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笙兩三天裡就完成了對部屬的重編。 【記住本站域名 ,.超讚 】
某日午後,他帶著幾名從騎回刺史府繳令。
隨著漸近倉垣城池,時不時在道路上看到行人,而且多是攜家帶口的普通百姓。
這是很奇怪的事。
天氣已經很冷了,寒風刺骨。傅笙身旁的趙狗兒被吹到袍服呼啦啦作響,時不時打在臉上,就當替他抹把鼻涕。這種天氣裡,正常人家都躲著瑟瑟發抖,哪有闔家趕路的道理?
傅笙環顧四周,便見到像是一家子的五六名百姓正擁擠在道旁,試圖把一輛輪子陷進土坑的獨輪車拽出來。可呼喝努力好幾次,卻硬是沒能推動。
有個半樁孩子大聲喊著,在旁幫忙扳動輪㝅,發了兩次力就汗出如漿。他搖搖晃晃地站不穩了,正要頓足踏地保持平衡,身體卻往後倒,結果一屁股跌坐旁邊,氣喘如牛。這孩子身邊,還有個娃兒比他矮半個頭,更瘦弱些,兩人似乎是兄弟。見兄長不動,弟弟便一言不發地接替了位置,繼續猛推。可一個小娃兒有什麼力氣?
對每日裡勉強果腹的百姓而言,這種環境下的長途跋涉,對身體的壓榨非常厲害。就算他們距離城池不遠,路上盤亙久了,也可能會要命的!
傅笙催馬過去,用馬鞭點了點靠近道路的兩人肩膀,言簡意賅地道:「讓開,我來。」
那兩名百姓急回頭,才注意到周身戎服的傅笙,慌忙閃到兩旁。
傅笙輕舒猿臂,拽住獨輪車的橫轅,隨即雙腿夾馬。
他身上的傷遠沒痊癒,軀幹繃緊發力時,好幾處傷口隱隱作痛。好在獨輪車不算很重,車板上的零散包裹和一個不良於行的老婦加起來,也沒多大份量。籍著馬匹前行的力道,他腰膂一晃,便將獨輪車拽出了土坑。
幾個百姓紛紛行禮稱謝。
傅笙用力拉拽的時候,車輛後方有個老者一直肩膀抵著車板,配合傅笙的力道。他肩上的破布爛衫碎了,露出半邊身軀,傅笙注意到,他的肩膀上有個深深地凹槽,那是長年累月在汴水旁拉縴留下的痕跡。
「老丈倒是硬朗……卻不知,這時候趕路作甚?」
老者小心翼翼地看看傅笙,低下頭,深深嘆氣。
過了半晌,傅笙撥馬折返道中。他也嘆了口氣,眼瞅著那一家人腳步蹣跚,慢慢往前去了。
原來這幾日裡,倉垣城裡剩餘的豪強們忙於瓜分身死族滅者的田宅產業,爭奪徒附人丁乃至家傳的官印,為此爆發了不下十餘次小規模的衝突。
衝突一旦發生,又引發了不少人為私仇私怨展開火併,隨即殃及城池周圍好幾個小村落。無辜者捲入其間,被指為董神虎同黨被殺的,多達數十人,更不消說還有趁火打劫的。於是百姓們紛紛逃亡躲避。
除了嘆氣,傅笙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姚秦在中原的統治,早就土崩瓦解,隻因韋華這樣的人竭力拉攏大族,才維持著表麵平穩。而在表麵平穩被打破以後,這些豪強大族本身的底色也顯露了出來。說實在的,無論支援鮮卑人的,還是支援江左晉室的,其實全都是糟爛貨色,誰也不比誰靠譜些。
傅笙剛來此世,常嘆自己運氣不好。現在他越來越覺得,自己的運氣已經很好了。
每次見到這些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百姓,他都慶幸自己沒有穿到他們身上。
好在自己此世還有武力可以憑籍,不至於任人宰割。
