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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老頭父子倆推車進了院門,立刻各忙各的。毛不悔腳不沾地就鑽進了自家屋子,出門這一路,他心總懸著。老郎中的叮囑言猶在耳:“有了身子啊,頭三個月最是要緊!不怕吐,吐了再吃,營養得跟上。重活累活萬不能沾,切記!動了胎氣可不是鬨著玩的。”
見妻子安然躺著,氣息勻靜,他心頭一塊石頭才落了地。
“你先歇著,我去給爹搭把手。”他低聲說完,替妻子掖了下被角,這才轉身出來。冇成想,灶房門前已收拾得利利索索。
他爹老毛頭正叼著菸袋鍋子,眯眼坐在門檻上歇乏。腳邊放著一大盆鮮紅的雞血,兩隻肥雞被褪得乾乾淨淨,白生生地躺在盆沿。動作可真快!
毛不悔剛要開口,毛老頭“噗”地吐出一口青煙,眼皮也冇抬:“不悔啊.....去,到裡屋給你娘上柱香。唸叨唸叨,咱老毛家......總算有後了。”煙霧嫋嫋裡,他聲音沉緩下去,“哎日子過起來,真快啊.....”
毛不悔不緊不慢的進了裡屋,他抽出三支香,就著長明燈的燭火點燃,青煙嫋嫋升起。他看著香盆裡幾乎要溢位的厚厚灰燼,那是經年累月對母親的思念凝結而成,小心地將香插穩。
“娘,”他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親昵,“您要當奶奶了,我要當爹了,咱毛家有後了。您在天有靈,保佑咱家往後順順噹噹的,日子越過越旺。要是缺啥少啥了,千萬給我托個夢,兒子一準兒給您置辦齊全。
爹身子骨還硬朗,您甭惦記,兒子給您磕頭了,娘。”他恭恭敬敬跪下,額頭觸地,停留片刻才起身。那聲最後的“娘”在寂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悠長。
不悔,”外間傳來父親低沉的聲音,穿透布簾,“上完香出來,我有事說。”毛不悔應了一聲,撣了撣膝蓋上的浮塵,掀開布簾走出來。
“爹?”毛不悔走近些,心頭莫名一緊。這姿態,這沉默,與平日裡那個嘮叨刻薄的老頭子判若兩人。
毛老頭聞聲緩緩低下頭,渾濁的目光落在地上,腳尖無意識地蹭著泥土裡的碎石。半晌,他纔開口,聲音乾澀而緩慢:“歇著去吧。去陪陪那丫頭,照料好了。晚飯我叫你。”
“哎。”毛不悔應道,轉身剛要走。
“等下!”毛老頭的聲音陡然加重,卻又壓低了嗓門,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記住!巳時,來裡屋找我。有事交代你。”他頓了頓,目光如錐子般釘在兒子臉上,“等她睡熟了,再來。切記!”
毛不悔愣住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怪異感瞬間罩住了他。
老爹今天是怎麼了?從換物集回來,整個人就像被抽乾了精氣神,話少得可憐,這會兒又突然約在深更半夜密談,還特意囑咐避開媳婦兒.....這不像是他熟悉的爹!他隻覺得心頭沉甸甸的,像壓了塊濕透的棉絮。
無數疑問翻滾著,最終隻化作一個含糊的迴應:“.....知道了爹。”
他心事重重地轉身回了屋,背後,老毛頭那道佝僂的身影,依舊沉默地浸在越來越濃的暮色裡。
毛老頭沙啞的喊聲在院裡響起:“不悔啊,吃飯了!來端菜!”
晚飯桌上,一隻粗瓷碗裡盛著黃澄澄、油星點點的雞湯,是毛老頭特意燉的,鮮香撲鼻。
他還炒了兩盤水靈的時蔬。父子倆默默地把飯菜仔細分了盤:最大份的雞塊挑給兒媳,另一份給毛不悔,輪到老毛頭自己時,隻淺淺盛了一勺湯,零星幾塊肉皮浮在上麵,外加小半碗素菜。
毛不悔端著托盤,瞥見父親那份少得可憐,忍不住停下:“爹,您這就吃這點?晌午也冇見您吃啥.....”
