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乃兵之膽。對普通士卒來說,主將勇猛善戰,自然最能鼓舞士氣。相對的,如果素稱勇猛善戰的主將身死,士卒們就會一時喪膽了。
這種情況,唯有政治合格、軍事過硬的經製之師才能避免。這種經製之師,當代自然是沒有的。
若戰鬥發生在一個更大規模的戰場上,有經驗的將帥能及時發現某個小戰場、某支部隊的動搖,及時派人接管,鼓舞士氣,也能避免。
但這會兒,敵軍身邊可沒有將帥照應,更沒人鼓舞他們。他們壓根不知道麵臨的敵人隻有這麼點,甚至也不知道此前狂奔,是因為鮮卑貴人被圍,需要緊急救援。絕大多數騎士莫名其妙地狂奔至此,連早飯都沒吃過。
再退一步,或者這支隊伍自身還有某個軍官威望素著,接替指揮,也未嘗不能力挽狂瀾。
北方胡族的軍隊素稱堅韌,有個很大的原因,便是他們舉族為兵,一軍之內,放眼全都是族人。主將死了,有副將,副將死了,後麵還有部族內排行三四五六七八的人遞補,這都在日常生活中早都明確的,一點猶豫都不帶有的。
可這支追兵並非當年的胡族軍隊。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百年戰亂下來,進入中原的五胡彼此殺得屍山血海,滅族者不在少數,部族離散,最終各自融入中原漢兒的,也不在少數。比如此刻跟隨傅笙的匈奴人劉鋒,便是鐵弗部的逃奴。可如果誰問他匈奴習俗如何,部民多少,他除了翻白眼還能怎樣?他都幾十年沒聽說族人音訊了!
況且拓跋鮮卑在五胡之中,起勢甚晚,其部眾大都是近些年來強力糾合而來,莫說南下中原廝殺了,魏主為了拆散舊有的部落支蔓,先已經用盡手段,不惜殺得人頭滾滾。所以這幾年調動到中原的鮮卑人,普遍已與原本部族離散,隻有極少數大將才領有上規模的族兵。
這支追兵裡雖然胡族甚多,卻真不是一個部落出身。
運氣更好的是,其主將於洛的副手,便是那個持弓矢在戰陣中毫無顧忌亂射的……他已經被傅笙殺了!
主將副將皆死,強弱倒轉,攻守易勢。軍心便如潮落,又怎能扭轉呢?
無心戀戰的敵方騎士紛紛撥馬轉頭,根本不在乎前頭還有同伴遭到通殺。偶爾幾個低階軍官吶喊甚至威脅他們繼續作戰,卻都無濟於事。反倒是出頭的軍官立即成為傅笙和趙懷朔襲擊目標。
這兩人的部下過去幾日疲於應付敵人的追擊,憋了一肚子窩囊氣。這時他們也跑馬飛馳痛殺落單的敵人,就如如獵人捕殺鹿羊一般。
有幾個騎士慌亂落馬,連武器都丟了,滿地亂跑亂撞。褚威所部從坡崗衝殺下來的時候,他們慘叫著不知如何應付,竟有人試圖用手來格擋刀劍。
「傅郎君!傅郎君!」
褚威雙手撐著膝蓋,喊得氣喘籲籲。
聽到喊聲,傅笙動作慢了一點,正垂死掙紮的一個鮮卑人竟然轉身就跑。
此時局麵底定,倒也不在意多殺一名敵騎,傅笙持長槊,遠遠點了點那人:「便饒你一命!」
勒馬回來,他問:「為何如此著急?莫非第二撥的敵人將至?」
「不,不,傅郎君,你贏得太快。第二撥的敵人還沒見蹤影呢!不過……」
褚威呼呼又喘兩嗓:「我剛看了,被你殺死的那個軍將,是於洛!他此前是河北的鎮將,此番追擊我們的騎隊裡,他是地位最高的一個!」
趙懷朔正策馬過來,聽褚威這麼說,氣得臉都紅了:「褚老兒!那於洛是我殺的!是我一箭射死了他!你不能睜眼說瞎話啊!」
「啊……是是是,我錯了,趙都伯莫怪。」
褚威的年歲大,隻當趙懷朔是晚輩。他很敷衍地應了句,又急衝著傅笙道:「這於洛地位甚高,長羅亭那邊的內三郎,也準保熟悉他!」
傅笙大喜:「那還等什麼?你立即帶人剝取甲冑衣服,記得多剝鮮卑人的,動作要快!」
轉過頭,傅笙待要吩咐趙懷朔。
這年輕人已經撥馬走了:「我懂!你放心!」
隔著老遠,便聽趙懷朔連聲大喊:「收兵!收兵!弟兄們傳令收兵!韋刺史派來的援兵已到,足有三千步騎!我們趕緊去和他們匯合,別管這些死剩的貨色了!」
傅笙聽了,忍不住失笑:「咱們的趙都伯,真是精明強幹!」
眾人各管一攤,迅速打掃了戰場,立即起程。
這時候天色已經明亮,從三尖口到長羅亭的道路倒是好走。比起來時,隊伍中多了近百匹馬,行動速度更如風馳電掣。
將至長羅亭不遠,隻聽殺聲此起彼伏。小小集鎮以外,無論坡、坎、堤、崗,還是林地,後麵都有煙塵滾滾,時不時有令旗往來奔走,軍旗隨之轉移調動。將士呼喝、馬匹嘶鳴之聲也此起彼伏,彷彿有上千乃至宿遷人圍在集鎮外頭,隨時蜂擁攻入。
有守在高地的將士見到傅笙一行,當即歡呼示意。
顯然彭柱用出了渾身解數,他裝神弄鬼一個多時辰,竟沒露絲毫破綻。
但趙懷朔眼利,卻立刻看到集鎮北麵和西麵兩個口子,都有橫七豎八的屍體堆疊,其中不少都是自傢夥伴。還有受傷的戰馬停在原地,偶爾低頭嗅探死者,哀鳴兩聲。
「長羅亭裡的敵人衝出來過!」
眾人在三尖口一戰而勝,不少將士都覺意氣風發。這纔想起彭柱帶著些少老弱假作圍攻,但凡集鎮裡的敵人稍有動作,彭柱等人真的要拿命來堵他們,兩邊是打過狠仗的!
既然交過手,天曉得集鎮裡的鮮卑人會不會知道點什麼,又或者夜長夢多,生出別的麼蛾子來?
傅笙當即下令:「還等什麼!給我繼續向前,大家都喊起來,就說,援兵到了!」
當即便有將士取出繳獲的鮮卑人鳴鏑,搭在弓弦上高高射出。
將士們雖在中原,這些年和胡兒打交道的次數太頻繁了。就算胡兒言語不那麼熟練,或多或少都背過日常胡人言語的順口溜,懂得幾句軍中常用的胡兒號令。
於是又有人作鮮卑語乃至羌羯口音高聲吶喊,翻來覆去隻道,援兵來了,我於洛忠字當頭,前來救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