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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上霜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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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十七年的雪來得又急又猛。

裴九踩著三寸厚的積雪走進刑場時,劊子手剛砍到第七個。血噴濺在雪地上,像誰失手打翻了硃砂匣子。他漫不經心地數著,第八個是沈家二爺,寧折不彎的脊梁到底還是被鐵鏈壓彎了;第九個是沈家幼子,才十六歲,哭喊著阿姊的樣子讓人心煩。

大人。錦衣衛千戶陸昭湊過來低語,沈家嫡子還冇到。

裴九撣了撣飛魚服上並不存在的雪沫,抬眼望向刑場入口。雪幕深處緩緩走來個白色身影,青竹傘麵壓得極低,隻露出截白玉似的下巴。那人走得很穩,積雪在腳下咯吱作響,像首不成調的輓歌。

那就是沈霜

是。沈老將軍臨終前用軍功換他活命。陸昭頓了頓,聖上特意囑咐,要大人親自監斬。

裴九嗤笑一聲,鎏金護腕撞在刀鞘上叮噹作響。他大步穿過刑場,在第十顆頭顱落地時,恰好攔在那把青竹傘前。

沈公子。他伸手拂去對方肩頭積雪,指尖故意擦過頸側脈搏,看自家叔伯掉腦袋,滋味如何

傘麵微微抬起。

裴九第一次看清沈霜的眼睛,黑白分明得像新研的墨,卻凝著層化不開的冰。最妙的是裡頭既無悲憤也無恐懼,彷彿眼前血淋淋的刑場不過是場無聊的皮影戲。

指揮使大人。沈霜聲音很輕,嗬出的白氣拂過裴九護腕,若您專程來瞧我痛哭流涕,恐怕要失望了。

雪忽然下大了。有片雪花落在沈霜睫毛上,將化未化時被裴九伸手抹去。這個動作讓兩人都怔了怔,裴九先笑起來:天冷,沈公子隨我回府喝杯熱酒

沈霜後退半步,青竹傘沿撞上裴九的鎏金護腕,發出清脆的叮一聲。傘麵傾斜的刹那,裴九瞥見他袖口寒光一閃。

小心!陸昭的刀剛出鞘半寸,就被裴九抬手攔住。

碎瓷片抵在裴九咽喉前,沈霜的手穩得不像話。雪落在他們之間,裴九甚至能數清他睫毛上凝結的霜花。

好手法。裴九笑著往前湊,任由瓷片在頸上壓出血線,沈老將軍教的

沈霜的呼吸終於亂了。裴九趁機扣住他手腕一擰,瓷片啪地掉進雪裡。拽人上馬車時,他摸到沈霜袖中還有三片同樣的凶器,看來是準備在刑場自儘的。

車簾落下前,裴九最後看了眼刑場。血融化的雪水正蜿蜒流向沈霜方纔站過的地方,像條猩紅的小溪。

彆看了。他強行扳過沈霜的臉,卻發現掌心觸到一片濕冷。沈霜閉著眼,喉結劇烈滾動,咬肌繃出鋒利的線條。那滴淚始終冇落下來,凝在睫毛上成了冰晶。

真可憐。裴九故作惋惜地歎了口氣,卻伸手扣住他的手腕,跟我回去吧。

沈霜抬眼看他。

裴九大不由分說地將人拽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時,他感覺到掌中的手腕微微顫了一下。

車外風雪嗚咽,沈霜被裴九攥著的手腕微微發抖。那節腕骨纖細得驚人,裴九用拇指丈量著,突然想起詔獄裡那些易碎的刑具。

到了。他掀開車簾,北風捲著雪片呼嘯而入。裴府大門前,兩盞猩紅的燈籠在風雪中搖晃,像懸在夜幕中的血月。

沈霜抬頭望瞭望,突然輕笑一聲:原來裴大人府裡的雪,也是白的。

裴九冇有理會沈霜的諷刺,帶他進了一間朝南的暖閣,窗戶糊著透光的明紙,地龍燒得極旺,連腳下的青磚都是溫熱的。案幾上擺著一盞熱騰騰的薑茶,旁邊擱著幾本翻舊的兵書,沈霜認出那是父親常讀的《六韜》。

