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百姓在往復不斷的亂世裡掙紮了百年,始終被武力強盛的異族統治、壓榨和宰割。在強悍的統治者眼裡,他們與一畦又一畦被切取的韭菜,與山林間任意獵取的飛禽走獸並無不同。
無數殘酷的事例讓他們的想法變得現實。比如,他們普遍覺得,書生不比武夫。
武夫是能拔刀砍人腦袋的,而且很多人還能砍出樂子,砍出百變花樣。書生麼,似乎就沒那麼有威懾力。
以韋華而言,他的門第自然是高的;他曾被長安朝廷拜為三公,地位也是高的;他出任兗州刺史以後,在本地篳路藍縷經營出如今局麵,聲望也是高的。可倉垣城裡絕大多數人都覺得,他本身並無實力,是地方上的大族強宗支撐了他。是包括董神虎在內的幾名有力武將願意以他為旗幟,他才能成為旗幟。
所以,眾人在尊敬他的同時,又隱約帶了點異樣的情緒。好像那種尊敬並不純粹,更多的,像是一種儀式感,用以表現出本方依然是大秦皇帝的子民。
老實說,大秦的長安朝廷這幾年亂的很,聽說羌人貴族們為了爭奪帝位鬧得水火不容,幾萬大軍在長安城內外互殺的事情都發生過好幾次了。
中原的羌人文武對此難免有其立場,於是被一撥撥地調回去,或者主動帶著部下奔往關中,投奔這位那位。然後就沒了音訊。
所以大家對大秦越來越疏離。連帶著,對韋華的尊敬也就那樣了。
哪怕最近這陣子,董神虎忽然動用軍隊控製倉垣,儼然把韋華當做了傀儡,軍民百姓也沒什麼強烈反應。韋華比傀儡本也強的有限,如果長安那邊一直亂鬨鬨的沒個正形,有些事兒就算董神虎不乾,遲早也有董神豬、董神狗來乾。
但這會兒,所有人都安靜地看著這位兗州刺史。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好用,.隨時享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在場的人裡有七八成,是忽然被卷進了針對董神虎的反擊。他們有的,隻是對叛徒的仇恨,於是霜雪都壓不倒他們心裡的火,他們一度急躁向前,想催動人潮去吞沒董神虎,去活撕了他,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但他們被喝止了。
在場的另外兩三成骨幹人物,還有作為他們首領的各支大姓宗主,幾乎都反應過來了。他們願意投入到這場暴動,是因為韋華派出的使者向他們保證,將會有大量人手響應,數量絕對要比董神虎能動用的更多。
可他們真沒想到有這麼多人……幾乎半個倉垣城的男女老幼,幾乎所有的兵戶子弟,都在這裡了!
韋華不愧是兗州刺史,當他手裡握有大義,煽動力竟到了這種程度!
當韋華從刺史府走出,這些人立刻阻止了周圍人等的躁動。
「韋刺史來了!都安靜!安靜!看韋刺史怎麼辦!」
韋華年紀不輕了,雖無老邁龍鍾之態,路走得不快。
在所有人的視線裡,他悠然走到門外。
吊橋斷了,他過不去,隻垂首看了看水壕裡的慘狀。
他嘆了口氣,轉向另一側,沿著牆根走了數十步。
倉垣周圍的水係很豐富,韋華這才能成功地調動人手,挖了這條環繞刺史府的水壕。但冬季難免水淺,這一段的水壕底部,滿是蘆葦水草和沒有結凍的濕泥,有幾個董神虎的手下甲士從吊橋方向掙紮過來,早已陷進了淤泥,如鐵烏龜動彈不得。
廣場邊上,貼近水壕的地方,站著幾個刺史府的僕役。
便是先前擺出箱籠,挨個兒收取參加宴會者隨身武器的那些。
傅笙忙著與人白刃搏殺,自然沒在乎他們。
董神虎也沒理會他們。
而在董神虎眼裡,韋華從長安帶來的部下、僚屬統共就那些,哪些人要小心提防,哪些人要隔絕在外,他是有預案的。所有一切都安排妥當以後,終究韋華是刺史,而且對董神虎的所作所為也很贊同,他總得給韋華留點臉麵。
董神虎是想投靠鮮卑人,但鮮卑人那裡,漢家高門也有很多受重用,掌大權的。韋華自然是十足京兆高門出生,天曉得在鮮卑人那裡前途如何?
