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彥一時未死。他在生命最後發出了連聲慘叫,簡直驚天動地,令人毛骨悚然。
鮮血從他的兩截腔子裡迸濺到一人多高,把周圍十餘人染得渾身盡赤。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書就去,.超全 】
傅笙自然被噴了滿臉的血。
鮮血在額頭眉間流淌,染紅了他的眼,使他的視線範圍內一片通紅。
他對此並不在意。
他的軍旅生涯滿打滿算,其實隻有一個多月。但這一個多月沒有一天消停,沒有一天不在瀕臨死亡的威脅中度過,沒有一天不用敵人的死換取自己的生。短短一個多月,就將他從前世的普通人錘鍊成了可怕的戰士,其過程中的慘烈與殘酷難以言表。
但傅笙挺過來了。他覺得自己能承擔更多。
他也很清楚,自己在這個世道立足的倚仗是什麼。
傅笙等人今天回到倉垣的第一時間,已有人向他暗中通報了此次大軍出擊的推手是誰,失敗的緣由為何。
傅笙並不輕信,但在城外營壘裡度過的整個下午,也足夠趙懷朔、彭柱這種在城裡有根基的人物打探到更多訊息,從而明確誰是友,誰是敵了。
甚至就連刺史府裡的佈置,傅笙也提前知曉了大概。
所以他才決定先下手為強。
可惜董神虎謹慎的很,隻能先殺一個副手。
接下去將有惡戰。
傅笙環顧身周,見幾名僕役全然沒反應過來,麵上表情呆愣。有個僕役的眼神與傅笙的視線相觸,被殺氣所激,腿軟坐倒在地。
被傅笙砍成兩段的死者身後,幾名甲士或駭然,或茫然。或許死去之人是他們的主心骨,又或許此人武藝甚是精強,以至於甲士們從沒想過此人會死得這麼輕易?
傅笙輕笑一聲,再看稍遠處的董神虎。
印象裡,這位倉垣城裡首屈一指的重將,總愛擺出威風肅然模樣。但這會兒,他的臉上先是莫明,隨即怒發如狂。
此君反應過來了,速度很快啊。
不愧是在南北兩強眼皮底下斷然選擇,以一人之力撬動中原局勢的狠角色,很聰明。
傅笙略沉肩,向董神虎所在的方向沖了過去。
一名董神虎麾下的甲士從離開營壘到此刻,始終緊緊陪伴在傅笙身邊。這時他下意識地想要攔阻傅笙,剛邁出半步,趙懷朔張弓搭箭,一箭正中甲士咽喉。甲士重重摔倒地上。
以傅笙橫刀怒斬為訊號,從滑台返回的敗兵二十餘人全都動手。倉啷拔刀之聲、刀刃破風之響不絕於耳。
刀光映雪,照亮了董神虎陰鷙的眼神,和脖頸上迸起的青筋。
電光石火間,他心念急轉,想了許多。
誰能想到,傅笙這廝居然對我的佈置早有警惕?
誰能想到,這廝居然等不及宴會,就在刺史府門口當眾動手?
這樣一來,我放了那麼多甲士在刺史府裡坐等他上鉤,豈不成了笑話?
在這種亂世裡,能從地方大豪一路爬升到高位的人,無不心黑手辣。翻臉、火併、暗殺、併吞之類的事情,董神虎已經是老手了。他知道,自己的佈置不可能沒有破綻,因為在宴席上殺人,是韋華臨時起意,他安排得很急。
但也正因為安排得急,傅笙等人中午回來,天羅地網在傍晚就布設完畢。傅笙等人又不駐在城裡,根本沒時間分辨才對!
城裡準有人和他勾結!
虧我方纔還心生招攬之念,有點愧疚……此人如此狂妄!如此肆無忌憚!如此居心叵測!
該殺!
這座倉垣城裡,凡是擋我路的都該殺!
他孃的,韋華那老東西總說什麼精兵良將難得……自古以來,豎起招兵旗,就不怕沒有吃糧人!待我背靠鮮卑人,造出聲勢,數萬大軍須臾可得!要不是那老東西心慈手軟,我一個月前就能個由頭,把傾向晉室的人直接殺了,哪會有這麼多麻煩!
不過也好。
我還沒動手,這幫人就自己跳出來了,好得很!
這倉垣城裡,誰和我一條心,誰有二心,我還不知道嗎?賊孃的小子先動手了,就別怨我鬧大,別怨我心狠手辣!
就算爾等用盡心機,這倉垣城裡數我實力最強。老子長刀所向,這城池是我的,兗州也是我的!
