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安四年七月甲子,寧州建寧郡,味縣(今曲靖),寧州承諾給羅尚的五千援軍仍未出發。其中的原因非常簡單,因為寧州刺史李毅的病情又加重了。
李毅的病因是箭瘡,病根來自於兩年前的寧州叛亂。當時李特起事不久,李毅正致力於率兵援助羅尚平叛,無暇顧及於南中內部治理。結果這一個疏忽,就使得手底下有人胡作非為,繼而在南中引爆了大亂。李毅隻好率軍迴師平叛,兩年辛苦征戰,死在李毅手下的叛將可謂不計其數。但留在他身上的傷痕也極多,其中有一次,被人射箭入胸,幾至於死。
雖然寧州的醫術足稱獨到,到底保下了李毅的性命。但至此以後,李毅到底不能再恢複如常,每次呼吸,都感覺肺部像火一樣在燃燒,根本不能大肆行動。於是他隻能保守在駐地之內,勉強維持著寧州刺史的運轉。但實際上,這種運轉正在變得越來越衰弱,寧州刺史府所能維持的秩序,也變得越來越聊勝於無。
但這種秩序仍然是不可或缺的,一旦李毅真的病逝,誰也不知道,到底該由誰來維持住這個衰弱的局麵。最後失序的惡果,又將由誰來承擔。
此時正是黑夜,味縣城內一片寂靜。
經過蜀漢至晉室的多年經營,味縣城方圓很大,與其說是一座城池,不如說是單純的軍事堡壘,城中設施無一不是遵照此功能設定的。除了高大厚實的城牆,和牆內沿著牆根挖掘的塹壕之外。城中還有一層土壘,是預備外城被攻破後用以抵抗入侵者的。土壘和外城之間堆滿了守城器具,木料和石塊更如山積。土壘之後,儲備糧食物料的倉庫聯綿不絕。
守城者的住所低矮,沿著唯一的主街道兩排展開,煮食的大鍋在燃燒的柴火上冒著熱氣,一些值夜班的士卒正在此處進食和歇息。巨大的堡壘都在圍繞守城這個目標運轉,其他與此無關的職能則絲毫也見不著。
連刺史居住的城主住所,也不過是幾個連在一起的簡陋木屋,較其他住所稍高而已。
入夜已深,幾個卸去重甲,身穿戎服的軍人站在刺史府前。他們身材高大,同時又神情焦急,視線頻頻地看向府內,又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們站了一會,看見門開了,從裏麵出來一名戴麵紗的女子,她穿著一身布衣長裙,滿手的血汙,散發著惡臭的膿血氣味,但她毫不受影響,彷彿沒有聞到似的,臉色平靜地望著大家。頓了一會兒,她對他們說:“刺史大人暫時沒有大礙了,但他還需要靜養一段時間,請諸位將軍放心,不要太過憂慮。他令我傳令!”
說罷傳令,眾人都屏息而聽,她接著說道:“羅刺史那邊已來信催促,不論他身體如何,準備好的五千援軍,明日必須出發!相關人等,快去準備!”
眾人諾聲而去。大家心裏對刺史的傷勢還有疑慮,畢竟他們是看著他嘔血被抬進去的。但他們並沒有做出過多異議,好似對這個女子也非常信服一般,俯首就散去了。隻剩下一名中年男子繼續站在門前,對那女子問道:“淑娘,我能進去見使君一麵嗎?”
此人乃是建寧太守張峻,也是寧州刺史府的第二人。女子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淡淡道:“也好,我去煎些藥湯,張公你先進去,稍微幫我看照一下大人。”
張峻唯唯,待女子離開後,他推門而進,燈火搖晃,隻見有兩名侍女站立在病榻兩側,而病榻中央,一名麵容枯槁的老人正躺在榻上,胸口包著紗布,滿屋都是苦澀的藥草味道。侍女搬來一張馬紮,讓張峻坐下,張峻則試探性的抓住老人的手,肌膚冰冷無比,脈搏也極為虛弱。若不是還能聽到老人微弱的呼吸聲,他幾乎以為,這位戰功赫赫的老將,已經永遠離開了人世。
這讓張峻陷入了感懷之中:歲月何其殘酷,哪怕是滅吳時意氣風發的蜀中三傑,也會傷痛,也會衰老,最後也會像一個普通人一般虛弱無力,等待著死神來索取自己的性命。
也不知是胸中疼痛,還是感受到了張峻手掌的溫度,老人忽而從夢中驚醒,繼而低聲道:“水,水。”
張峻反應過來,連忙向侍女索要了一碗熱水,一手托著老人的後腦,一手輕微地向其灌水。等老人徐徐喝完後,他將手中的碗放下,問候道:“使君,還要什麽嗎?”