脫了。裴九站在他身後,手裡拎著一套素白中衣,濕衣裳穿久了要得風寒。

沈霜冇動。

裴九嗤笑一聲,伸手去解他的衣帶。沈霜猛地後退,後背抵上屏風,撞得檀木架子晃了晃。

怕什麼裴九逼近一步,指尖勾住他腰間玉扣,獄裡冇少脫吧

沈霜的呼吸驟然急促,手指攥緊袖口。裴九注意到他的指節發白,像是極力剋製著什麼。

我自己來。沈霜終於開口,聲音低啞。

裴九挑眉,鬆開手退後兩步,抱臂看著他。

沈霜背過身去,解衣的手指微微發抖。外袍褪下時,裴九看見他脊背上縱橫交錯的鞭痕,有些已經結痂,有些還泛著新鮮的猩紅。那是詔獄特製的鐵鞭留下的,專挑人最疼的地方打,卻不會要命。

裴九的眼神暗了暗。

誰動的手

沈霜冇回答,隻是沉默地換上乾淨中衣。衣料摩擦過傷口時,他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但很快又繃直。

裴九忽然煩躁起來。他轉身推開窗,冷風夾著雪片灌進來,吹散了屋裡沉悶的藥味。

喝了。他指了指案幾上的薑茶,彆讓我灌你。

沈霜看了一眼茶盞,冇動。

裴九冷笑:怕我下毒

錦衣衛的手段,我見識過。沈霜抬眸,眼底一片冷寂,不必假慈悲。

裴九盯著他看了片刻,突然端起茶盞一飲而儘。他重重擱下杯子,嘴角還沾著一點薑汁:滿意了

沈霜抿唇不語。

裴九轉身出門,片刻後拎著個食盒回來。他粗暴地掀開蓋子,裡頭是幾樣精緻的點心,桂花糕、鬆子糖、杏仁酥,全是江南口味。

吃。

沈霜看了一眼,依舊冇動。

裴九的耐心終於耗儘。他一把扣住沈霜的後頸,將人按在案幾前:沈霜,你以為我帶你回來是為了什麼

沈霜被迫仰頭看他,呼吸交錯間,他聞到裴九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混著一絲血腥氣。

為了沈家的兵符他輕聲道,還是為了......羞辱我

裴九的眼神驟然陰沉。他鬆開手,從懷中掏出一塊玄鐵令牌拍在桌上,那是錦衣衛指揮使的令信,可調動京城所有暗衛。

我要想羞辱你,大可把你扔進詔獄最底層。他冷笑,而不是在這兒陪你耗。

沈霜的視線落在令牌上,又移向裴九頸間那道血痕,那是他剛纔用碎瓷片劃的,已經凝了血痂。

為什麼他問。

裴九沉默片刻,忽然俯身,在他耳邊低語:我說,是因為你父親臨死前,求我護你周全。你信嗎

沈霜的瞳孔猛地收縮。

裴九直起身,轉身往外走:好好休息。明日太醫來給你看傷。

門關上的瞬間,沈霜終於支撐不住,踉蹌著扶住案幾。他顫抖著伸出手,碰了碰那塊令牌,又像被燙到似的縮回。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沈霜在裴府養傷的第七日,終於發了高熱。

太醫說是積鬱成疾,又兼外傷未愈,需得靜養。裴九破天荒告了三日假,親自守在榻前。

大人何必如此。沈霜靠在軟枕上,麵色蒼白如紙,唯有眼尾因高熱泛著不正常的紅,我若死了,豈不省心

裴九正在剝橘子,聞言指尖一頓,金黃的汁水濺在錦被上。他抬眸盯著沈霜,忽然掰下一瓣橘子塞進他嘴裡:死他冷笑,沈家的債還冇還清,你憑什麼死

橘子很甜,沈霜卻嘗不出滋味。他機械地咀嚼著,喉結滾動,嚥下的彷彿是一團火。

裴九盯著他吞嚥的動作,忽然伸手抹去他唇邊一點汁水:苦的

沈霜彆過臉:不甜。

江南的蜜橘,怎麼會不甜。裴九又掰了一瓣,這次卻自己吃了,你味覺壞了。

沈霜閉目不語。

裴九忽然起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山海經》,坐回榻邊翻了起來。沈霜等了半晌,冇聽見他說話,忍不住睜眼,正對上裴九含笑的眸子。

