,又有什麽好抱怨的呢?

於是接下來的幾年,杜弢沒有再辭官或者活動,就安心在醴陵治政。因他出身巴蜀,又卓有才能,在當地威望很高,許多巴蜀流民都來投奔他。在劉弘的支援下,杜弢在此處的經營很見成效,湘州有近十六萬流民,其中有三萬就聚集在醴陵縣。

能有這番成績,杜弢其實很不容易。

他身為外來人,並不得當地大族的支援。但為了讓流民能夠生存,他不得不與醴陵的鄉望一一協商,受盡了冷臉,方纔討來千畝土地,這顯然是杯水車薪。於是他便將自己的俸田全拿出來,先供流民們救急,然後親自下地,帶領蜀人們梳理水渠,在深山老林裏開墾荒地。

好在醴陵偏僻,總是不缺荒地,杜弢紮根於溈山與鍾鼓山,一連過了兩年節衣縮食的日子。他每日穿著短褐麻衣,飲食不過豆藿竹筍,梳理水渠,圍堰造田,手足的老繭結了掉,掉了又結,最後終於開辟有上萬畝田地。到這個時候,杜弢雖然還很年輕,但看起來已經頗為老成,好似三四十的中年人了。

墾田並非是惟一的挑戰,醴陵的流民到底是少數,饑餓之下,大部分的流民都堅持不住。他們不願意踏踏實實地耕種,便經常有人鑽進當地豪族的莊園盜竊,也對當地的夷人刀劍相加,有時甚至將偏僻的村莊洗劫一空。

對此,陶侃經常率軍到湘州各郡縣進行搜捕。可這無濟於事,成幫結夥的匪徒如雨後春筍般成倍增加,饑餓的人們是血腥而殘忍的,為了攫取當地村民的最後一點衣食,他們敢於殺人,並且積累了大量的怨憤。

在太安三年(304年)的時候,這種盜賊猖狂到了極致。但出乎意料地,他們無論從言論或行動上,都沒有冒犯過醴陵縣。事實上,他們經常從醴陵縣路過,或是騎著馬,或是乘著船,同鄉的流民們看見他們拿著刀劍弓矢,連忙把僅剩的一點家當保護起來,唯恐這些人前來搶掠。

這種時候,杜弢就會換上甲冑,單槍匹馬地與賊首進行談判。他和這些賊首們大談忠孝之道,說搶掠不能長久,活得過今日也活不過明年,遲早會被官軍剿滅。杜弢很善於捕捉情緒,他不是空談,而是用能理解的話來說服流賊,他講關羽義辭曹操高官,千裏歸漢的故事,講雷緒自廬江響應先主,遠奔荊南的先例。

作為蜀人,這其實都是大家耳熟能詳的東西,隻是背井離鄉後,很多人都遺忘了。杜弢用他低沉又富有感染力的言語,再次喚醒了這些人的記憶。他們靜靜思索後,一部分人就這麽離開了醴陵縣,一部分在杜弢的介紹下向劉弘投降,還有一部分則留了下來,加入杜弢墾荒的隊伍。這裏麵有身高體壯的杜弘,身手敏捷的張彥,甚至有殺人如麻的高寶,都追隨在杜弢左右。

如此幾年下來,醴陵竟然沒有遭遇任何兵災,這幾乎是不可思議的,連帶著整個湘州的剿撫也變得順利。劉弘因此對杜弢稱讚有加,當地的豪族更是大為改觀,紛紛讚助錢糧於杜弢。

杜弢確實當得起這些稱讚,在解決匪患與屯田後,他甚至還率眾鏟除山林裏的毒蛇與老虎。由於新墾的農田較為偏僻,經常有數十上百條毒蛇出現在田野裏,真令人目瞪口呆。他們扭動著長長的蛇身,搖晃著三角形的蛇頭,人們稍不注意便會受傷中毒。同樣,醴陵周遭還有一頭大虎,這老虎自在慣了,此時被農人擾了清淨,自是煩躁,於頻頻下山示威,咬死了好幾人。

但杜弢領著縣卒整治兩月,一連捉了幾千條蛇,並親自射殺了這隻大虎,虎皮就掛在縣府的牆壁上,眾人見了,無不交口稱讚,並稱呼他為“杜父”,意思是在當地百姓看來,杜弢就是真正的君父。

醴陵因此過了幾年好日子,但到了去年,劉弘病逝,這樣的好日子就結束了。先是王敦與荀眺接管了荊州,因為與張方的亂事,他們將賦稅直接翻了一番,這使得湘州的百姓怨言很多。醴陵縣雖然還能接受,但是除此之外的流民,有不少都無法負擔,於是有些人又開始重操舊業,好不容易穩固下來的秩序,又開始重新瓦解了。

但這一次的混亂與此前不同,不知是何時開始,人們開始議論太平真君。

這本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蜀人們本就多信仰天師道。更何況,如今天師道的大本營龍虎山,就坐落在江州,夾在江州與益州之間的湘州,自然也有很濃厚的道教氛圍。雖說達不到巴蜀的程度,至少每人多多少少都聽說過,他們也確實渴望有這樣一個太平真君。

可聽說過歸聽說過,隻憑借太平真君這四個字,其實也沒有什麽太大的影響。畢竟甲子年已經結束了,天並沒有塌,地沒有陷,人們依舊要吃喝,依舊要耕種,依舊要交稅。至少看上去,一切都沒有什麽不同。

