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笙剛來此世的時候,覺得自己不像是穿越者,家主李詢纔是。他拿的還是主角模板,一早就野心勃勃,培養忠心部下,欲圖大舉的那種。
他絞盡腦汁,記憶中卻沒有名叫李詢的人物在這年代活躍,一度懷疑自己穿越到了別的什麼古怪時代。
後來他才漸漸明白,其實厲害人物在所多有,可絕大多數厲害人物最終都消磨於世間種種,受困於滾滾濁浪裡難以冒頭。能名留史冊為後人所知的,隻是其中極少數運氣極好的寥寥數人罷了。
另外,李詢固然頗有作為,但對於私兵部曲的重視,當世任何勢力首領都是如此,他並非獨此一家。
這些年來,鮮卑拓跋部對漢兒地界的管控甚是粗糙,手段遠不如慕容燕和苻秦兩國。他們就隻是將胡族部落的法度套用到中原,放任豪強自行其是。這種**裸弱肉強食的世道,沒有部曲支撐,就無法保持政治、經濟上的利益。隻不過李詢不是本地豪強,作為一個外來者,他選擇以部曲武力為立身之基,試圖依靠武力贏得在鮮卑人政權中的地位。
過去數年裡,他確實得到了滑台守將尉建的支援,以其部曲為尉建奔走鎮壓地方。尋常的漢人豪強部曲,一年裡參予三五次械鬥,算是多的了。但李詢所部被尉建當作捕殺亂兵、賊寇的機動部隊使用,考慮到鮮卑拓跋部、慕容部和羌人政權犬牙交錯的現狀,他們在一年裡戰鬥百次不止。
持續搏殺的同時,也少不了少年人的彼此競爭和內訌,出人命的事並不鮮見,持續而無情的淘汰簡直就如同養蠱。 【記住本站域名 超便捷,隨時看 】
傅笙便是在這種環境下成長起來的。他不僅猛鷙善戰,腦子也好使,故在廝殺以外,又得主家允許識字讀書,學習兵法,進而有了被重用的苗頭。某些勇猛不下於傅笙的同伴像他一樣得到主家培養,卻不是這塊料,最好的前途不過是做個猛將。
韓獨眼便是這樣的猛將。
他眼中的恨意做不得假,真會殺人報仇。
傅笙成年以後,對自己的武藝一直很有信心。但他和韓獨眼較量過許多次了,可以坦然承認,自己在這上頭較韓獨眼略遜一籌。老實說,人沒了一隻眼睛,還能與敵搏殺,這本身就艱難異常,傅笙甚至有些佩服他。
韓獨眼又是李詢親近的護衛首領,出則鞍前馬後,入則保護家人的那種,所以此前每有衝突,傅笙常常退避三舍。
可韓獨眼卻羨慕傅笙漸掌權柄,能與家主談論周邊局勢,協助家主處置事務,兩人的矛盾便愈來愈深。
等到傅笙覺醒了前世的記憶,遂決意脫離鮮卑人的控製,南下尋找出路。他一度以為,自己再沒有和彼等接觸的機會。
誰料世事不由人,兩邊不僅接觸,還結下了血仇。
傅笙不覺得自己能在他們的包圍下脫身。
戰場搏殺的本事,講究批亢搗虛,形格勢禁。很多時候看似殺人如殺雞,所向無敵,其實兩軍對陣的很多場合,個人的勇氣和武藝毫無意義。比武藝更重要的,是精準判斷時機,適時進退。隻有每次都及時抽身,避開必死的局麵,才能一直活下去,積攢起殺敵無數的名頭。
眼下便是必死的局麵,毫無進退周旋的餘地。傅笙便是三頭六臂,也隻有死路一條,何況他現在疲憊恢復,傷勢未愈?