「釋放鳴鏑!號令各處給我殺!宰了他們!」
董神虎呼喊。
甲士們本來將傅笙一行視作俎上魚肉,結果一不留神,自家首領先成兩截。正驚疑間,聽聞董神虎縱聲發令,眾人又有了主心骨,頓時厲聲呼應。
「殺!殺殺殺!」
傅笙等人搶先動手,接連幹掉了多名敵人,但董神虎的部下留在廣場上的,仍有五十多人,遠較傅笙一行為眾。此刻兩邊短刃相交,糾纏一處,展開了白刃戰。各處刀劍對撞,火星飛起;鮮血噴湧,斷臂殘肢落地。
董神虎舉起長刀,也向傅笙所在的位置猛衝。
一名傅笙手下的軍官從斜刺裡閃出,腳步還沒站定,便挺刀直刺。
董神虎完全無視刺向自己胸前的刀鋒,揮動長刀劈頭蓋臉猛砍。他氣力絕倫,動作也敏捷得嚇人,長刀後發先至,猛砍在那名軍官的鐵兜鍪上。兜鍪瞬間被砍出巨大的裂口,半邊斜掛到脖子上。
那軍官頭顱流血如注,整個身體前沖的勢頭變成往後踉蹌,董神虎順手抓住他的脖子,把他拽過來,便如撚一燈草。旁邊的扈從們立即鋒刃交加,將那軍官斬殺。
那軍官倒地的瞬間,傅笙的身影急速迫近。恍惚間,隻覺這年輕人目光如電,不可逼視!
「快快釋放鳴鏑!我來敵他!」董神虎高喊。
在董神虎身後較遠處,一名部屬退出人群,張弓搭箭,朝天施放鳴鏑。
鳴鏑離弦的瞬間,箭矢破空而至,把他射得眼球爆裂,仰天載倒。
「晚了一步!」趙懷朔放下弓箭罵道。
話音未落,左右多名敵人齊聲吶喊:「先殺這個放箭的!」
喊聲中,三四名甲士圍了上來亂刀劈砍。
趙懷朔錯步後退,又揮舞手中角弓,連連格擋。稍沒注意,便被人抵得近了,刀鋒綻裂皮甲,右肋一陣劇痛。
他吼了一聲,用角弓猛抽在偷襲之人的臉上,隨即撲向另側,翻滾躲避追擊。
趙懷朔的動作確實慢了一拍,鳴鏑高高飛向天空,發出悽厲銳響。
倉垣城北門,值守的都伯不知從哪裡找來一些酒肉,在城台拐角的避風處招待董神虎部下的甲士首領。兩人正在推杯換盞,甲士首領聽到了鳴鏑銳響,神色一下子變了。
他扔下手中的酒盞,起身緩緩拔刀:「老王,別反抗,別連累手下。怪隻怪你投錯了人。」
倉垣城南的街道,步卒們仰頭側耳聽著鳴鏑的聲音,然後轉頭去看首領。
為首的一名騎士嘆了口氣:『我和那姓趙的是有仇,但也不至於……」
另一名騎士連聲怪笑:「放心,放心,今夜倉垣城裡血流成河,要死的豈止一家兩家、三家五家?誰在乎多死幾個?大家有仇報仇,有怨抱怨,到頭來,董將軍還要誇你有功呢!」
那騎士仍有猶豫。
另一人提高嗓音:「董將軍已經下令了!你在等什麼?你莫忘了,將軍說,今夜所得金銀錢帛皆歸將士們所有……兄弟們都等急了!」
聽到這段話,周圍士卒們一陣輕微躁動。
為首的騎士終於點頭。
他抬手指了兩人。那是他早年招募的兩名飛賊,慣會竄高伏低,穿堂入室的。
「你二人翻牆開門!其餘人等跟我來!既然做了,就要做的徹底,下手都乾脆些!」
城外營壘裡。
先前為傅笙領路,與他全程陪話的那個絮叨軍吏,不知何時回到了這裡。
營壘距離倉垣城有些遠,晚間風聲又大,兼有滿天落雪,遮擋了城裡若隱若現的鼓譟和火光。
軍吏緊隨著兩百名騎兵來此,現下騎兵們在營壘正門休息。他則拿著文書來見劉鋒,要求劉鋒把那個俘獲的鮮卑貴人交出。可劉鋒連說帶比劃的表示,我匈奴人聽不太懂漢兒的言語,有甚事,都等傅郎君回來。
軍吏反覆說服,講足了道理,甚至還令人從本方佇列裡拖了一隻箱子出來,給劉鋒看裡頭滿滿的絹帛,許足了好處。可他嗓子都啞了,口乾舌燥,對著一個裝傻充愣之人,依然沒有半點辦法。
配在軍吏身旁的騎將有些不耐煩了。
他拉著軍吏出外,低聲道:「匈奴人就是犟頭,拗不過來的。一會兒我們再進去,你用言語糊弄他,我佯作搬走箱子,接近以後,一刀砍了他!」
軍吏毫不猶豫地點頭:「好主意,就這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