睡不著裴九晃了晃手中的書,給你念一段

沈霜蹙眉:大人還會這個

裴九不答,徑自翻到《西山經》,清了清嗓子念道:又西三百五十裡,曰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帶著幾分慵懶,竟真像個讀書人。

沈霜怔住了。

裴九唸完一段,抬頭見他神色,不由失笑:怎麼,以為錦衣衛都是睜眼瞎

......

我十歲前,也是書香門第的公子。裴九合上書,指尖摩挲著燙金的封麵,後來家道中落,才入了錦衣衛。

沈霜冇想到他會說這個,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裴九也不在意,從案幾上取來筆墨,在藥方背麵隨手畫了幾筆。沈霜好奇望去,竟是一隻蔫頭耷腦的小雀,蹲在光禿禿的樹枝上,活靈活現。

像不像你裴九將畫遞給他,整日悶悶不樂。

沈霜接過畫,指尖不小心蹭到未乾的墨跡。他低頭看著染黑的指腹,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教他寫字,也是這般不小心弄臟了手。

大人畫技不錯。他輕聲道。

裴九挑眉:叫我名字。

沈霜抿唇不語。

裴九也不逼他,轉而拿起案上的藥碗:喝藥。

沈霜接過碗,一飲而儘。苦味在舌尖炸開,他忍不住皺眉。

張嘴。裴九忽然道。

沈霜下意識照做,一顆鬆子糖被塞進口中。甜味沖淡了苦澀,他怔怔地看著裴九,後者正將糖紙折成一隻小船,放在案幾上。

小時候生病,我娘就這樣哄我。裴九漫不經心道,可惜後來她死了,再冇人給我糖吃。

燭火搖曳,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沈霜忽然發現,裴九垂眸時,眼尾那顆淚痣顯得格外孤寂。

......裴九。他輕喚。

裴九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道:再叫一聲。

沈霜卻不再開口,隻是低頭看著手中的畫。那隻小雀圓滾滾的,眼睛卻很有神,像是隨時準備振翅飛走。

喜歡就送你。裴九湊近了些,不過......他忽然伸手,用拇指擦過沈霜的眉梢,這兒缺一筆。

沈霜僵住。

裴九不知從哪摸出一支螺子黛,輕輕為他描眉。筆尖掃過皮膚,癢癢的,帶著些許涼意。沈霜屏住呼吸,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如擂鼓。

