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在努力拯救悲慘路人丁 第2章 反骨
趙德柱的沉默如同屋外漸漸綿密的雨絲,沉甸甸地壓在岑卿的心頭。她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能感覺到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她臉上依舊是那副帶著些許卑微、卻又異常執拗的神情。
老村長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良久,像是要重新認識這個幾乎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長大,卻從未被他真正放入眼中的孤女。那窪地、那織機……這些點子,看似簡單,卻直指村子積年的困窘,絕非一個十四歲、終日為溫飽奔波的丫頭能憑空想出的。是了,聽說她近來常去村口聽那些南來北往的行商閒聊,莫非真是開了竅,從中學來了幾分機巧?
這念頭讓趙德柱心中的驚異稍稍平複,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複雜的惋惜。若是個男娃,有這份機敏和心思,他或許真會下力氣培養一番,將來接替自己打理村子也未可知。可惜,是個女娃,更可惜的是,她想要的東西,太過虛無縹緲。
“唉——”一聲悠長的歎息終於打破了凝滯的空氣,趙德柱將身體往太師椅背靠了靠,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些,“小卿啊,你的心思,你這一個月來的變化,爺爺看在眼裡。是個好孩子,知道上進,也知道為村裡著想。”
他的語氣緩和,帶著長輩式的溫和,但岑卿心中卻微微一沉。這通常是拒絕的開場白。
果然,趙德柱繼續道:“薦書,不過是一紙文書,證明你身家清白,心性不惡,爺爺可以為你寫。青玄門的仙師們,這點麵子還是會給我這個老頭子的。”他話鋒一轉,手指重重在桌上點了點,發出沉悶的響聲,“可那十塊下品靈石!孩子,那不是銅錢,是靈石!仙家用的東西!咱們村裡人家,一年到頭,能見到一塊下品靈石的機會都少!那得是家裡攢了多少年的銀錢,才能去鎮上錢莊換回一塊?十塊……那是要掏空好幾戶人家的家底啊!”
他看著岑卿,眼神裡帶著近乎殘酷的直白:“你拿什麼去換?你那幾個改良的法子?不錯,是對村子有用,可它們值十塊靈石嗎?在仙師眼裡,凡俗的田畝增產、織機多出半尺布,與路邊的野草碎石有何分彆?”
窗外,雨聲嘩啦啦地響了起來,敲打著屋簷茅草,像是為他的話做著冰冷的注腳。
“況且,”趙德柱的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種無奈的泄氣,“咱們棲霞村,就是個不出人物的窮鄉僻壤。祖上記載,這三百年裡,統共就出過三個有靈根的,還都是最差勁的五雜靈根,連引氣入體都艱難,沒一個能在青玄門外門待滿十年的。仙師們早就不耐煩來我們這種地方了。不瞞你說,前日鎮上的傳訊符到了,以後……像咱們這樣的村子,測靈從三年一次,改為五年一次了。”
五年。
岑卿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冰冷的預知如同毒蛇,纏繞上她的心臟。五年後,棲霞村何在?她這具軀殼,又何在?連成為劇情背景板上一個數字的資格都沒有,隻是被徹底抹去的、無名的塵埃。
這條看似唯一的正統之路,從根子上,就被堵死了。不是因為她的努力不夠,也不是因為村長的刻薄,而是這具身體天生的“不足”,以及這方天地對“凡骨”毫不掩飾的輕蔑。
她緩緩抬起頭,臉上沒有趙德柱預想中的絕望哭泣,甚至沒有明顯的失望,隻有一種過於平靜的接受。那雙原本應該屬於少女的、清澈的眸子裡,此刻幽深得像兩口古井,映不出絲毫光亮。
“卿兒……明白了。”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穿透了雨幕,“多謝村長爺爺坦言相告。是卿兒……癡心妄想了。”
她再次深深一禮,動作標準得不像一個鄉村孤女。然後,她轉身,沒有絲毫猶豫,步入了那簾織密的雨幕之中。單薄的粗布衣裳瞬間被雨水打濕,緊緊貼在瘦削的脊背上,那脊梁,卻挺得筆直,像一杆欲要刺破這陰沉雨天的槍。
趙德柱望著那消失在雨中的倔強背影,嘴唇囁嚅了幾下,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化作一聲沉鬱的歎息,消散在潮濕的空氣裡。他拿起桌上那幾株翠綠的潤喉草,藥香清新,卻讓他心頭莫名有些發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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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間四處漏風的茅屋,岑卿脫下濕衣,用一塊破舊的乾布慢慢擦拭著身體。冰冷的水珠順著她嶙峋的肋骨滑落。這具身體,年輕,卻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而顯得脆弱,麵板缺乏光澤,肌肉薄而無力。
她沒有生火,也沒有點亮那盞珍貴的油燈。隻是就著從屋頂、牆壁縫隙透進來的微弱天光,走到屋裡那麵模糊的銅鏡前。
鏡中人,麵色蠟黃,頭發枯黃,唯有一雙眼睛,黑得懾人。那裡麵沒有十四歲少女應有的天真爛漫,隻有曆經無數輪回、見證太多毀滅後沉澱下的死寂,以及一絲不甘被命運隨意搓揉的、冰冷的火焰。
正統之路已絕。
但她岑卿,何曾真正遵循過所謂的“正統”?