就算為了以後的善緣,董神虎也得尊重這個刺史。所以刺史府裡的僕役們,他並沒有處置。韋刺史在自家府邸裡,依然是令出如山的。
早前韋華提出要在宴席上取了傅笙等人性命,董神虎表示贊同。
韋華又陸續想了幾條,都是關於怎麼把這場鴻門宴辦得天衣無縫,比如讓僕役提前收繳武器,就是很重要的一環。當時董神虎還挺愉快,覺得捧著這個老兒,不是沒有用處。
結果,這幫僕役收去了董神虎半數扈從的武器,還把他們坑進了水裡。
這會兒韋華站到水壕旁邊。
僕役們毫不猶豫地舉起箱籠,砰砰地往淤泥上扔。
方正平整的箱籠,底部還多了鐵器壓艙。每隔三五尺落下一個,半截沉進淤泥,半截露在外頭,個個都安置得瓷實。兩個僕役縱身跳下,踏著箱籠來到對麵,探手攙扶韋華,便將他護送過水壕。
當韋華走向廣場中央的時候,兩旁的軍民百姓紛紛拜伏,口稱使君不絕,便如往常一樣。
董神虎簡直要吐血。
這老東西,什麼都算到了!連幾個箱籠都用上了!
那,那,我的前後謀劃在他眼裡又算什麼?我在他眼裡,是蠢豬嗎?
「倒也不至於……」
韋華似乎看出了董神虎在想什麼。
他站到董神虎身前不遠,搖了搖頭。
「你提議集結精銳,去偷襲滑台的時候,我真沒看出來異常。後來你忽然提議投魏,為了保護自身的安全,我隻說早有同樣的想法,卻從沒問過,你為什麼!我真不明白!鮮卑人在沙場的做派,你難道不知道?你又不是什麼鮮卑貴種!就這麼喜歡被鮮卑人用來墊刀頭?」
鮮卑人,尤其是拓跋鮮卑人在作戰時,最好以附從部落或新降之眾為先導,或填溝壑,或沖營壘,等到這些先發之眾和敵人俱都死得盡絕,其本部鐵騎才呼嘯席捲,攫取勝利果實。
這種做派,其實頗犯武人的忌諱。董神虎又確實是那種看重自身實力,私心甚重的人。所以韋華最早的時候,壓根沒想過他會去和鮮卑人攪成一團。
韋華這番話,起初語氣還平穩,到後來聲色俱厲。
董神虎身邊幾個扈從,此前是見過他在刺史府裡呼喝董神虎的。當時都知道,是董將軍留著這老兒有用,這才優容,如今兩邊都撕破臉了,你還咋咋呼呼給誰看?覺得自己很有臉麵麼?
頓時就有數人挺刀踏前。
誰知韋華身後,也有人向前了半步。
定睛一看,正是傅笙。數人頓時不敢再動。
董神虎全然無視身邊人的小動作。
他沉聲道:「鮮卑人上一次加兵於中原,是十四年前,也就是弘始四年的時候。當時一支魏軍偏師進駐倉垣北麵的瓦亭,就使長安大震,中原諸城無不閉門固守。後來魏軍偏師退走,天王便聚集各路兵馬,大舉伐魏。那一次的場麵,韋刺史在長安,應該是清楚的。」
韋華頷首。
董神虎所說的天王,便是上一任的大秦皇帝姚興。姚興在世時,先後平定氐人殘餘勢力,懾服涼州、攻克秦州、豫州、洛州、梁州、河東等地,將姚秦的勢力擴張到了極盛。
此時拓跋鮮卑忽然挑釁,先後在北線攻打投靠羌人的鮮卑部族首領沒奕乾,而在南線動兵威嚇中原諸州。姚興遂大集諸軍,展開反擊。
「嗯……」
那段時間,韋華正擔任長安朝廷的尚書右僕射,對那次大動員記憶猶新,說來如數家珍:
「當時陛下以安北將軍、義陽公姚平、征虜將軍狄伯支率步騎四萬為前部,又調光遠將軍黨娥、立節將軍雷星、建忠將軍王多率杏城及嶺北突騎自和寧赴援;調越騎校尉唐小方、積弩將軍姚良國率關中勁卒為後繼。再之後,是宗室大將分統河東之兵、洛東之兵、朔方之兵來援,這三路,在平望會同陛下所領本部,又是步騎四萬七千。」
聽到這裡,董神虎連聲冷笑:
「當時宗室姚紹為都督山東諸軍事、豫州牧,鎮洛陽,他奉天王號令集結中原各路兵馬,組成所謂洛東之兵。我董神虎就在其中!那一場大戰是怎麼打的,我記得!鮮卑人是怎麼縱橫原野,痛殺我軍的,我記得!韋刺史你可記得嗎?」
那一場大戰,自然是姚秦慘敗。前部諸路兵馬盡喪,羌人本族大傷元氣,以至於大秦天王姚興帶著全軍都哀傷痛哭,聲震山穀。曾經強盛異常的大秦就此衰落。
「記得又如何?」韋華淡淡反問。
「如今晉室所遣的北伐之眾,此前你遣我去和他們聯絡的時候,我親眼見過。依我看,他們論精銳、論數量,都比不上當年大秦強盛時的兵馬,與拓跋鮮卑的數十萬鐵騎相比,更是遠遠不如!」
董神虎咬牙切齒,一字一頓:「他們想北伐,絕然是不成的!投靠他們,唯有死路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