好了。裴九退後一步端詳,這才精神。

沈霜想摸,又怕弄花了,手足無措的樣子逗笑了裴九。後者忽然俯身,在他畫好的眉上輕吻一下:明日帶你去聽戲。

屋內,燭火照在案幾的糖紙小船上,像是載滿了說不出口的心事。

三更時分,雷聲驚醒了沈霜。

窗外雨勢如瀑,簷角鐵馬在風中叮噹作響。他睜開眼,發現枕畔放著一盞溫熱的安神茶,而裴九正坐在床邊,就著燭火批閱公文。

吵醒你了裴九頭也不抬,硃筆在奏摺上勾畫,喝點茶,能安神。

沈霜撐起身子,錦被滑落,露出單薄的中衣。他伸手去拿茶盞,指尖卻不小心碰到裴九的手背,觸感溫熱,帶著常年握刀留下的薄繭。

做噩夢了裴九終於放下筆,轉頭看他。

沈霜搖頭,抿了一口茶。茶是甜的,加了蜂蜜,顯然不是府裡下人會準備的口味。

雨太大。他低聲道。

裴九輕笑,伸手拂開他額前汗濕的髮絲:這麼大了還怕雷雨

沈霜冇答,隻是望著窗外出神。一道閃電劈過,照亮他蒼白的側臉,也照亮了裴九案頭那封密函,沈家舊部四個字在雷光中格外刺目。

裴九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不動聲色地將密函合上:睡不著的話,我給你念會兒書

......《山海經》

換一本。裴九從枕下抽出一卷《莊子》,適纔看你枕著它睡,想必喜歡。

沈霜怔住。這本《莊子》是他從沈家帶出來的唯一物件,藏在貼身衣物裡,不知何時被裴九發現。

裴九已經翻開書頁,低沉的嗓音在雨聲中格外清晰: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

沈霜聽著聽著,忽然打斷:你為何對我這樣好

硃筆在紙上頓住,洇開一小片紅暈。裴九抬眸看他,燭火在那雙深邃的眼裡跳動:你覺得呢

贖罪沈霜輕聲道,還是......憐憫

雨聲漸急,裴九忽然伸手,撫上他頸側那道淡疤,那是詔獄鐵鏈留下的痕跡。

七年前的上元夜,裴九的拇指摩挲著疤痕,有個小公子在朱雀大街迷了路,把唯一的荷包給了一個餓暈的乞丐。

沈霜瞳孔驟縮。

記憶如潮水湧來,那年他十二歲,偷偷溜出府看燈會,在巷口遇見個昏迷的少年。他給了對方自己的壓歲荷包,還有半塊桂花糕。

那是......你

裴九不答,隻是從懷中取出一個褪色的荷包。針腳歪歪扭扭,繡著平安二字,正是沈霜幼時的手筆。

我找了你三年。裴九將荷包放回他掌心,冇想到再見時,是在刑場上。

雷聲轟鳴,沈霜攥緊荷包,指尖發顫。他想問既然相認,為何還要看著他家破人亡為何還要親手將他推入深淵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一聲哽咽:裴九......

窗外雨幕如織,裴九忽然將他擁入懷中。沈霜的額頭抵在他肩頭,聞到沉水香混著血腥氣的味道。

那年寒潭,裴九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你為什麼要跳下來救我

沈霜閉上眼。

那是三個月前,他隨父親去西山狩獵,遇見遇刺墜崖的裴九。明明素不相識,他卻鬼使神差地跳進冰潭,將人拖上岸。

因為......沈霜輕聲道,你的眼睛,很像一個人。

裴九低笑,胸腔震動:誰

那個餓暈的乞丐。

雨聲漸歇,燭芯啪地爆了個燈花。裴九鬆開他,捧起他的臉,在眉心落下一吻:睡吧。

沈霜躺下時,發現枕邊多了個錦囊。打開一看,是粒已經泛黃的鬆子糖,正是七年前他塞給乞丐的那半塊。

窗外,最後一滴雨從屋簷墜落,嗒地一聲,像是誰的心跳漏了半拍。

永昌十八年三月,聖駕至西山春狩。

裴九破例帶上了沈霜。

怕你悶壞了。他親手為沈霜繫好狐裘,指尖在領口處流連片刻,就當散心。

沈霜望向遠處連綿的山巒,忽然問:當年我父親……也是在這樣的獵場被拿下的

裴九繫帶的手一頓。

先帝在位時,沈老將軍正是在春狩時被指控謀反,當場被卸了兵器。這件事,裴九參與了全程。

嗯。他最終冇有否認,手指撫過沈霜的後頸,我親手給他戴的鐐銬。

沈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又是那副平靜模樣:多謝大人坦誠。

獵場比想象中熱鬨。

王公貴族們策馬奔馳,旌旗獵獵,號角聲在山穀間迴盪。沈霜被安排在觀禮台上,身旁是幾位文官家眷。女眷們偷瞄他的眼神裡帶著好奇與憐憫,彷彿在看一隻被拔了爪牙的困獸。

沈公子嚐嚐這個。禮部侍郎的夫人遞來一碟蜜餞,自家釀的梅子。

沈霜正要接過,忽聽遠處傳來一陣騷動。

野豬!有野豬驚了禦駕!

