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在努力拯救悲慘路人丁 第46章 竹聲
夏末秋初,暑氣未消,蟬鳴依舊聒噪,但傍晚的風裡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涼意。岑卿在李爺爺家的小院裡,對著一堆篾絲,正跟一個逐漸收口的菜籃較勁。她的動作比起初學時要流暢不少,但每到收口轉折處,仍顯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留神前功儘棄。
李爺爺坐在她對麵的小馬紮上,眯著眼,手裡沒活,隻是靜靜地看,偶爾在她力道用老或者篾絲走向偏差時,用煙袋杆虛虛點一下,並不出聲。
院子裡隻有篾絲摩擦的沙沙聲。
忽然,一陣孩童嘹亮的哭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份寧靜。是鄰居家三歲多的娃兒鐵蛋,被他奶奶牽著,哭得鼻涕眼淚糊了滿臉,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委屈得不行。
“咋了這是?”李爺爺抬起眼皮,聲音不高,卻自帶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
鐵蛋奶奶一臉無奈:“唉,還不是他爹從鎮上給他買了個什麼電動小狗,剛玩沒兩下就摔壞了,不響了,這就鬨上了,怎麼哄都不行。”
鐵蛋舉著那個塑料殼已經裂開、露出裡麵簡陋線路的玩具狗,哭得更凶了,彷彿失去了最珍貴的寶貝。
李爺爺沒說什麼,收回目光,彎腰從腳邊的竹屑堆裡,隨手揀出幾根編籃子剩下的、極細極軟的黃篾邊角料。他那雙布滿老繭和疤痕的大手,此刻卻異常輕柔地動作起來。手指翻飛間,幾乎看不清具體的動作,隻看到細軟的篾絲在他指尖纏繞、穿插、收緊。
岑卿停下了手裡的活,好奇地看著。直播間的鏡頭也下意識地對準了李爺爺的手。
不過幾分鐘,一隻栩栩如生的蟋蟀便出現在李爺爺掌心。長長的觸須,鼓鼓的眼睛,強壯的後腿,甚至連翅膀的紋理都用更細的篾絲勾勒了出來,活靈活現,彷彿下一刻就要振翅鳴叫。
李爺爺又用稍寬些的青篾,手指飛快地動作,編了一個小巧玲瓏、透氣通風的六角蟈蟈籠,籠頂還有個可以開合的小蓋子。
他將竹編蟋蟀放進籠子裡,遞到還在抽噎的鐵蛋麵前,輕輕晃了晃。
篾籠輕搖,裡麵的竹蟋蟀微微顫動,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鐵蛋的哭聲戛然而止,他睜著淚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那個突然出現的小玩意兒,下意識地伸出小手接了過去。籠子很輕,蟋蟀也不會動,但那種天然質樸的形態,卻瞬間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他試著用手指碰了碰籠子,又透過縫隙看裡麵的蟋蟀,臉上還掛著淚珠,嘴角卻已經忍不住向上彎起,露出了一個帶著淚痕的笑。
“李太公……給小蟲蟲?”鐵蛋奶聲奶氣地問。
“嗯,拿好了,彆摔。”李爺爺摸了摸他的頭,臉上皺紋舒展開。
鐵蛋寶貝似的捧著那個蟈蟈籠,破涕為笑,被他奶奶牽著,一步三回頭地走了,早就把那個壞掉的電動小狗忘在了腦後。
直播間裡,剛才還在討論竹籃收口技巧的彈幕,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點燃了:
“我的天!李爺爺這手神了!”
“這麼快!就幾分鐘!一隻蟋蟀就編好了?”
“太像了!太可愛了!這蟈蟈籠也好精緻!”
“看看孩子那個表情,從大哭到大笑,竹編玩具的魅力啊!”
“求問李爺爺這蟋蟀賣不賣?想買一個給我閨女!”
“同求!還有那個籠子!這比塑料玩具有意思多了!”
“上連結!上連結!晚晚快跟李爺爺說說!”