李毅睜開眼睛,勉力看了張峻一眼,以幾不可見的幅度微微搖頭,說道:“是紹茂啊,不用了,我現在很好。”
他說的很慢很吃力,實在很難讓人相信話語中的觀點。張峻作為與他認識多年的下屬,不禁更加感傷,他說道:“使君,你還要撐住啊,你這一去,南中的大事,還有誰能擔當呢?”
李毅勉強笑了笑,他道:“不是還有紹茂你嗎?”
“使君說笑話,我哪裏當得?眼下這個局麵,非得命世之才平定不可!”
張峻一聲長歎,隻有親身經曆的人才知道,這幾年的南中究竟亂到了什麽地步。三年前的寧州,李毅擁兵六萬,郡縣平和,晉夷鹹寧。但現在,寧州刺史府所能掌控的,已隻有建寧半郡,其餘各郡,多音訊隔絕,不複交通,而且瘟疫橫行,叛夷遍地。麾下的軍隊更是隻有兩萬不到,全然無法與亂軍抗衡。
從去年開始,李毅其實就已經開始向朝廷上書,希望朝廷能夠向寧州派來新的刺史負責此事,但使者到了許昌後,祖逖哪裏有空來管他?無非是向交州刺史吾彥下令,出了一次援兵,暫時緩解了寧州的燃眉之急。但從長遠來看,寧州的漢人勢力正在迅速減弱,若再這樣下去,要不了幾年,南中就將徹底脫離華夏了。
而在這種情況下,張峻哪裏敢繼承寧州刺史之位,他自知才能不足,即使強行處理南中政局,也不過是令局麵更亂罷了。
房內一時陷入沉默,李毅喘了一會兒氣,覺得好一些後,徐徐道:“我已經寫信給世康了,如果真到了那一日,他會冒死來處理南中事宜。”
李毅說的世康,乃是他的獨子李釗,在朝廷中擔任尚書郎,頗有文武之名。張峻得聞此言,頓時鬆了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但他隨即又露出緊張神色,問道:“可若是……世康不來,又該如何是好?”
“那就……隻有交給淑娘了”李毅歎道:“希望你們不會反對。”
“怎麽會?”張峻自是喜笑顏開,他道:“淑娘雖是女子,但為人明達有才,實不在使君之下,這一年來,她替使君操持軍務,大家看在眼裏,若有這樣的人主持大局,誰都無話可說。”
“隻是……我有一個問題不太明白。”張峻敘說道:“以如今的形勢,州中困難至此,找別人要援軍尚且來不及。又何必響應羅益州,去給他派援軍呢?”
這正是張峻此行的目的,以寧州的境遇之捉襟見肘,他實在不覺得,從中撥去五千兵馬北上,是什麽明智之舉。畢竟對於南中來說,五千人馬,已是極為珍貴的人力,可對於北麵的巴蜀戰局而言,又能有多大影響呢?
李毅其實也猜到了他的來意,他耐心解釋道:“紹茂,巴蜀南中,本就是唇齒相依。以現在的局勢,我們無法自救,就隻能寄希望於巴蜀。”
“這一次,我希望淑娘去北麵,看似是支援,本質還是求援。”
張峻聞言,難免將信將疑,可麵對這個亂世,他也沒有什麽更好的解決辦法。此時李秀端著一罐藥汁重返房內,他也不再多言,歎息一聲後,出言告辭,便徐徐退出房內。
待張峻離開,李秀取下臉上的麵紗,開始給父親喂藥。她將藥汁吹涼了喂過去,李毅喝了一口,便開始咳嗽,連帶著他的笑容都泛著苦意,他道:“淑娘,你怎麽還不歇息,不是說明日要去江州嗎?”
李秀雙眸凝視父親,輕聲道:“大人,我早就習慣了,這都是小事。”
李毅迴望著女兒俏麗青春的麵容,歎了一口氣,沉默著將藥汁一飲而盡,他歎息道:“跟了我這麽多年,真是苦了你了。早知道南中會是今日這個情形,還不如讓你隨你兄長入洛。”
而麵對父親的歎息,李秀卻頗為輕鬆,她將碗罐收好,迴頭便取笑父親道:“大人說得哪裏話?洛陽那邊,都快成一座空城了,兄長也是九死一生,才僥幸得活。所謂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在當今這個亂世,誰能安生呢?”