隻是隨著蜀中的訊息一件件傳來,人們到底察覺到了不同,然後開始頻繁議論。杜弢也經常有所耳聞,據說是那位聞名天下的安樂公,終於返迴了故國,重新統一了巴蜀。他是受到了青城山承認的太平真君,受到了大量遺臣的擁戴,已經重新成為漢王。而且他具有曆代漢王都該有的品格,胸襟開闊,寬仁愛民,隻收取較西晉一半的賦稅。

別的或許都不重要,但大家都懂得一半的賦稅是什麽意義。尤其是在當下,湘州的賦稅已經翻了一倍。在這接近四倍的懸殊差距下,很容易就點燃人們心中的不滿。於是有一些流民就在一起議論,困惑、害怕、激怒的人們互相高聲商量和交換心中的感慨,最終形成了一種嗡嗡的人聲,匯聚在一起後,很輕易地就形成了一個聲音:

流民們受夠了寄人籬下的生活,他們要返迴家鄉去,去投奔漢王,去投奔真正的太平真君!

這聲音即使是杜弢也無法製止,等他反應過來時,醴陵上上下下,到處都充斥著這樣的言論。他挫敗地發現,哪怕自己在醴陵盡心竭力了幾乎六年,可依然滿足不了大家對太平真君的嚮往。

不過話說迴來,杜弢就沒有嚮往嗎?他當然是有的。可漢王一家定居洛陽那些年,家裏的父祖從來都沒有去問候過故主。若要去歸順漢王,杜弢總覺得說不出口,也沒有道理。仔細想想,他也不想再改換門庭,於是就保有一個安之任之的態度。

但湘州刺史荀眺等人不行,對於這種聲音,他們倍感恐懼。在張方渡江潛入湘州之後,他們本就憂心於流民生亂,可流民們返迴巴蜀,那是更加不可能接受的。須知張方作亂不過是無根之水,若是投了巴蜀,那就是滔天巨浪。

更何況,作為險些殺死漢王的東海王餘黨,毋庸多言,兩者之間的矛盾是不可調和的。因此,在發覺蜀中與湘州有聯絡後,荀眺對於流民們的動向進行嚴防死守,連張方也顧不上了。他大肆搜查各路流民帥,隻要聽說和巴蜀有一絲聯係,他便立馬將鬧事者作為亂黨抓捕起來,若有證據,更是斬首示眾,妻小三族也一同夷滅。

而對於受到流民擁戴的杜弢,荀眺更是格外提防,既嚴厲叱責,同時也陳兵兩萬於醴陵縣西麵的湘南縣。在憂慮過甚的情況下,他已不是懷疑,而幾乎是篤定,杜弢必定會謀反,已經在謀反,他要想方設法,逼出杜弢的反跡來。

等到了六月中旬的一個下午,終於讓荀眺找到了一個理由。他在行縣之際,看見有許多天師道教徒正在祭拜天君,他想到漢王號太平真君,難免心中厭惡,於是就下令各縣,封停湘州境內的所有天師道活動。

杜弢聞言大驚,連忙向荀眺上表,表示絕對不可。荀眺的參軍馮素看到此信,當即對荀眺稱,這就是杜弢的反跡!連杜弢這樣的人都心向蜀賊,可見流民人人皆可殺,應當公佈誅流令,殺盡湘州的所有流民!

荀眺自是堅信不疑,他當即派長沙督郵領精卒三千,前往醴陵捉拿杜弢,並向湘州諸郡縣公佈此事。

杜弢對此猝不及防,他很輕鬆地就被來人捆成了粽子,然後像拖一條死狗般拖出了縣府。然後督郵得意洋洋地踩著他的腦袋,向聚集來的圍觀人群,唸叨著杜弢的罪名,並且公然在城門前張貼誅流令。

這個時候,杜弢再次聽到一陣陣熟悉的嗡嗡聲,男女老幼聚集在一起,聲音高高低低,就像是馬蜂炸窩般。這些嗡嗡聲自縣城內衝上雲霄,是一曲戰爭交響樂的前奏。這就是巴蜀流民們發出的聲音。

當縣尉王真試圖領著縣卒和督郵講道理時,督郵一聲令下,郡兵們有恃無恐地亮出了刀劍,他們認為,隻憑借這一層寒鋒,就能讓這些人停住腳步,跪在原地等死。

可流民們並非如此,他們神情嚴肅,凝視著遠方,似乎沒有看見眼前的刀劍。

一炷香後,一股股心頭的怒火從男女老少的眼睛裏射出來,嗡嗡聲不知不覺已經消失了,在寧靜中最先響起的,是一股嘶嘶的聲音。那是火焰燃燒的聲音,在一股糊焦味過後,督郵張貼的露布已經被點燃了。而且,還有人像過節一樣燃放起爆竹,以示慶祝。

火焰驅逐了流民們心中的恐懼,王真第一個抽出刀劍衝向前去,接下來,便是第二個人,第三個人……茫茫多的人群一擁而上後,督郵與他的郡卒反而更早崩潰,在督郵被王真擒獲以後,其餘人都扔下了武器投降。

再然後,杜弢被流民們鬆了綁,擁護在縣府中心。他環顧四周,看著流民們眼中相似的願望,他自然而然地明白了自己的使命,而這一次,他不再有任何抗拒。

在荀眺下達誅流令三日後,醴陵令杜弢反,其自稱漢湘州刺史,合醴陵流民二萬餘人,忽然西進衡陽郡,荀眺軍猝不及防,為杜弢軍大破,湘州刺史荀眺棄城而走,南下逃亡廣州。杜弢得以占據衡陽郡,招攬周遭流民,共數萬家。而後遣王真出使成都,以馬超歸漢故事,求歸蜀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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