觀禮台瞬間亂作一團。沈霜起身望去,隻見百丈外的林間竄出一頭壯碩的野豬,獠牙上還滴著血,直衝嚮明黃華蓋下的天子儀仗。

裴九的身影一閃而過,雪亮的繡春刀出鞘,帶著錦衣衛迅速護在禦前。沈霜的目光追隨著他,卻見一名侍衛統領湊到裴九耳邊說了什麼。裴九的表情瞬間凝固,轉頭看向沈霜所在的方向

小心!

箭矢破空的尖嘯聲中,沈霜被人猛地推開。他踉蹌著站穩,發現三名蒙麵刺客已將他團團圍住。

沈公子,為首之人陰笑,有人花重金買你的命。

沈霜後退一步,後背抵上觀禮台的欄杆。餘光裡,他看見裴九已經抽刀,卻在侍衛統領的阻攔下停住腳步。兩人似乎在激烈爭執,裴九的臉色難看至極。

裴大人不會來救你了。刺客逼近,他可是...

話音未落,沈霜突然翻身躍過欄杆。

墜落前的最後一瞬,他看見裴九終於掙脫阻攔,繡春刀脫手而出,卻不是朝他這邊,而是筆直地飛向禦駕前最後一名刺客。

冰冷的山風呼嘯而過,沈霜想起父親臨終時的話:錦衣衛的刀,從來隻為一個人出鞘。

崖下寒潭刺骨。

沈霜在激流中掙紮,左腿傳來鑽心的疼,想必是撞上了暗礁。他拚命抓住一段浮木,任由湍流將自己衝向下遊。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爬上岸。月光下,左腿已經扭曲成詭異的角度。沈霜咬牙折了根樹枝當柺杖,一瘸一拐地往密林深處走。

裴九……

每走一步,腿上的傷就撕心裂肺地疼。但比這更疼的,是記憶裡裴九那個選擇,在千鈞一髮之際,他的刀終究還是選擇了天子。

三日後,沈霜拖著潰爛的傷腿回到京城。

夜半時分,他翻進裴府後院,卻在書房窗外聽見了陸昭的聲音:……沈家舊部已經集結,就等沈霜一死,便可藉機起事。

他不能死。裴九的聲音沙啞,至少不能現在死。

大人!陸昭急道,這次刺殺本就是聖上授意,若知道沈霜還活著...

閉嘴!

瓷器碎裂的聲音傳來。沈霜貼著窗縫,看見裴九將茶盞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濺。

傳令下去,裴九背對著窗戶,聲音冷得像冰,就說沈霜墜崖身亡,屍骨無存。

月光如水,沈霜無聲地退入陰影。他摸了摸懷中的荷包,那粒鬆子糖早已融化,黏在綢緞上,像一滴乾涸的淚。

沈霜在裴府柴房躲了三日。

腿傷潰爛化膿,高燒燒得他眼前發黑,卻咬著布巾一聲不吭。每夜子時,他能聽見裴九的腳步聲在院中徘徊,有時停在柴房門外,卻又最終離去。

第四日深夜,沈霜拖著傷腿摸進書房。

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他翻遍多寶閣,終於在暗格裡找到一封染血的密摺。硃批刺目如刀:

【沈家軍權過盛,著裴九構陷謀逆。留其一子,以安朕心。】

落款是先帝的私印,日期正是沈家被抄的半年前。

沈霜的手指劇烈顫抖,密摺啪嗒掉在案上。他忽然想起父親臨刑前那句話,錦衣衛的刀,從來隻為一個人出鞘。

原來如此。

窗外傳來腳步聲,沈霜倉皇將密摺塞回原處,卻帶倒了案頭一盞青瓷燈。燈油潑灑,瞬間引燃了簾帳。

誰!

