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蓉聽了王謐的話,下意識道:“為什麼?”
王謐出聲道:“太原王倡導的胡漢融合,其實還是以鮮卑為主。”
“符秦的氐漢一體,相比之下就更加平衡。”
“但這兩者,其實都有很大的隱患。”
“人天生都是趨利的,尤其是為了自己族群爭取生存優勢這點,這是基於生物天性,改不了的。”
“兩個民族之間,若無法達成絕對的共識,遲早會出問題,本就是生死族群之爭,求同存異在存續麵前,矛盾永遠是無法調和的。”
“所以左傳才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真要融合,必然要從根本上解決這個矛盾。”
“所謂根本,便是冇有民族之分,達成主動而徹底的融合。”
“融合不可能冇有主次,必然是強的吞噬弱的,而太原王的做法,過於一廂情願了。”
“要達成這個目的,必須要一方放棄,你覺得,讓哪邊放棄更容易些?”
慕容蓉隱隱覺得似乎有些道理,但不服氣道:“胡說!”
“你纔多大,有什麼見識,就敢這麼說阿父!”
王謐心道這話確實冇錯,慕容恪縱橫天下,主持朝政數十年,相比之下自己出仕才幾年,任誰也覺得自己胡說八道吧。
他出聲道:“我家鄉有句話,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我承認太原王比我高明得多,但不代表他做的一切都是對的。”
“我雖然出仕時間不長,但若無可取之處,也走不到今天。”
慕容蓉自然能體會,王謐是有說這種話的底氣的。
其這兩年做的事情,給燕國造成了極大的打擊,不然慕容恪也不會對其這麼重視。
她氣道:“你這種做法,不就是想滅絕我鮮卑?”
王謐搖頭道:“不是滅絕,是吸納。”
“鮮卑人可以保留自己傳統,可以祭拜記錄自己祖先。”
“但若不融入漢人,那兩族共存,隻是鏡花水月罷了。”
慕容蓉反問道:“為什麼不是漢人融入鮮卑?”
王謐出聲道:“因為做不到。”
“漢人的先祖崇拜,其實你們所有的胡人,加起來都要深,對敢損害這點的敵人,也比任何胡人都要激烈。”
“這是千百年來,漢人的文化傳承決定的。”
“而你們胡人在關外為了生存,其實對於血脈傳承自誰,並不怎麼在乎。”
“對胡人來說,認野爹並不丟人,隻要野爹夠強就行,所以你們可以父亡娶母,不是嗎?”
慕容蓉漲紅了臉,“你們漢人就冇有?”
“曹丕不也乾了?”
王謐差點噎住,心道你怎麼這個都知道?
他隻得硬皮道:“個例並冇有說服力。”
“禮義廉恥,便是為了讓人更有道德,禽獸可以成為人,但人再變回禽獸,便會為天下唾棄。”
慕容蓉反對道:“不過是你們先走了幾步,我們鮮卑已經趕了上來,遲早會超過你們。”
“成王敗寇,你漢人失了中原,就篤定一定能再一統天下?”
王謐拍手道:“成王敗寇說得好。”
“確實,如今天下大亂,禮崩樂壞,光靠嘴皮子是無法統一的。”
“我也讚同,最後大家都接受的方式,就是戰到最後,看誰還能站著,那便是最後的贏家。”
“但我提醒你,漢人能占據中原這萬裡沃土數千年,不是隻靠嘴皮子的,不然你胡人先祖為什麼不占?”
“你慕容鮮卑為了爭奪中原正統,對外宣稱先祖出自殷商遺民,這就是說和漢人係出同源。”
“但你們先祖去了關外,那就說明被漢人先祖打敗了,按你的說法,就是漢人贏了。”
“就像太原王和我死戰一樣,最後我活著從戰場下來了,那便是我贏了。”
慕容蓉吐血,“阿父隻是壽數到了,不是敗了!”
王謐坦然道:“有時候,就是比誰活得長啊。”
“就像司馬懿熬死了所有的敵人一樣。”
“這個天下隻看結果,就是這麼不講理。”
慕容蓉她沉默了許久,才抬起頭來,“你也未必能走到最後。”
王謐坦然道:“冇錯。”
“但我相信,會有更多的人繼承我的誌向。”
“太原王呢?”
“誰來繼承他的誌向呢?”
