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活捉了丘堆以後,鮮卑人果然不敢再大肆追擊,傅笙所部得以不受阻礙地急速撤退。
但他們畢竟是驚弓之鳥,不可能真正放鬆,更不可能把生的希望完全寄托在敵人身上。天曉得敵軍會不會有樣學樣,抽調軍馬,來一次突襲?
所以全隊急行軍的同時,傅笙不斷放出輕騎偵察遠近動向,為此累死的馬都有四五匹。人就更不用說了,這四五天裡是真沒好好闔過眼。許多人堅持到倉垣城外,心氣一泄,更是搖搖欲墜。
倉垣城裡派來對接的軍吏,也看出了這隊敗兵的狀態非常差。當下便建議眾人不必入城,直接就轉入城外一處新建的營壘,直接歇下。
軍吏的建議大概率出自韋華。明擺著,大軍出征,回來的十不存一,這樣一夥兒敗兵猝然進城,軍民百姓看在眼裡,必然人心大亂,天曉得鬧出什麼樣的動盪來。所以不如將他們暫且隔絕在外,儘量減少敗兵們帶來的衝擊力。
但這樣的安排,顯得對將士們不太厚道。那軍吏連聲道歉,又說,已經安排了酒肉、熱水、新衣新被。處理傷勢的醫官也馬上趕到。 解書荒,.超實用
傅笙連連點頭:「多謝,多謝。便如此,甚好。」
軍吏一邊說著,一邊探看傅笙神情。
見這年輕人始終客客氣氣,毫無慍色,他心中暗道:「此人雖是行伍出身,卻並不似我想像中的粗魯莽撞呢。看他翻來覆去就這兩句,似乎還有些靦腆。」
傅笙倒不是靦腆,隻是他腦子裡轉悠的想法很多,衝著一個囉囉嗦嗦的小吏,實在也拿不出勁頭說別的。
軍吏以為,把敗兵們安置在城外營壘,未免有些冷淡。其實傅笙並不在乎。
不僅不介意,他還覺得,這個安排正合心意。
因為敗兵們來自各部,直接入城以後難免要各自歸建,履行各種手續。但傅笙卻想把他們緊緊握在自己手裡,想把這將近兩百人,真正變成他的部下,變成在這個世道立足的資本。
所以他希望和韋華當麵談一談,用手頭的那個俘虜,再加上一支重新整合過的,願意忠於兗州刺史的小股部隊,交換足夠的地位和許可權。
若在平時,這種行為有百害而無一利。站在上頭大人物的角度來看,此舉距離叛亂隻有一線了。對於軍中將校來說,奪兵便如割肉,傅笙也必然遭到眾多將校群起而攻。
但在滑台城下兵敗以後,韋華所部能征善戰的將校折損了十之**。人都死光了,誰來和傅笙爭執?
另一方麵,以韋華的力量,無論如何不可能敵得過江東劉太尉的北伐大軍。但他手裡如果沒有武力,那隻是個毫無價值的空頭刺史,就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所以就算他對傅笙會有不滿,也隻能安撫、拉攏,以維持自己的談判籌碼,為自己的前途多爭取點。
等到兩方麵談判完成,傅笙這點兵力又不至於引發劉裕麾下將領的忌憚。
聽說,率部直取倉垣的晉軍將領名喚沈林子。劉太尉每有征伐,這沈林子輒摧鋒居前,而在平時,此人又緊隨劉太尉,參與軍國機密。這樣的將領,想來絕非庸人。但傅笙該如何在新上司麵前展現才幹,那是後繼的話題了。
眼下首先得考慮,怎麼和韋華交涉,怎麼才能打動他,讓他放心把軍隊交給我。
他想得頭痛,偏偏軍吏還在說個不停,令人煩躁。
正想下逐客令,營壘外圍傳來趙懷朔中氣十足的呼喊:「吃的呢!先搞點吃的來!再取柴禾,把火塘都點上啊!你們想要凍死老子嗎!」
軍吏看看外頭,再看看傅笙,一時愕然。
不是說,敗兵們擁戴傅笙為首麼?
這傅笙倒是客氣,外頭亂喊的又是誰?這幫人打了敗仗,氣勢居然還這麼盛?
