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吏這一聲斷喝,可了不得。急促聲響迴蕩在院落之中,瞬間屋裡數人都被驚動,有人推開桌案,往外奔出,發出沉重的腳步聲。那喝聲又擴散到遠外寂靜的山穀。旋即距離數十步一道高牆之外,有不少甲士起身。
傅笙耳力甚家,聽到了他們行動時甲葉碰撞的脆響,還有人急聲呼喝:「裡間似乎出事了!快快快,快隨我來!」
那文吏滿麵驚惶,抬手指著傅笙,又喊:「來人!有……」
與文吏迎麵撞上的瞬間,傅笙心念電轉,已知不好。
昨夜與段宏相逢之後,他特地打聽了段宏的職位,由此便曉得,所謂「兵曹」乃是統領劉太尉直屬兵力的重要機構,併兼有協助釋出軍令、調配兵力、執行軍紀的職能,其下又分設中兵、直兵兩曹。
因為這機構極其重要,所以段宏以鮮卑人的身份出任中兵參軍,被外界認為是重用。也正因為這機構重要,段宏名義上擔任中兵參軍,其實從未獲得實權,以致他壯誌難伸,心中鬱悶。
何況,這台山,乃是劉太尉本人和其直屬幕僚的駐地。一個外人,在台山上亂闖,乃至覬探軍機重地,這是何等的罪名?
傅笙不知道晉軍的軍律裡頭怎麼寫的,卻知道林沖擅闖白虎節堂是什麼下場!
這等地方,無論怎麼想,都該有裡三層外三層的嚴密護衛,怎可能讓傅笙冒冒失失地衝到機要所在?可傅笙方纔一路所經無不偏僻,沿途暢通無阻。除了那個帶路的軍官,也實實在在的冇見到任何人出來盤查啊?
明擺著,被坑了。劉裕帳下,有人看不慣中原降人立功,要給我個下馬威呢。
想我傅某人,自從來到這個世道,每日裡小心謹慎,如履薄冰。昨日裡與段宏一會,我也想到了劉太尉的幕府中難免波譎雲詭之事,人心險惡,不得不防。所以在路上還好幾次叮囑身邊同伴莫要惹事,莫要中了他人圈套。
可怎也想不到,就在這台山,就在劉裕的眼皮底下,都有人敢這麼肆意妄為,陷害同僚!
怎麼辦?
眼下這局麵,怎麼解釋?
傅笙的口才其實不錯。他的腦海中,瞬間轉過許多為自家辯白的言辭。可是,當那個文吏直指著傅笙大喊,他立刻明白,這冇法辯白。
別有用心之人既然將我引到這裡,必然做了充足的準備,有十足的把握硬栽下這個罪名。很可能這個吏員就是同黨!等到這吏員口口聲聲指我擅闖,便是人為刀殂我為魚肉的局麵,嘴上的辯白還有用嗎?
高牆外頭的甲士穿過門洞,用不了十數息,等他們到了,會耐心聽我辯白,還是會直接來硬的?到那時候,我命堪憂,如之奈何?
傅笙再不遲疑,縱身向前。
他趁著那文吏邁步的勢頭,劈麵就是一拳,立即將這文吏打得暈厥。
文吏軟倒的瞬間,傅笙搶步再往前。
另一名高大吏員正從房門裡匆匆出來,傅笙不管不顧,繼續揮拳。
這高大吏員似是有些武藝傍身的,揮動手臂格擋,卻根本擋不住傅笙的連環猛擊。兩三個呼吸的工夫,傅笙幾次重擊命中,打得他滿臉桃花開,口吐白沫地暈倒在地。
傅笙再往室內猛衝。
這一排屋舍,內部是整個打通的,冇有隔斷,隻有沿牆幾列齊胸高的書架和到處擺放如一座座小山的文書。屋裡還有三名吏員,一人正向外走,兩人則持著筆墨,作謄抄模樣,這時才滿臉詫異地轉過視線。
屋舍外頭,院落正門處轟然大響。那是原本闔著的門扉被強行撞開,至少十餘名甲士正往院裡裡開!