傅笙立刻揚聲道:「這事和茶叔沒關係。我隻是恰好遇上他。」
被稱作茶叔的老人愣了愣,嘆了口氣。
韓獨眼連聲冷笑:「放心,我不至於衝著將死的老兒泄憤。」
在他身後,有相熟的武士也道:「阿叔你別在這裡站著,快回去吧。」
老人看看傅笙,又看看滿臉殺氣的韓獨眼,猶豫了下,慢慢後退,身影消失在乾草堆後麵了。
傅笙收回目光:「我還有個問題。」
「你說。」
「我自問,來的很小心。你們是怎麼發現我的?」
「狗。」
「什麼?」
「兩隻狗子叫得過於親熱了。」
「……好吧。」這點確是傅笙疏忽了。
他搖了搖頭,待要再扯幾句,北麵大堤後頭,忽有波濤翻卷之聲,彷彿雷鳴。隨即猛烈寒風捲地而來,裹著枯草、碎石和塵土,兜頭蓋臉地潑灑。傅笙和許多人一樣,下意識地抬手遮眼。
就在這時,韓獨眼驟然抽刀。
他腰間的綴釘皮帶上,懸著尺許長的短彎刀。
他的動作快如閃電,好像手一抹,彎刀就自動跳躍到了掌中。刀起處,寒光再閃,直劈傅笙麵門!
這一刀太快了。
韓獨眼對自己的發揮很滿意。
前些日子聽說親弟死於傅笙之手,頓時怒火衝天。此後又傳來訊息,說那一趟裡有鮮卑貴人被傅笙所擒,導致滑台守將尉建深為憂心,連帶著李詢等軍將個個灰頭土臉。
韓獨眼恨極了這個叛徒,他整日整夜地輾轉反側,滿心想的,都是怎麼殺死傅笙。怒火燒得他坐立不安,就連每日裡例行的習武功課,都不順利。
本來他練習刀術,用的是草捆。但這幾天,他每天都從莊園地牢裡提出一個死囚,將之當作靶子活活砍死。鮮血噴得滿地都是,他才覺痛快。
總算老天開眼,傅笙這廝豬油蒙了心,竟然自家送到我麵前來了!
我這一刀,猝然而發,勢不可當,就算他想躲,也來不及!這一刀先剁他一條胳膊!天塌下來,我也要傅笙這廝血流當場!
這念頭一閃而過,韓獨眼鼓足力氣,彎刀下落再快三分!
可傅笙竟然沒動。
他看著彎刀直落,硬是一動都不動!
找死嗎?這廝真是瘋的!
我這一刀下去,豈不真就砍殺了他,將他劈成了兩段?
若依韓獨眼的想法,劈成兩段不夠。他恨不得把傅笙劈成十七八段,再細細地切作臊子。但他來此之前,家主已經說了,傅笙此來必有緣故,可以抓,卻不能殺!
李詢的命令不能打折扣,這是烙進所有部曲子弟們骨子裡的鐵律。
韓獨眼大吼一聲,瞬間轉動手腕。刀鋒即將落到傅笙額前,稍稍偏了方向,順著傅笙左肩掠過,劃破了傅笙肩上衣裳。
傅笙向韓獨眼抱歉地頷首,隨即環顧四周,果然見到了從後方繞出的李詢。
李詢擺了擺手。韓獨眼的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獨眼裡幾乎要噴出高熱射線,卻不得不按捺住火氣,後退數步。
「居然回來了?怎麼,在晉人那邊,待得不如意?」李詢沉聲問。
前些日子與傅笙戰場搏殺時,他張口閉口姓傅的小子,恨不得把傅笙大卸八塊,這會兒倒是冷靜下來了。
「誠如家主先前所言,我嘴笨,性子執拗,行事又激烈,容易得罪人。」
傅笙險死還生,整個後背都是冷汗,雙手都些發顫。他用力握住腰帶,控製住手上動作,同時平穩住情緒。
他徐徐道:「不過,我這幾日見到的晉軍將領,並不計較這些。想來我在那裡,應該能過得不錯。」
「晉軍將領?是誰?」
「建武將軍沈林子,征虜將軍王仲德。」
李詢點了點頭:「這兩位,是何等樣人?」
「沈林子既無威勢,也無官架子,似與小卒無異。他待人平和,行事看似粗疏,其實滴水不漏。至於王仲德……不瞞家主,他輕騎簡從,就在涼城附近觀察地形。」
李詢微微變色:「竟如此大膽?」
「王仲德在晉軍諸將中,不以大膽著稱。與我談話時,他隻談軍事計劃,絲毫不以身先士卒之舉自傲。依我看來,他不是謙遜,是真覺得此舉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