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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太安之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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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冏的責問,即是齊王黨的疑問。

河間王遞上彈劾表,已形同與大司馬府宣戰。既然身在戰爭之中,沒有骨肉親情,隻有你死我活。而在傳言中,給李含帶來了密詔,揚言要廢黜大司馬,令其迴府的司馬乂,毫無疑問是他們要打擊的目標。

司馬乂挺直上身,徐徐迴道:“迴稟大司馬,我實不知有此表,亦不聞有密詔。”

但這迴話顯然不能令人信服,寂靜的大堂內,其餘官僚雖不敢交頭接耳,但聽聞此言,也忍不住相互環視,用眼神交流意見,來表達自己的不信。

葛旟的脾氣一向以火爆著稱,司馬乂話音落地,他當即挺身而起,對司馬乂怒斥道:“撒謊!李含逃走的當夜,不就是去了你府上?你敢說你毫不知情?”

麵對這種氣勢洶洶的指責,司馬乂卻僅僅看了他一眼,就如同掃視一隻蚊蟲般,一句話也沒有說。原因很簡單,雙方的地位相差太多,司馬乂的驕傲,使得他不願意迴複這些齊王走狗的詰問。

但在這種緊張氣氛下,矛盾的升溫是絕不可取的。劉羨眼見葛旟的臉色漲成紫紅,司馬乂又遲遲不肯自辯,便主動出言調解道:“葛公,這正是李含陷害驃騎的陰謀!”

“陰謀?什麽陰謀?”

劉羨快言道:“請葛公細思,若驃騎真與河間王有勾結,又真捏造有這麽一份密詔,他怎會不做遮掩,竟如此明目張膽地招李含前來商議?又怎會令李含當夜離去?這種種作為,一旦事發,豈不是令驃騎自陷死地?驃騎豈是如此不智之人?”

“不智?”一旁的董艾冷笑了兩聲,他摸著下巴質疑道:“這一年來,洛陽怨聲洶洶,到處傳播著流言飛語。我看呐,說不定是有人,不把大司馬放在眼裏。”

董艾將最後一句話咬得很重。他的意思很明確,把這些時日中洛陽那些不利於齊王的傳聞,也都統統算在了司馬乂頭上。

司馬冏的眼光掃向沉默不語的司馬乂,臉上的猜忌更甚。他微微咳嗽了一聲,還不等他發言,劉真當即起身大喝道:“董公說得對啊!我看長沙王就是一直煽動陰謀的奸臣,對待奸臣,怎能手下留情!”

說到這,他指揮齊王身後的兩位力士,大喝道:“你們還愣著幹什麽?趕緊把這奸賊一黨抓起來,當眾砍了!”

言罷,他自己先抽出一把刀,向前幾步,越過眾人,當即就要朝司馬乂逼去。

眾人無不大驚失色,一旁的尚書令王戎半跪而起,高聲喝道:“不至於這樣!大司馬快攔住他!”

就連司馬乂此時也大驚,他正欲起身,被身旁的劉羨一把按住。劉羨則順勢一伸,用身體擋在劉真與司馬乂之間,一隻手握住劉真的刀,情急之下,他對著台上的司馬冏朗聲道:“大司馬,你這是要自毀棟梁,重走趙逆的覆轍嗎?事後可不要後悔!”

場麵一時安靜下來,司馬冏的麵容終於有了一絲鬆動,問道:“司隸校尉是什麽意思?說說看。”

劉羨鬆開刀刃,半跪行禮道:“大司馬,河間王傳播這個陰謀,不就是想要您殺害驃騎嗎?您好好想想,趙逆是何時引起眾怒的?不就是他殺害淮南王,令天下失望嗎?”

“淮南王是天子的兄弟,長沙王也是天子的兄弟,世上哪有殺了天子兄弟的忠臣?到那時,河間王討伐您,不就是名正言順了嗎?還望大司馬三思!”

說話間,劉羨踩了一腳身後的司馬乂,司馬乂終於反應過來,指天發誓道:“大司馬,我與河間王絕無勾結!若有此舉,天誅地滅!”

以王戎、司馬越為首的官僚見此,都紛紛起身相勸,室內鬧鬧嚷嚷,司馬冏臉上的神情也終於恢複了溫度。他對劉真道:“眾人議事,你拔刀出來幹什麽?還不快坐下!”

他一開口說話,場內立刻安靜下來。等眾人各迴各位,他又對司馬乂道:“劉真心直口快,可能辦事比較魯莽,不過敢想敢說,我很是欣賞。請驃騎不要介意,都是為了國家的安定。”

司馬乂自是點頭稱是。司馬冏又笑著說:“我料他也不敢砍。”眾人都附和而笑。不過實際上,在座的長沙王黨羽都出了一身冷汗。

司馬冏這才正色道:“既然是河間王的謠言,那我就暫且不追究了。”

“但河間王號稱要出十萬兵馬,成都王亦會起兵響應,你們有何辦法禦敵?”

