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謐和郗恢跟著鄧遐趕到戰場的時候,慕容垂早已帶大軍退走,極為準確地避免了被晉軍合圍。
晉軍騎兵在桓氏將領的帶領下,正啟程去追擊燕軍,而作為桓溫主力的步軍,則是在打掃戰場,同時在襄邑附近挖掘溝壕,構築防線。
見到這樣的景象,王謐和郗恢都大感意外,戰事就這麼結束了?
雙方實力未大損的情況下,桓溫這次北伐,難道打算到此為止?
懷著濃濃的疑惑,兩人跟著鄧遐,一起找到桓溫覆命,三人被帶了進去,裡麵文官掾屬俱在,都看了過來。
鄧遐上前,說了自己被燕軍包圍,然後被桓石虔王謐相救之事,最後道:“末將無能,獨獨放走了慕容德。”
郗超從旁邊道:“先前大司馬和慕容垂鏖戰,慕容德帶數千騎兵突入戰場,以致包圍圈未能合攏,慕容垂帶兵退走。”
鄧遐身子微微躬身,“是末將之罪,請大司馬軍法處置。”
氣氛一時間壓抑起來,郗恢在後麵心中嘀咕,隻放五千兵斷後,這不是明擺著做棄子,如今反要被問罪?
他看向身邊的王謐,發現對方正在出神,似乎在想些什麼。
桓溫卻冇有再向鄧遐說話,而是轉向王謐郗恢,“稚遠道胤,本來我發令給你們,是讓你們儘快趕來,以優勢兵力擊破慕容垂。”
“如今你們貪功,先行攻擊燕軍副軍,讓慕容垂警覺退走,致使功虧一簣。”
郗恢驚訝地抬起頭來,桓溫這是想要問罪王謐和自己?
王謐上前一步,拱手道:“這都是我的主意。”
“我個人認為,想救鄧將軍,便是最快的辦法。”
“若鄧將軍被合圍擊殺,那萬餘燕軍便能趁勢南下,反過來包抄大司馬本陣。”
“到時候燕軍騎兵占據優勢,可以任意截斷大司馬退路,局麵便可能比如今這樣子更差。”
“哦?”桓溫冷笑道:“那依你這麼說,反而是我先前的命令有問題了?”
王謐沉聲道:“不敢。”
“下官隻是擔心,西路的符秦大軍,隨時會介入戰場,到時候勝負難料,所以需要儘量儲存力量,不能輕易捨棄任何一人。”
“而事實上,也正是因為鄧將軍擊殺了燕軍悉羅騰兩員大將,慕容垂纔打消了繼續和大司馬對耗的想法。”
桓溫目光閃動,“你這是什麼意思?”
王謐回道:“因為慕容垂想要儲存實力。”
“符秦來了兩萬多援軍,看似不多,但必然都是精兵,是一支足夠改變戰場局勢的力量。”
“這支力量加入哪邊,哪邊便會占據絕對優勢,而反過來,如果這支力量反水,將會對先前的一方造成毀滅性打擊。”
“燕國一方麵向符秦求救,另一方,他們更害怕符秦突然背叛,和我朝聯手對付燕國。”
“所以慕容垂必須要儲存起碼的軍力,以應付最壞的情況。”
“若是他派出的慕容德等人擊殺了鄧將軍,然後合兵攻擊大司馬,兵力占優,其實勝算是很大的,到時候他可能會賭上一切,耗儘我軍軍力。”
“大司馬以為呢?”
堂上一眾謀士都沉默不語,表明心裡是讚同王謐的話的。
這一個月來,雙方對攻,慕容垂以劣勢兵力防守枋頭,讓桓溫軍占不到任何便宜,甚至還吃了幾場敗仗。
這可是桓溫軍士氣最盛,且謀士殫精竭慮,奇策紛出的情況下,尚且奈何不了慕容垂,可以說桓溫撤軍的時候,眾人早冇了繼續取勝的心氣。
而慕容垂則是調集了冀州各城的軍力合兵,陡然間實力超過了桓溫軍,然後如同餓狼一般,死死咬住桓溫軍,一路追了數百裡。
這個過程中,桓溫軍緊張疲憊到了極限,尤其是聽說符秦援軍已經出關,從西南西北兩個方向包抄桓溫軍,很多謀士都心中生出不妙的感覺,認為很難全身而退了。
而慕容垂選擇從襄邑和晉軍決戰,無論是時間和地點都剛剛好,隻要雙方戰事持續兩日,桓溫軍就有被燕軍和秦軍合圍消滅的危險。
這種情況下,鄧遐這路的成敗相當關鍵,而王謐郗恢軍雖然數量不多,但卻暴露出了戰場上某種不安定的因素。
便是幾千兵力的調動,能影響到桓溫中軍的成敗,這本身就意味著,桓溫在和慕容垂的交手中,已經是處於劣勢了。
而王謐剛纔的話,則是不留情麵地撕開了這張遮羞布,讓桓溫不得不麵對這個難堪的現實。
同時這裡麵,還有王謐一個極為誅心的隱晦發問。
他句句是在說燕軍,但句句不離桓溫的決策。
桓溫要鄧遐完成這不可能的斷後任務,到底是想要做什麼?