聽女兒言語如此成熟豁達,李毅也不禁笑了一笑,道:“你說得對。”但隨即他又生出一種可惜,感懷道:“唉,可惜你不是男子,淑娘,若你是男子,做寧州刺史,都是屈才啊。”
李秀又笑道:“好在大人不是女子,如大人這等容易傷春悲秋,若是女子,恐怕活不過三十。”
女兒如春風般溫柔的笑臉,總是能令李毅寬慰,不過此時此刻,他的胸中則有更多的遺憾。身為一名父親,要讓女兒在亂世中獨自闖蕩,無論如何都是難以心安的,可他卻不得不如此做。
他輕輕地拍榻,示意李秀到身邊坐下,然後吩咐道:“淑娘,你知道北上去幹什麽嗎?”
這是他早該對李秀囑咐的事情,隻是病情的突然惡化,使得他不得不將此事拖延至今。
李秀的麵色恢複平靜,說道:“大人名義上叫我去援助羅公,實則是想讓我求援。”
“你果然猜到了。”李毅沉默片刻,又問:“你怎麽看巴蜀的形勢?”
李秀並未思忖多久,很快迴答道:“如果是羅公與李雄兩雄相爭,一者攻,一者守,攻難守易,羅公還有外援,或許能拖延時日許久。但如今安樂公劉羨也加入戰事,便打破了這一態勢,形成了新的局麵。”
“倘若三者之間刻意維持平衡,就是勢成鼎足,或許還能形成長時間的僵持。但若是三方無意形成平衡,有一方率先滅亡,那剩下的兩方也會就此強弱懸殊,巴蜀的一統也就快了。”
“大人讓我此去北上,應該是讓我斟酌形勢,先助羅公一統巴蜀吧!到那時,我再向其求援,引兵南下寧州解圍。”
李毅聞言大慰,他的判斷沒錯,就從方纔女兒的這一番分析來看,她已經是一名合格的棋手。可惜在這個年代,她的才華終究不能得到正大光明的使用。
李毅又問道:“淑娘,你知道該如何求援嗎?”
李秀用手指撚住發鬢處垂下的發絲,平淡道:“隻要能出兵穩定南中大局,為大人消滅於陵承,女兒願捨身聯姻。”
“唉。”聽到這一句,李毅微微側首,不願意去看女兒平靜的神情,他隻覺得自己無能。但另一麵,他也為女兒的覺悟感到欣慰,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隻要是個自強而不會怨天尤人的人,人生都會是不留遺憾的。
故而當他再次轉過頭來,已不再帶有對女兒的憐憫,而是如對待一個傳人般,語重心長地說道:“淑娘,這不是為我,是為了南中的父老鄉親。”
“也不一定要助羅尚,羅尚的個性,我太瞭解了。當年我、何攀、羅尚三人一同滅吳,我就知道,羅尚性急,戰場上能殺人,何攀性緩,可以商量大事。反過來也是如此,羅尚他能殺人,就會闖下大禍,何攀顧慮太多,就會錯失良機。”
“現在天下已經成了這個亂局,朝廷也沒有太多用處了。你北上之後,看誰能統一巴蜀,就向誰求援。不論是安樂公還是成都王,都不一定是錯。安樂公算是我家的舊主,成都王也有一定的仁君氣象。但總而言之,南中不能再亂了。”
“這些年瘟疫橫行,病殺了多少人……”
李毅到底病得太重了,他說到這,精神疲乏至極,不自覺間就已昏沉睡去。李秀望著李毅,替父親重新整理好寒衾,隨後她重戴麵紗,麵紗之下,姣好的麵容上僅殘留有肅穆的神情。
待她出了房門後,她纖細的腰間多了一柄三尺長劍,門前的侍女見她從馬廄中牽來一匹棗騮馬,問道:“阿姊不先在府中歇息嗎?還有兩個時辰才天亮,阿姊可以再等一等再去軍中。”
李秀一踏馬鐙,幹淨利落地翻身上馬,好似蝴蝶一般輕盈,而後她道:“不必了,既已從軍為將,男女不都一樣?”
“阿姊急著北上麽?”
“是呀,不北上,如何識得天下英雄?”
說罷,李秀嫣然一笑,信手拉韁,馬兒一聲嘶鳴,月下衣裙翻飛。但見霜華之中,孤影輕踏石道,蹄聲奔去外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