話音一落地,場麵上再次陷入沉默,這次倒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困難,他們確實不知該如何迴答。

按理來說,這個問題,司馬冏應該征詢司馬乂的意見,他是驃騎將軍,有都督中外諸軍事之權。但司馬冏顯然沒有讓他開口的意思,而是將目光投向尚書令王戎,對他道:“濬衝公,您是滅吳名將,您來說說看吧。”

王戎今年已是七十歲的老人,頭發業已全白。他本無意摻和這個話題,可既然被點了將,他也隻好努力挺身,拱手道:“大司馬,禦敵之前,要先廟算,比較敵我雙方的兵力,然後再做佈置。”

“河間王聲稱提兵十萬,這必然是假話。征西軍司如今有十萬兵力不假,可一來,南麵巴蜀叛亂,西麵的秦州心向朝廷,他不可能舉軍而動,必然要留下軍隊防守。以我估算,河間王應該能出七萬精卒,兩萬騎軍。”

“可問題在於……河北會出多少兵馬?”

“征北軍司原有軍卒十四萬,去歲以來,已然接管了冀州。冀州物阜民豐,可征民力高達百萬。若稍加擴軍,成都王出兵二十萬,應是問題不大。”

“大司馬,不知道以您現在手頭的兵力,能呼叫多少人?”

這個問題非常尖銳,卻是不得不麵對的。倒齊聯軍有近三十萬,而反觀司馬冏這一方,實力並沒有得到增長,反而有所衰退。

司馬冏討趙時擁兵四十萬,號稱百萬。兵勢雖大,可結果是提前耗盡了征東軍司的積蓄。致使此時的糧秣不足以再征調如此多的兵力。

且這段時間,為平定蜀地叛亂,掌控益州。司馬冏令征南軍司發兵三萬,自大江入蜀平叛,難以迴援。同時,令劉沈率領,自關中入蜀的五萬大軍,也為河間王所挾持。

所謂此消彼長,司馬冏現在能夠呼叫的兵力,恐怕並不足以壓倒倒齊聯軍,甚至稍有劣勢。這還是司馬冏士卒尚不如聯軍善戰,兵力也尚未調集的前提下。

其實這些情況,早已不是什麽秘密,在座的官僚多也知曉。因此,當王戎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包括司馬冏在內,齊王黨羽的臉色皆不好看,他們也都不願迴答這個問題。

董艾還想裝腔作勢,說道:“以大司馬的名望,隻要登高一呼,響應何止百萬?問這個問題,是想漲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嗎?”

王戎見狀,便說:“既如此,大司馬派兵平亂便是,又何必要老臣多言呢?”

他既然閉口不談,現場就再次陷入沉默。隻是這一次,陷入尷尬的,卻是司馬冏與他的大司馬府幕僚了。

司馬冏再度咳嗽了兩聲,盡可能用平淡的語氣說道:“我欲派使者,到北麵與成都王說和,我與成都王本是倡義盟友,怎會因為一點河間王的挑撥,就刀兵相見呢?”

他又道:“你們誰願前往?”

沉思片刻後,中書監司馬越開口道:“大司馬,可能彥輔公最為合適。”

這確是個最好的人選,吏部尚書樂廣不僅是士族領袖,還是司馬穎的嶽父,他的二女兒樂粲,乃是如今的成都王妃。由他做使者去說和,再合適不過了。

但上一次征北軍司南下,孫秀就曾派樂廣前去說和,結果是無功而返,這一次難道會有什麽不同嗎?想到這一層,一陣陰雲就籠罩上在場官員們的心頭,

樂廣自是允命,但在此之後,王戎還是難掩對局勢的悲觀,徑直向司馬冏發問道:“大司馬,若彥輔失敗,大司馬打算如何應敵?”

司馬冏自是不悅,他說道:“那又如何?不過是提兵對敵罷了。”

王戎道:“大司馬有必勝的把握?”

司馬冏不耐煩道:“有又如何?沒有又如何?”

王戎接連叩首,繼而道:“戎世受晉祿,自宣帝之時,就已跟隨晉室,曆經五朝,至今已有五十年了。今日之局勢,可謂是危如累卵,請恕我說一番難聽的肺腑之言。”

身為最後的竹林七賢,當王戎擺出這樣一幅剖心置腹的誠懇神情時,司馬冏全然無法迴絕,他為了維持自己禮賢下士的形象,哪怕心中不樂意,也隻好唯心說道:“濬衝公但說無妨。”

王戎勉強立直上身,以循循善誘的語氣說道:“大司馬,以當下的局勢,您恐怕是不能再待在洛陽了。”

“成都王在河北,河間王在關西,兩路發兵,直逼洛京。不論您有多少兵力,哪怕不算征調的時間,盡數調集於此,後果也不堪設想。”

“一旦交戰,京畿淪為焦土,都邑盡作丘墟,黎庶流離,百姓失所。無論這一戰結果如何,國家都將分崩離析,社稷也將支離破碎。”

“到那時,殿下哪怕贏了,恐怕也等於輸了。沒有洛陽的朝廷,還叫什麽朝廷?到那時遍地幹戈,兵寇橫行,世上還有晉室可言嗎?”