岑卿看著彈幕,又看看李爺爺。老人已經又恢複了之前那副眯眼打盹的模樣,彷彿剛才那個用巧手哄好孩子的不是他。她笑著對鏡頭說:“大家冷靜點,這隻是李爺爺用邊角料隨手編了哄孩子的,不賣的。”
然而,彈幕的呼聲並未平息,反而越來越多。岑卿隻好暫時關閉了直播聲音,湊近李爺爺,輕聲把網友們的請求轉達了一下。
李爺爺聞言,連眼睛都沒睜,隻是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哄孩子的玩意兒,費不了什麼事,賣什麼錢。”
岑卿知道李爺爺的脾氣,不再多勸,重新開啟聲音,婉拒了網友們購買的要求。
直播結束後,岑卿幫著把院子收拾乾淨,準備離開。李爺爺卻叫住她,把那個剛才編給鐵蛋看的、空著的六角蟈蟈籠遞給她:“拿著,給你玩兒。”
岑卿接過那個小巧精緻的籠子,心裡暖暖的:“謝謝李爺爺。”
她拿著蟈蟈籠回到家,給它拍了張照片,發到了“歸晚演書”的賬號動態裡,配文:“李爺爺的隨手之作,非賣品,僅分享這份手作的溫度與童趣。[圖片]”
動態發出後,點讚和評論飛速增長,大多是表達對李爺爺手藝的驚歎和對這種質樸童趣的懷念。
在一片讚美聲中,一條長長的私信引起了岑卿的注意。發信人的id叫“都市倦鳥”,頭像是一個坐在電腦前、背影顯得有些疲憊的年輕人。
“歸晚你好,冒昧打擾。今天看了直播,看到李爺爺編那隻竹蟋蟀和籠子,心裡特彆受觸動。不單單是因為手藝精巧,更是因為……那種感覺。我小時候在鄉下外婆家長大,外公也會用竹篾給我編各種小動物,蚱蜢、小鳥、小籃子。那時候沒什麼錢買玩具,但這些竹編的小玩意,卻是我最寶貴的財富,陪伴了我整個童年。”
“後來我到城裡讀書、工作,成了所謂的‘都市白領’,每天對著電腦、報表、開不完的會,擠著永遠那麼擁擠的地鐵,回到租來的小房子裡,常常覺得疲憊又空洞。看到李爺爺編竹蟋蟀的那個瞬間,好像一下子把我拉回到了那個有蟬鳴、有稻草香、有外公粗糙溫暖大手的夏天。”
“我知道我這個請求可能很唐突,也很不現實……但我還是想問一下,李爺爺……他收徒弟嗎?我不是一時衝動,我是真的,很想學。想在下班之後,在週末,能有一點時間,不去想kpi和房價,就安安靜靜地跟著老師傅,學一門紮根於土地的手藝。哪怕隻是學個皮毛,能編個小玩意兒給自己,或者將來給我的孩子,感覺也是一種慰藉和傳承。”
“如果李爺爺不收,或者你覺得不合適,也沒關係。無論如何,謝謝你和李爺爺,讓我在這個加班的夜晚,看到了一片不一樣的星空。”
岑卿反複看著這條私信,能從字裡行間感受到對方那份真誠的渴望和都市生活帶來的倦怠。她想起自己剛回青山坳時的那份迷茫,也想起在李爺爺這裡學藝後,內心逐漸獲得的平靜與力量。
她沒有立刻回複,而是第二天一早,又去了李爺爺的小院。
今天李爺爺正在編一個大的背簍,手法穩健。岑卿沒有直接提私信的事,而是先跟著學了一會兒,然後才狀似無意地,把“都市倦鳥”的那段話,慢慢地、用自己的方式複述了一遍給李爺爺聽。她沒有強調對方想拜師,隻是重點描述了那個城裡年輕人對童年、對外公、對竹編那份情感的懷念,以及他在都市快節奏下的疲憊和想要尋找內心寧靜的渴望。
李爺爺編著背簍的手沒有停,篾絲在他手中發出規律的聲響。直到岑卿說完,院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隻有竹篾摩擦的聲音。
過了許久,李爺爺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城裡娃娃……吃得了這苦?”他抬起眼皮,看了岑卿那雙因為連日練習而傷痕累累的手一眼,“你看你這手。”
岑卿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笑:“剛開始是挺苦的,但現在覺得,心裡踏實。”
李爺爺又不說話了,繼續手裡的活計。直到一個背簍的底部大致成型,他才放下工具,拿起旁邊的旱煙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卻沒有點燃。
“你讓他……先來看看。”李爺爺望著院門外被陽光照得發亮的樹葉,語氣沒什麼起伏,“看看這院子,看看這竹子,看看這滿手的刺和繭。看完了,要是還想學,再說。”
岑卿明白了李爺爺的意思。這不是拒絕,而是一種更謹慎的、對雙方都負責任的態度。這門手藝需要的是真正的熱愛和堅持,而非一時興起的衝動。
“好,李爺爺,我明白了。”岑卿點頭,“我會轉告他的。”
回到家,岑卿給“都市倦鳥”回複了私信,將李爺爺的意思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並提醒他,學竹編遠沒有看起來那麼詩意,需要極大的耐心和付出,甚至不免受傷,讓他慎重考慮,如果隻是好奇或想減壓,或許有其他更輕鬆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