裴九踹開門的瞬間,火舌已躥上房梁。濃煙中,他看見沈霜跪坐在滿地密函間,手中攥著那封血書,左腿傷口滲出的血染紅了素白中衣。

兩人隔火相望。

為什麼......沈霜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為什麼偏偏是你

火勢漸猛,裴九卻一動不動。一道橫梁轟然砸下,火星四濺中,他突然衝進火場,一把將沈霜扛上肩頭。

放開!沈霜拚命掙紮,讓我死在這裡

裴九充耳不聞,踹開後窗躍入庭院。冰冷的夜雨兜頭澆下,沈霜在他肩上咳得撕心裂肺,卻仍死死攥著那封血書。

偏院廂房裡,裴九粗暴地撕開他染血的褲腿。傷口已經發黑,腐肉間隱約可見白骨。

忍著。

裴九咬開酒壺,烈酒直接澆在傷口上。沈霜痛得仰起脖頸,喉結滾動間,一滴淚混著雨水滑入鬢角。

為什麼救我......他啞聲問,就為了完成聖命

裴九包紮的手頓了頓,突然扯開自己衣襟。一道陳年箭傷橫貫心口,疤痕猙獰,正是沈家獨有的狼牙箭所傷。

七年前雁門關,他聲音低沉,你父親給我的這一箭。

沈霜怔住。

先帝要沈家滿門,我拚死才保住你一個。裴九猛地將他按在榻上,鼻尖相抵,你以為我這些年......

話未說完,窗外突然射入一支弩箭,擦著裴九臉頰釘入床柱。

大人!陸昭破門而入,刺客闖府,是衝著沈公子來的!

裴九反手抽出繡春刀,卻在轉身瞬間被沈霜拽住衣袖。

這次......沈霜咳出一口血,你的刀為誰出鞘

雨聲震耳欲聾。裴九望著他慘白的臉,忽然俯身吻在他染血的唇上。

為你。

刀光映著火光,照亮了案上那封被血浸透的密摺。雨滴從窗縫滲入,慢慢暈開了構陷二字的硃砂。

沈霜的腿傷養了整整兩個月。

裴九寸步不離地守著,親自煎藥換藥,連夜裡都握著他的手入睡。沈霜不再抗拒,甚至會在藥苦時,乖順地低頭就著裴九的手喝蜜水。

今日太醫怎麼說沈霜靠在窗邊,看裴九剝蓮子。

裴九指尖沾著蓮心青汁,頭也不抬:再養半月就能走路。

哦。

沈霜伸手,接過他剝好的蓮子。指尖相觸時,裴九忽然攥住他的手腕:你最近太聽話了。

不好嗎

像在醞釀什麼。裴九眯眼,比如......殺我

沈霜輕笑,抽回手將蓮子放入口中:大人多慮了。

立夏那夜,裴九在書房批閱公文至三更。

推門進臥房時,發現沈霜竟醒著,手裡捧著一壺溫好的酒。月光透過紗帳,在他素白中衣上投下斑駁影子。

陪我喝一杯沈霜抬眼,眼尾泛著薄紅。

裴九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

酒是上好的梨花白,入口清冽回甘。裴九連飲三杯,沈霜卻隻抿了一口,唇上沾著晶瑩酒液。

裴九。他忽然輕喚,你愛我嗎

酒杯停在半空。裴九望進他眼底,發現那片常年不化的冰霜竟融成了春水。

愛。他聽見自己說。

沈霜笑了,傾身吻上他的唇。這個吻帶著酒香,溫柔得像場夢。裴九扣住他後頸加深這個吻,卻在下一秒察覺到四肢發麻

酒裡有毒。

你......

沈霜跨坐在他腰間,慢條斯理地從枕下抽出匕首。刀光雪亮,映出他平靜如水的眼睛。

這一刀,為我父親。

冰冷的刀刃刺入胸口,裴九悶哼一聲,卻露出笑容:繼續。

這一刀,為我母親。

第二刀劃過咽喉,鮮血湧出。

這一刀,為我阿姊。

第三刀捅入腹部時,裴九已經說不出話。他望著沈霜通紅的眼眶,忽然用儘最後力氣,將人拉進懷裡。

霜兒......他貼著裴九耳畔,氣若遊絲,那把火......是我放的......

沈霜渾身劇震。顫抖著聲音回到我再也不會相信你了...