傅笙腳步不停,身形如旋風橫掃,帶起的氣流將室內紙張捲起,彷彿漫天大雪。
又兩三個呼吸工夫,三名吏員俱都麵帶微笑,安詳地陷入深沉睡眠。
山間少平地,院落依託地形,並不方正。而屋舍後牆有窗,傅笙推開窗,便見外頭山林掩映,高坡起伏。
傅笙順手提起一座圓凳,向外奮力投擲。伴隨著窗欞碎木四散迸裂,他也從視窗跳了出去。
與此同時,十餘名甲士氣急敗壞地衝進了屋裡。
這些甲士都是直兵曹下屬,隸屬於直督護丁旿,乃是劉裕最信任的帳下親兵,這才能夠全副武裝地在台山各處佈防。日常他們所得待遇極其優渥,連家眷也得專門厚待,但對應的責任也重。有人辦砸了事或者違背了劉裕的節度,立遭問罪砍頭的。
發現兵曹的辦公場所竟有異動,甲士們又驚又怒,立刻衝進院裡,誓要將肆意妄為之徒當場擒捉,再施以嚴刑拷打。
孰料進得屋來,視線範圍內隻有幾名暈倒的文吏,並無他人。
「那廝跳窗跑了!」
有眼尖的甲士注意到側麵窗戶大開,窗欞七零八落。
另一名甲士立即往窗戶方向急奔。
剛站到窗邊,卻有一人探手攀住窗框,翻身上來。兩邊撞了個麵對麵,
翻身上來的人一手按著窗框,怒氣沖沖,橫眉冷對甲士。甲士正待喝問,那人搶先開口:「怎就如此懈怠!你們來得慢了!」
他撩起袍子,一跳下來,環顧室內眾人,三兩步奔到甲士首領麵前,火氣十足地喝道:「還愣著作甚!有奸細潛上山了!要不是爾等懈怠,我本該抓住他的!」
甲士首領一時懵了。還冇說話,那人拽著甲士首領的胳臂,將他拉到窗邊,讓他往下方穀地林間探看。
「看到冇有?就是林木動搖的那處!此人身手敏捷,絕非尋常人物,來此必有所圖!」
甲士首領低頭去看,果見草木搖動,彷彿有什麼東西正順著山坡出溜下去。
他不由倒抽一口冷氣:「這廝動作好快!」
方纔翻窗入來之人咬牙喊道:「廢話!要不是他動作快,早就被我抓住了!天知道他還有冇有同夥!須得立即示警!」
「你又是誰?先交代清楚了!」有個甲士忽然喊道:「我看你纔是……」
「住口!我是王仲德將軍的部下,一路追蹤奸細到這裡!」那人不耐煩地答了句,從懷裡拿了文書猛扔到那甲士手中:「自家去驗看!」
轉頭他又罵道:「你們還在耽擱什麼?」
他顯然已經怒極,卻冇失去理智,喊了一嗓子,手指頭衝著甲士們劃了半圈,又回到甲士首領胸前,重新壓低嗓音:
「分一半人,立即下山追蹤!留幾個人救治傷員!至於你!我不管你是吹哨還是什麼,趕緊示警,提醒各部警戒,莫讓賊人往山上鑽了空子!辦完了趕緊跟我來,我要去稟報太尉,所述若有遺漏,你來補充!」
甲士首領並不認得這人。但這人氣勢十足,此時所說,又確實都是針對奸細進山的當務之急。而且劉太尉的幕府這幾年規模擴張得厲害,原本的舊部又有許多外派,填補進來許多新人。如他這等衛士覺得某個官員麵生,是常事。
當下甲士首領從腰間取出一枚銅哨,用力吹響。
山上山下各處,立刻便有同樣的哨聲此起彼伏,好似相互應和。
「走走走!趕緊的!」那人連聲催促:「太尉今日駐在何處,我哪裡曉得?你來帶路!」
山勢高處,戲馬台上,哨音引起了劉裕的注意。
彭城是大軍後方,是北府軍經營多年的據點。而台山內外更是戒備森嚴,便是一隻有敵意的蒼蠅也休想飛進來。哨音中的訊息,卻說有小股敵人侵襲?
這挺荒唐。
劉裕擱筆傾聽片刻,忽地皺眉:「劉榮祖那小子,怕不是把我的客人當作了奸細?」
隨侍在劉裕身旁的,是從事中郎傅亮、主簿謝晦。兩人聞聽,瞬間對視一眼,俱都眼觀鼻鼻觀心的靜立著,並不出聲。
傅亮袍袖微顫,顯然心中惱火。與之相比,謝晦就要平靜許多。
有些事情,傅亮和謝晦都知道,他們也知道劉裕知道。
他們知道,那些事情關乎北府諸將與人爭奪軍隊利益,不是文臣能插手的,就算他們知道,也得裝作不知道。
這些年,北府將星陸續凋零,迫使劉太尉試圖引入北府以外的出色人才。但北府出身的年輕將領們普遍不樂見外人驟得高位,暗中施展的小手段不停。
自大軍北伐以來,壓製乃至欺辱降人的事件,已經接連發生過好幾次,劉裕通常都聽之任之。說到底,劉太尉不僅是大晉的權臣,更是北府軍的領袖人物。他有責任,也必須站在北府武人的立場上,維護北府武人的利益。
此時山間的警哨連響,繞不過今日裡負責台山內外守備的鎮西中兵參軍、寧遠將軍劉榮祖。而劉榮祖正是北府年輕將領中的佼佼者,他也從不掩飾自己繼承父輩權位,為北府的年輕人排除外來者分肥企圖的決心。
看來,在劉榮祖的手中,很快就要出現新的倒黴蛋了。
問題是,今日太尉要召見之人,此前在滑台立下大功,先後得到沈林子和王仲德的推薦。劉太尉提起過他的事跡,也挺欣賞。這樣的人如果被栽上奸細的罪名,恐怕下場大大不妙,事後也很難對外解釋。劉太尉對此,難道會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