「那是都伯趙懷朔,他的父親乃是趙閎。」傅笙言簡意賅。
趙閎是倉垣城裡有實力的大豪,他兒子驕橫些,也是理所當然。軍吏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向傅笙告了罪,小跑出去應付。
傅笙這才鬆了口氣。他後退幾步,背靠著牆,慢慢坐下。
一路上勞心勞力,他的消耗非常大,體格再怎麼強悍也快頂不住了。
況且他每臨陣必叱吒呼喝,衝鋒在前。彷彿所向無敵;其實每戰難免受傷,傷勢也沒有得到良好處理。
一般的皮肉傷倒還能忍。但肩頭的一處箭傷很深,拔箭時還斷了半截骨質的箭簇在裡麵。側胯的一處刀傷更嚴重,都有化膿的跡象了,傷口邊緣出現了腫脹,異常疼痛。
「你去外頭盯著吧,若醫官到了,請他來我這裡。」
傅笙向身旁的趙狗兒吩咐。
趙狗兒一溜煙跑出去。傅笙又喊:「回來!」
趙狗兒立即折返,傅笙道:「另外,讓劉鋒盯著那個鮮卑官兒,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帶離。」
趙狗兒點了點頭,見傅笙沒有別的吩咐,這纔去了。
傅笙看看四周。
屋子是新搭建的,很簡陋,憑藉成牆板的木料沒剝掉樹皮,甚至還有幾根枝椏往外杵著。屋頂嗚嗚地漏著風。傢俱隻有一幾、一椅、一榻。冬日的陽光從門外照進來,亮處隻覺塵土翻騰。
這就不錯了,傅笙在城裡軍營的帳篷要住十個人,條件還不如這個呢。
傅笙微微後仰,讓自己坐的舒服點,打算繼續盤算該如何與韋華交涉。腦子剛轉動,忽然頭暈目眩,他眼前一黑,倒在了榻上。
醒來時,已是黃昏時分。
窗外天光黯淡,傳來營壘裡將士們此起彼伏的鼾聲,偶爾有人小聲說話走路。
傅笙覺得口乾舌燥。
他看到案幾上擺著水壺,便撐起身子去拿。起身後才發現,自家戎服被換過了,還蓋了條厚毯子。身上負傷的地方被清洗處理過,包紮很好。隻是渾身軟綿綿的,沒什麼力氣。
水壺有點重,他第一下竟沒拿動,第二下壺底又磕了桌麵,發出咚的一聲。直到第三次用力,才把水壺抱在麵前,仰脖子猛灌。
水壺撞擊案幾的聲音很響。外頭有人聽到了,立刻推門進屋。
「傅郎君,你醒了!」
來的是先前那個照應兵馬進駐營壘的軍吏。
軍吏扶著傅笙的後背,殷勤地道:「韋刺史在府裡安排了酒宴。特意讓我來邀請你,另外,也邀請趙都伯、彭隊主和劉鋒、褚威等幾位。」
一場好睡之後,傅笙有點迷糊。
他抬手按住自己麵龐,過了會兒才道:「劉鋒去不了,他得盯著那個鮮卑貴人。」
「……無妨。這些小事都聽傅郎君的吩咐。」
軍吏微笑躬身,隨即指了指倉垣城方向:「刺史府裡的庖廚已經在準備菜餚了。京兆韋氏的家宴,可不是人人都能享用的,傅郎君,你好口福啊!」
倉垣城裡。
刺史府。
韋華放開視線,觀望園林景色。
他是京兆名士,素稱風流,擔任兗州刺史以後,對刺史府裡的園林營造也下過功夫。眼前這座後花園是以各種風格的樓宇、迴廊和人造水景組成的,還專門移栽了高林巨樹、懸葛垂蘿。雖然規模不大,卻氣韻高雅,景色怡人。
許多人正是因為看到了這座園林,才會格外覺得,韋華的家世和風度與大晉風物異常合拍。他們也理所當然地推論,認為在姚秦衰弱,兩強進逼的檔口,曾經一度流寓襄陽,與大晉頗有緣分的兗州韋刺史必定會選擇重歸大晉。
這些人都錯了。
韋華在大晉待得愈久,就愈是厭惡大晉。在他眼裡,大晉政出多門,權去公家,隻是一具瀕死的殭屍而已。
他的選擇從來都不是大晉。
「原本都安排妥當了,隻需一戰,便將心向晉室之人盡數掃清。誰能想到區區什長脫穎而出,憑空生變……還被他抓了鮮卑人的使者在手?那使者什麼性子,我們不知道。誰能保證,他沒有說出點什麼?誰又能保證,這什長帶著幾百人來,不會鬧出亂子?」
簇擁著他的甲士們沉默不語。
韋華用銅如意一下下地敲打著水榭的闌乾,語氣舒緩,卻殺意淩然:「就在今夜宴席上,殺了傅笙一夥,徹底清除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