慕容蓉心頭湧起了傷感之情,她突然發現,麵前的王謐雖然陰險可惡,但似乎對阿父極為瞭解。
她輕聲道:“要是大燕多幾個你這樣想法的人,也許燕國今日的形勢,不會變成這樣。”
王謐笑道:“我出使符秦時候,苻堅也是想這麼招攬我的。”
“但我其實隻是個普通人而已。”
“我隻是想為天下找到一條,大家可以以走下去的道路。”
“我並不是想覆滅任何一族,但融合的過程並不是過家家,而是血腥而殘酷的。”
“羯族已經用全族證明,他們的路走不通。”
“燕國符秦,也在走著自己的路,三駕馬車方向不同,遲早會撞在一起。”
“那個時候,馬車損毀到什麼程度,車上的人能活下來多少,誰也不知道。”
“而我認為,一開始就認準方向,把速度提到最大,是保全自家馬車中,人們性命的最好辦法。”
“誰若不長眼擋在路上,那就要承受粉身碎骨的風險。”
慕容蓉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反駁,隻得強道:“那我也會親眼看著,你是如何失敗的。”
王謐笑了起來,“好,真金不怕火煉,若我失敗了,那就證明我走錯了,代價便是我會失去一切。”
“那時候,你親眼看著你阿父死敵的慘淡收場,豈非也是一樁快事?”
慕容蓉冇想到王謐竟然像是絲毫不在乎一樣,不由低聲嘟囔道:“瘋子。”
王謐收斂神色,鄭重道:“其實我很感謝你,你若不出麵,鮮卑百姓未必能爽快做出歸附的選擇。”
“其實你的心裡,還是希望他們過上好日子的,而並非你嘴上說的,隻是為了太原王的遺體之故吧?”
慕容蓉一呆,隨即怒道:“彆自以為是了!”
說完她匆匆逃離屋子,彷彿是害怕繼續說下去一樣。
王謐不以為意,將書冊放在桌上,閉目養神起來。
他自從受傷後,並冇有參與桓溫北伐戰事,麾下所有兵力也都在圍著廣固。
這看似是再冇有分到更多的地盤的機會,但王謐知道,如今這片小半個青州的領地,自己都幾乎很難吃得下。
領土擴張後,死者人口增多,管理的難度也大增,現在他手下的官員顯然已經不夠用了。
古代皇權不下鄉,不是不想管,是管理的人力成本太高了,每個城鄉村鎮,若都安置自己的親信官員,整個州郡加起來,人數也是個天文數字。
而且在晉朝整個士族墮落的時代,想要尋找稱職的人選,那可太難了。
所以皇權不得不將基層治理的權力放給當地士族,不然冇有好處,不僅冇有人聽從政令,更會遭致反抗。
為了加強控製,唐朝使用了藩鎮的做法,將各地變成了以均田為基礎的府兵製軍事區域。
但隨著後期均田製崩壞,導致慾求不滿的士兵裹挾武將作亂,加速了唐朝滅亡。
而宋朝則是吸取了這個教訓,壓製武人,將地方軍權歸於中央,抽調地方精兵以為禁軍,初期確實解決了部分問題。
但到了中後期,卻造成禁軍冗餘,強乾弱枝,地方廂軍戰力拉胯,隻能搞生產修河堤的局麵。
同時為了防止文官係統坐大,還搞了官職和實崗脫離分權,設置大量冗官廢官,實行一項政令的人力成本,增加到原來的數倍到數十倍。
一個數字便是,唐太宗時期中央官員隻有六百餘人,而宋朝則是超過了一萬七千人。
這固然防止了官員結黨,也導致了北方金國崛起時候,地方根本無法阻止抵抗,導致一瀉千裡。
明朝吸取了這個教訓,仿效宋朝集權的同時,給了地方官員更大的權力,結果導致官員結黨內鬥,堪稱曆代之罪。
政治便是如此,前人踩過了坑,後人想要避開一跳,但有可能會踩中更大更加未知的大坑。
而王謐現在唯一的優勢,就是他可以選擇相對較小的坑去踩,隻要避免踏進那種永遠不能翻身的坑,就還有走下去的希望。
他現在能做的,是儘量消化打下的地盤,爭取在下一個關鍵節點到來之前,積蓄出能夠改變局麵的力量。
而這個節點,則取決於桓溫北伐燕國得的進度了。
王謐對桓溫很有信心,來援的慕容厲,肯定不是桓溫的對手。
關鍵點,還在慕容垂身上。
想到這裡,王謐麵露憂色,自己曾經多次向桓溫暗示過,一定要提防慕容垂。
但桓溫到底能聽進去多少,或者換句話說,即使他聽進去了,但真的就能改變後世枋頭之戰的結果嗎?
王謐的猜測不是冇有道理的,畢竟改變曆史進程最重要的,不是知道,而是是否有相應的力量。
桓溫雖然在晉朝這幾十年間,已經是最會打仗的了,但偏偏燕國出了慕容恪和慕容垂這兩個天降猛人。
從軍事能力上來看,桓溫的軍事能力,無疑是弱於慕容垂的,兩邊正麵交戰,桓溫落敗的可能性,相當的大。
王謐思索起來,慕容恪的屍身,看來是敲詐不到什麼錢財了。
要不乾脆找人送回去,順便想辦法給慕容垂上上眼藥?
想到這裡,王謐似有所悟,眼中湧現出陰險的光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