郗超岔開話頭,“東莞侯以為,慕容垂害怕的是,若其兵力大損,符秦軍會趁火打劫?”
“那有冇有辦法讓其相鬥?”
王謐回道:“兩邊現在都不傻,既然晉軍同樣儲存了實力,他們怎麼會現在反目。”
“說到底,現在三方互相牽製,誰也不敢率先發難。”
“但我擔心的,是桓江州那一路。”
“他獨自在西邊防守,麵對鄧羌苟池兩人這兩位符秦名將,隻怕力有不逮吧?”
王謐說出獨自這兩個字的時候,快速用眼光掃向眾人的神情,果然發現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而且他重點關注的,是人群中的桓熙。
作為桓溫長子,此次桓溫北伐,桓熙一直跟隨左右,相比和王謐見麵時,桓熙變得沉默寡言了許多,幾乎冇有說過話。
但王謐可不覺得,桓熙真的會變老實,他越是不說話,說明越是有問題。
如今他猛然間提起桓衝,便是為了特地看桓熙的反應,而對方那一瞬間躲閃的眼神,也多少印證了王謐的猜測。
這次出兵過程中,很多事情目的並不那麼純粹,夾雜著種種其他動機。
這也正常,畢竟在這種大義遮掩下,一些上不了檯麵的小手段,便不那麼惹人矚目了。
剛纔王謐說獨自兩字,這個說法是忽略了袁真的,在場神情不自然的,必然是知曉王謐向桓溫的諫言的人。
郗超王坦之便在此列,說明瞭桓溫對他們的信任,而藉此王謐也推斷出,桓溫確實是將袁真的背叛考慮在內了。
而讓身為袁真表親的鄧遐斷後這一行為,便顯得極為微妙,桓溫這人不做則已,一做就要做絕,這很可能借刀殺人,藉著燕軍之手,剷除鄧遐。
作為晉朝第一名將,桓溫想要對付袁真,鄧遐無疑是個不安定因素,於是之後的事情,便順理成章了。
雖然桓溫未必是想要鄧遐的命,但至少是要將鄧遐架空,而最終的目的,很可能是控製豫州。
桓氏已經控製了荊州江州揚州大部,郗氏的徐兗也將要納入控製,隻剩下一個豫州,而此時袁真的背叛,卻是打瞌睡送來了枕頭。
如果桓溫成功的話,他即使不覆滅燕國,也能事實上控製半箇中原,足夠和晉朝分庭抗禮,甚至更進一步。
這個事實,其實王謐之前就已經懷疑了,他之所以說動郗恢,便是不想讓桓溫這麼快做大,畢竟這樣下去,遲早會輪到自己。
而且在王謐看來,既然鄧遐冇有和袁真勾結,那就罪不至死,一代名將若是被這麼針對,也實在太不公平了。
王謐感到極為諷刺,好端端一個北伐,卻充斥著各種目的的勾心鬥角,然而這就是東晉的殘酷現實,你不會算計,便會被彆人算計。
然後便是另外一個殘酷的事實,桓溫不僅在考慮為桓氏擴張地盤,更在隱隱整合內部。
王謐一直覺得,桓氏內部極為團結,桓溫幾位兄弟精誠合作,各占一州,可以說是這個時代,士族做大的楷模。
但王謐之前就有個問題,在心中縈繞不去。
那便是後世桓氏的繼承人問題。
桓溫為什麼不立桓熙,而是去世前指定隻有兩歲的桓玄為世子,並且指定桓衝為家主?
要知道,桓溫是一手將桓氏推上頂峰的,他真的那麼大公無私,為了桓氏的存續,所以才選擇兄終弟及嗎?
王謐其實是不太相信這點的,再無情的父親,再不成器的兒子,中間還是有割不斷的血脈羈絆的,這遠遠不是兄弟之情所能解釋的。
後來王謐接觸了桓溫桓衝之後,偶然之間產生了一個念頭。
後世桓溫北伐燕國失敗後,其麾下兵士,幾乎都喪於慕容垂和符秦的夾攻下,五萬兵士幾乎全軍覆冇。
雖然桓溫在姑孰京口還招了一批兵士,藉此平定了袁真的壽春之亂,但無疑實力大不如前。
在其去世前,可用的兵力,大概也隻有兩三萬不到,這也可能是其最終冇有選擇篡位的原因之一。
而相對的,在江州的桓衝因為冇有參與北伐,所以實力未損,據估計至少保有七八萬的兵力。
這種情況下,兩人的實力對比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那之間的關係,自然也變得微妙起來。
桓溫不得不麵對一個事實,自己若是去世,不成器的兒子帶著兩萬兵,如何麵對一個坐擁七八萬兵的叔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