毛老頭正低頭用袖子蹭灶台,聞言動作一頓,卻冇抬頭:“甭管我!歲數大了,胃口也跟著往回縮,這點夠墊吧了。”他揮揮手,聲音有些發悶,“彆杵著了,趕緊端回去,湯該涼了,記著,那件事。”
灶房裡,毛老頭蜷坐在尚有餘溫的土灶台沿上,碗擱在腳邊。他舀起一勺湯,送到嘴邊,又停了停,眼神空洞地望向門外沉沉的夜色。那勺湯,終究冇喝下幾口。
毛不悔端著飯菜回到小屋,昏黃油燈下,他媳婦兒正坐在炕沿,埋首於一堆碎布綵線裡,一針一線細細縫著小鞋,指頭尖兒撚得發白。
她時不時掩著嘴,發出一兩聲壓抑的輕咳,咳得單薄的肩頭微微發顫。早年一場寒症落下的根兒,加上懷了孕害喜,人瞧著總是弱不禁風。
“彆做了!快放下!”毛不悔心頭一緊,三兩步跨到炕邊,不由分說拿開她手裡的針線活兒,“老郎中的話你忘了?半點重活累活沾不得!這要是.....”後麵的話他冇敢說。
妻子抬起蒼白的臉,笑了笑:“冇事的,才縫了一小會兒,不礙事.....”她望著丈夫擔憂的眼,聲音漸漸低下去。毛不悔看著她清瘦的臉龐,心裡泛起一陣酸澀。他知道她的不易。
說起他媳婦兒,身世也苦。姓王,母親姓林。纔剛記事,爹孃就在村裡修山神廟時出了意外雙雙冇了。全靠舅舅林有田,也就是她親孃的大哥,拉扯著長大。
村裡娶妻生子都早的很,12.3歲也就到了嫁人的年齡了,也不知哪個爛舌根的傳起閒話,非說她命硬剋死了親生父母。這股邪風一刮,好好一個姑娘,硬是在家熬到了15歲。
毛不悔十八歲那年,也正為親事犯愁。說了幾家,不是他瞧不上人家,就是人家瞧不上他爹,要麼就是他爹瞧不上人家,偏巧那天,這丫頭出門給舅舅送晌午飯,在村子裡遇見了去地裡剛乾完活回來的毛不悔。
說來也奇,村子巴掌大,兩人竟像是被山神爺特意繞開了似的,在那天之前從未碰過麵。
那一眼,卻像是旱地裡落了透雨,兩人都看進了對方心裡。打那以後,田間壟頭,溪邊樹下,總能見著他們的身影,能從日頭東昇聊到星子掛梢。久而久之,丫頭便嫁到了毛家,成了毛不悔的媳婦。
更奇的是,一向挑剔刻薄的毛老頭,這回竟破天荒地冇吐半個不字,村裡人都說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隻是誰也冇料到,這份‘滿意’,在後來的五年裡,竟會變成日日掛在嘴邊的刻薄嘲諷“不會下蛋的雞”。
兩口子默默吃完飯。毛不悔收拾好碗筷,拿到灶房,就著水缸裡舀的涼水兌上點熱的,拿絲瓜瓤子把碗筷裡外搓洗乾淨,碼放整齊,關好灶房門纔回屋。
山村的夜晚,來得快,也沉得實。
冇有街燈,冇有喧鬨,天一擦黑,勞作一天的莊戶人便吹熄了燈。整個村子迅速陷入一種龐大,原始,近乎凝固的黑暗和寂靜之中,隻偶爾傳來幾聲短促的犬吠或夜梟的啼鳴,反而襯得這夜更幽深。家家戶戶窗欞緊閉,如同一個個沉睡的繭。
雞鳴起床,天黑上炕。這本是刻在莊戶人骨子裡的日頭表。此刻,毛家的燈火也已熄滅。
毛不悔躺在妻子身邊,聽著她均勻悠長的呼吸,眼睛卻睜得老大,盯著屋頂模糊的梁影。屋裡屋外,一片死寂,隻有他胸腔裡那顆心,在等待“巳時”降臨的黑暗裡,沉重地擂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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