她是無數湮滅靈魂的集合,是背景板怨唸的具象化。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既定劇情”最大的叛逆。
既然沒有靈根這把“鑰匙”,打不開那扇通往“靈氣”的大門,那她就用這雙“凡骨”之手,去摳,去挖,去砸!哪怕十指鮮血淋漓,也要在這絕壁上,鑿出一條縫隙來!
接下來的日子,棲霞村的村民們發現,那個孤女岑卿,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了。她依舊做著那些雜活,采藥、縫補、幫工,換取微薄的口糧。但她的眼神,似乎總是飄向很遠的地方,帶著一種讓人不敢輕易打擾的專注。
白天,她是一切如常的孤女。
夜晚,當整個村莊沉入夢鄉,她便成了與這天地規則抗爭的孤獨行者。
她依據某些高武或修真世界碎片記憶裡最基礎的法門,盤膝坐在冰冷的硬板床上,五心向天,試圖放空心神,存想丹田,感應那虛無縹緲的“氣感”。她調整呼吸,力求綿長細緩,想象著天地靈氣如同光點,被吸入體內,淬煉筋骨,彙入丹田。
一夜,兩夜,三夜……
除了雙腿麻木痠痛,心神因極度專注而疲憊欲死之外,體內空空如也。所謂的“氣感”、“靈氣”,如同鏡花水月,任憑她如何集中精神,如何調整呼吸頻率,都無法捕捉到一絲一毫。這具身體就像是一個徹底密封的、毫無孔隙的罐子,外界的能量洪流洶湧澎湃,卻與她隔著一層無法突破的壁壘。
她想起某個末世世界裡,強者是通過極限戰鬥和生死危機來激發潛能的。於是,她開始有意識地壓榨這具身體的極限。她背著遠超自己負荷的柴薪在山路上蹣跚,直到力竭倒地;她在寒冷的溪水中長時間浸泡,直到嘴唇發紫,渾身顫抖;她甚至嘗試用尖銳的石片,按照某種模糊的、關於“穴位”的記憶,去刺激身體的某些點位,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卻依舊如同石沉大海。
她還嘗試過精神力的外放與共鳴。在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她爬上村後最高的山崖,麵對著浩瀚星空與沉睡的大地,集中起所有曆經輪回磨礪出的堅韌意誌,試圖以自己的精神念力為引,去撬動、去溝通這片天地間遊離的能量。
結果,依舊是徒勞。
她的精神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無質、卻又堅不可摧的牆壁,被毫不留情地反彈回來,震得她頭腦嗡嗡作響,眼前發黑,險些從崖上栽落。這個世界,對沒有“靈根”這種“通行證”的存在,展現出了毫不留情的排斥。
她將采來的、據說是低階靈植的草藥,小心翼翼地服用。有的苦澀難咽,有的帶來微弱的暖流,但那股暖流很快便消散在四肢百骸,無法凝聚,更談不上引導。這身體,似乎連吸收藥力都顯得格外“凡俗”。
她甚至嘗試過村裡最古老的、近乎巫祝的土法子。對著某塊據說有靈性的石頭祈禱,在特定的時辰飲用無根水……這些帶著矇昧色彩的行為,除了讓她感覺自己像個笑話,沒有任何意義。
一次次的失敗,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將她淹沒。
高燒是在一次極限體能訓練後被山風吹拂,徹底倒下的。意識在滾燙與冰冷間浮沉,喉嚨乾渴得如同著火,四肢百骸無處不痛。在渾渾噩噩中,她彷彿又看到了那從天而降的、覆蓋村莊的漆黑掌印,看到了星際戰場蟲族猙獰的口器,看到了無數個“自己”在不同時空裡無聲湮滅的畫麵。
“活下去……”
“我們要……活下去……”
那源自靈魂深處的呐喊,在高燒的混沌中,變得異常清晰,也異常微弱。
她幾乎真的要死去了。在這具平凡的、脆弱的軀殼裡,因為一次微不足道的風寒,悄無聲息地死去。
是強烈的、不甘的意誌,如同最後一點星火,硬生生拖著她,從死亡的邊緣爬了回來。當她再次睜開眼,看到那熟悉的、布滿煙塵的茅草屋頂時,一種前所未有的虛弱和……清醒,同時籠罩了她。
她徹底明白了。
這個世界為“凡骨”設定的,是一條死路。所有基於“靈根”體係衍生出的方法,其根基都在於與靈氣的互動。而她,沒有這個根基。就像一個人想要學會遊泳,卻天生沒有麵板,一接觸水便會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