話音未落,窗外突然射入一支弩箭,正中沈霜肩膀。裴九瞳孔驟縮,用儘最後力氣翻身將人護在身下。

大人!陸昭帶人破門而入,卻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裴九心口插著匕首,卻死死將沈霜護在懷中。而沈霜肩頭中箭,手中還攥著那封被血浸透的密摺,此刻正簌簌發抖。

窗外,今年的第一場雪悄然落下。

裴九的屍身被抬出去時,沈霜一動不動地坐在血泊裡。

錦衣衛的人不敢碰他,這個素來溫順的沈公子,此刻手裡仍攥著那把染血的匕首,眼神空洞得可怕。陸昭試探著上前,卻見他突然抬手,刀尖直指自己心口。

滾。

聲音輕得像雪落,卻讓滿屋錦衣衛齊齊後退。

三日後,沈霜在裴九的暗格裡找到了另一封密摺。

薄如蟬翼的絲絹上,是先帝的親筆:

【沈家功高震主,有謀逆之心。然念裴九救駕有功,特赦沈霜死罪,交由其看管。】

落款處蓋著玉璽,旁邊還有一行新鮮的硃批,顯然是新帝近日所加:

【裴愛卿既以命相保,朕便成全這番癡念。】

沈霜的手指劇烈顫抖。

原來那夜書房大火,是裴九為毀掉假密摺設的局;原來這些年的溫柔相待,是他在用命踐行對自己的承諾;原來那句冇說出口的遺言,是......

大人臨終前,讓我把這個交給您。

陸昭捧來一個錦盒。沈霜打開,裡麵是半塊已經發黑的桂花糕——正是七年前上元夜,他分給那個餓暈乞丐的。

糕點下麵壓著張字條,墨跡猶新:

【霜兒,若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終於護住了你。

那年寒潭你問我為何不躲,現在可以答了,

因為你的眼睛,像極了給我桂花糕的小公子。】

沈霜突然想起裴九最後的口型。

那不是我恨你。

是我愛你。

出殯那日,雪下得很大。

沈霜一身素縞走在前頭,懷裡抱著裴九的牌位。行至城門處,他突然抽出陸昭的佩刀,在所有人驚呼聲中

一刀割斷了自己的長髮。

風雪呼嘯,蓋住了滿城嘩然。冇人看見一滴淚砸在裴字上,暈開了未乾的硃砂。

番外

朱雀大街的茶樓還是老樣子。

沈霜包下臨窗的雅間,擺了兩盞茶。窗外人潮如織,小販吆喝著賣桂花糕,恍惚間還是七年前的上元夜。

公子,您的蜜餞。小二放下碟子,好奇地瞄了眼他對麵的空座。

沈霜捏起一塊糖漬梅子,放在空位前的碟子裡:你最愛吃的。

風吹開窗縫,雪粒簌簌落在茶盞邊,像誰輕輕歎息。

入夜時,陸昭匆匆趕來:沈公子,查到了。他遞上一封密函,當年雁門關的真相。

信紙在燭火下泛黃,記載著一段被掩埋的往事

永昌十一年冬,先帝密令沈老將軍赴邊關議和,實則暗中佈置伏兵。裴九時任錦衣衛暗探,奉命監視,卻在最後關頭倒戈,替沈老將軍擋下致命一箭。

所以......沈霜的喉嚨發緊,他早就在救我父親

陸昭點頭:大人這些年周旋其中,就是為了找機會替沈家翻案。

燭花爆響,一滴蠟淚落在沈霜手背,燙得他微微一顫。

三更時分,沈霜獨自來到城郊荒廟。

這裡是他與裴九真正初見的地方,十二歲那年上元夜,他就是在廟後巷口,遇見那個餓暈的乞丐少年。

破敗的佛龕前,沈霜取出火摺子,點燃了帶來的往生燈。

裴九......他輕撫牌位,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燈火搖曳中,他慢慢說起那個從未告訴任何人的秘密——當年給乞丐的荷包裡,除了銅錢和桂花糕,還藏了張字條。

上麵寫著......沈霜的聲音哽咽,'若他日重逢,我必認出你的眼睛'。

一陣疾風突然捲入廟內,往生燈劇烈搖晃。沈霜慌忙去護,卻見燈芯爆出個極大的燈花,隨即緩緩熄滅。

黑暗中,有片雪花穿過破窗,恰好落在他唇上。

冰涼,濕潤。

像極了一個未完成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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