王戎的這番話,成功打動了司馬冏,他也不想走到今天這一步,一切都是司馬顒暗施陰謀,他見招拆招罷了。如果有辦法,他也不願成為曆史的罪人。故而他的神情緩和下來,問道:“那麽濬衝公,你有什麽好主意嗎?”

王戎重重地歎了一聲,徐徐道:“為了消弭這場幹戈,老臣鬥膽提出建議。大司馬您的過失,說來說去,不過就是逾禮,並不算嚴重。隻要大司馬願意放下權位,主動請辭,返迴封國,又有誰能指責呢?老臣願以身家性命擔保,隻要您崇禮退讓,必定保證您的安全。”

此言說罷,現場靜的可怕,若說此前的眾人僅是不敢言語,此時更是低著頭,連眼神都不敢妄動了。

劉羨隻見司馬冏攥緊了拳頭,兩眼死死盯著王戎,好似要吃人。頃刻間,身前的葛旟直接發難道:

“尚書令說得是什麽話?當年司馬倫聽任孫秀,改易天日,天下議論喋喋不休,卻沒有誰敢首先倡導。是誰?冒著箭矢危險,親自披掛甲冑,衝鋒陷陣,纔有今日?是大司馬!”

“是!大司馬論功行封,因事理繁多,可能確實有不周遍的地方。但三台採納諫言不體恤王事,封賞還報遲延,責任難道在大司馬府嗎?!”

“像河間王這般讒言叛逆,理當誅討!假造偽書的人,竟然讓大司馬免職迴家,何其可笑!漢魏以來,王侯免職迴家的,不可勝數,可曹爽之後,哪還有能保全妻子兒女的呢?持這種議論的人,都可以斬首!”

說罷,他以目視劉真,劉真當即瞭然,再次抽刀就要上前。麵對明晃晃的刀鋒,王戎驚慌失措,一個哆嗦,當即跌倒在地,掙紮著想要站起,可又站不起來。還未等劉真向前,司馬冏再次拍案道:“住手!給我住手!”

他對劉真道:“尚書令是五朝老臣,你拿著刀幹什麽?想害我失望嗎?”轉首又對王戎道:“濬衝公沒事吧,還站得起來嗎?”

王戎哆嗦著說道:“迴稟大司馬,老臣內急,能否讓我先去如廁?”

“當然,這是小事。”說罷,他指使一名奴仆道:“帶尚書令前去廁所。”

奴仆便扶著王戎消失在堂內,可過了兩刻,並不見有人迴來。莫非他被司馬冏隱誅了?正當眾人為王戎的安危擔憂時,奴仆捂著鼻子跑了迴來,猶猶豫豫地對司馬冏道:“大司馬,尚書令他,他好像是石散的藥性發了,一不小心,跌到廁內了……,需要人撈他上來……”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不可聞。

司馬冏一愣,稍稍徘徊後,皺著眉頭道:“派兩個人去撈他,然後把他送迴府邸!”

他再看了一眼坐在堂中的長沙王黨羽,不禁冷哼了一聲,說道:“今夜的議事就到這裏吧,散會!”

直到此時,劉羨與司馬乂等人方纔長舒一口氣,知道自己渡過了這一生死關頭,成功活了下來。幾人相互對視間,並不言語,但心中皆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僥幸感。

幾人告別之後,各自返迴府邸,司隸府的幕僚們見劉羨安然無恙,也都高興不已,好似看見死人複生了一般。劉羨對劉琨等人道:“也隻是熬過了這一關罷了,還是想想以後的事情吧。”

眼下的時局激烈變化,使得劉羨不得不重新規劃以後的安排。大戰迫在眉睫,可司馬冏卻不信任長沙王一黨,別說趁機恢複兵權了,能不能活下去,似乎都難以言明,自己到底該如何應對?

正當劉羨沉思之際,次日一早,劉羨在自家後院的柳樹主幹上,赫然發現了一根箭矢。箭矢尾部綁有帛書,開啟一看,是劉羨熟悉的字跡,但見上麵寫道:“昨夜會後,齊王與幕僚議,以談和不成,便有害長沙意,君當慎思。”

落款是四個字:金穀故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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