這種偶爾的思緒不會占用傅笙多少時間,他很快就打起精神催馬揚鞭,超過了那幾個在路邊慢慢行走的百姓。
快到城門處,在城門值守的軍官上前幾步。
這幾日裡,城裡有力部族首領陸續從韋華手裡得到了各種大小官職。這軍官的上司乃是如今領有半座城池的一個豪強首領,他自己也頂了個部曲督的頭銜,較之於幾天前,可謂一步登天了。
但他並不敢輕視沒有任何官職在身的傅笙,隔著老遠就行禮:「傅郎君來了!」
傅笙笑著向他點頭,問道:「韋刺史在城裡麼?」
那軍官道:「傅郎君,你來得不巧,刺史剛出城。」
「去哪兒了?你知道麼?」
「聽說……咳咳……」軍官欲言又止。
傅笙略俯身,把耳朵湊到他嘴邊。
軍官也知道,自倉垣那晚上的亂局之後,傅笙和韋刺史的關係,比自己上司和韋刺史要親密多了,那可是正經以叔侄相稱的自己人。
當下他壓低嗓音,快速道:「聽說封丘守將忽然召集了駐紮封丘的大部分人馬,啟程退返倉垣。刺史聞訊之後,隻帶了十餘騎,火急趕去攔阻。」
「什麼?這是真的?」傅笙悚然吃驚。
「千真萬確。刺史出城前,特意下令不得外傳,以免引發動盪……」
韋華這個兗州刺史所控製的地盤,自然不會隻有一個倉垣城。大體而言,能直接尊奉韋華命令的,是北到封丘、平丘,南抵扶溝、陽夏一帶的方形。得益於韋華的辛苦經營,每個邊境的據點都有駐軍,北方邊境的駐軍兵力尤其雄厚。
此前突襲滑台的軍隊失敗,傅笙等人遭到優勢數量的敵軍一路追擊,仍覺得逃到封丘以南便有活路,因為封丘常駐兵馬三千餘,又盤踞交通要道,足以遏製鮮卑人的進攻。
眼下倉垣城裡的風向重新倒向江左,那麼北麵的幾個據點必須進一步加強防禦。結果封丘守將帶著人馬,棄城南下了?
他有什麼意圖?
難道鮮卑人將有大舉,策動此人領兵為先驅?
如今倉垣城的重將們彼此鬥殺,死傷殆盡,得力的將校和基層士卒也損失慘重。可以說整個政權在武力上陷於空前削弱的狀態,而大張旗鼓說要北伐的晉軍又遲遲不現身。這時候鮮卑人南下摘果子,誰能擋得住?
傅笙想到這裡,霍然回身上馬。
如果真是這樣,那倉垣就是死地,絕不能待了。必須立刻集結人馬脫身!
好在我身邊泰半都是精騎,行動必然快捷。但須防著一點,我在新收攏的兵士當中恩信未立,他們在逃亡中若有動搖,說不定拿我當棄子……
勒馬打了半個轉,他又想到,不對。真要是鮮卑人南下,韋華去攔什麼?這老先生手無縛雞之力,慣用的折衝手段哪能阻擋鮮卑人如狼似虎的大軍?
除非,韋華自己動搖?他又換新方向了?
不不,不至於。到他這種地位的世家大員,在江左的日子再怎麼樣,都強過跟著鮮卑人混。他去和鮮卑人勾兌,圖什麼?
正在心亂如麻,趙狗兒在旁牽住韁繩,連聲喚道:「傅郎君,傅郎君!」
「何事?」
「你看那邊!」
傅笙扭頭,順著趙狗兒指著的方向眺望,但見一行人馬順著道路趨近城池。他們的身影在蒼茫曠野上起初小如螞蟻,很快就漸漸變大,變得清晰。為首一名身裹重裘的清瘦老者,可不正是韋華?
他不是該離城不久麼?這是往北走了一段,又折返回來了?
傅笙拍馬迎了上去:「聽聞叔父出城,我正待改日再來繳令,卻不曾想在此遇上。」
韋華風塵僕僕,卻神情淡然,看不出喜怒。
「小傅啊,你來的正好……來,陪我在城裡轉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