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衝得到傳信,早在門前站著,將使團眾人迎了進去,說道:“內子過世,隻是衝之私事,不敢因故耽誤國事。”
周琳出聲道:“刺史放心,吾等明日便即啟程,不會誤了事情。”
他領著眾人拜了王女宗牌位,桓衝早備了宴席,請諸人落座後,對周琳道:“聽聞太行令此次立下大功,洗刷我等之前敗防荊州之恥,實在感激不儘。”
平心而論,王猛上次打穿的是桓豁的防線,和協防荊州的桓衝關係不大,但在外人看來,卻都屬於桓氏,桓衝自然要扛這個責任。
周琳連忙謙道:“此皆稚遠對弈之功,我這個正使,不過廢些口舌,貪天之功罷了。”
雙方推杯換盞,至天晚方纔興儘,桓衝送眾人去驛館安歇,以待次日出發。
王謐自然留了下來,桓衝將其領進書房,說道:“我看你席間興致不高,知道你憂心內子之事。”
“你年紀尚輕,也許還冇有接觸過多少親人離世,到了我這個歲數,看著身邊人一個個離去,漸漸變習慣乃至麻木了。”
“隻怕不知何時,我也會步內子後塵吧。”
王謐輕聲道:“姊夫年不過四十,尚且年輕,壽數綿長,還久得很。”
桓衝失笑道:“誰知道,士族二三十逝世的比比皆是,你堂姐已經算是活得長得了。”
王謐沉默了好一會,“五石散還是少吃吧。”
桓衝奇道:“稚遠認為是五石散所致?”
“雖然我甚少服用,但其不是說發散活血,有助療病嗎?”
王謐出聲道:“雖然尚未有定論,但我蒐集的醫書中,已經發現,五石散對人體傷害極大。”
“如果姊夫願意相信的話。”
桓衝點頭道:“既是稚遠所言,我記下了。”
王謐還想要去拜祭王女宗墳墓,問葬在了哪裡,桓衝勸道:“在城外,這次就算了,明日你還要跟隨使團回去,正事要緊。”
“之後其棺槨還要重新起出,到桓氏祖地下葬,之後有機會再說吧。”
王謐聽了,隻得答應,桓衝問道:“說來這次出使,稚遠可有所得?”
這纔是正事,雖然周琳纔是正使,但其所瞭解的,多是談判事務,在方纔酒席上,桓衝已經瞭解得差不多了。
而現在他要問王謐的,自然是那些明麵上不能說的重要情報了。
王謐從自己跟隨使團登岸,從山中到長安說起,一直說到了宮中對答,和符秦棋手對弈,再到符秦朝廷所見所得,以及自己的的推論,都事無钜細,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桓衝早拿出筆墨,在紙上一條條記著,不時在紙上麵圈點出重點。
這一說,就是近兩個時辰,茶水都燒了好幾遍,王謐才堪堪說完。
桓衝足足寫了幾十張紙,他放下筆,揉了揉痠痛的手腕,歎道:“稚遠去不過數月,竟然拿到了這麼多情報,遠超我這幾年安插的探子所得。”
“尤其是和苻堅王猛這些人的言語交鋒,稚遠可是得到了最為寶貴的第一手資料。”
“要知道,我那些探子隻能接觸市井和下級官員,遠不如稚遠直接麵符秦最高層麵的深度。”
王謐出聲道:“其中很多都是我個人推測,未必全準,姊夫還要根據之後局勢發展自行判斷,以免出現偏差。”
桓衝點頭道:“我明白。”
“但稚遠有些推測,結合我之前得到的訊息,確實很有道理。”
“比如慕容垂有可能和符秦私下勾結之事。”
“當初燕國打下洛陽,氣勢洶洶,但突然偃旗息鼓,固然有慕容恪生病的原因,但現在想起來,慕容垂的態度確實很值得讓人玩味。”
“先前我還曾以為,慕容垂會想著攻下長安,立下不世功業,那樣的話,便能利用三國間敵對關係取利。”
“要是要是真如稚遠所說,我若貿然行動,最先踏入陷阱的,反而是我自己。”
王謐猶豫片刻,出聲道:“其實我覺得,真正要提防的,是豫州那邊。”
桓衝目光閃動,“稚遠這是什麼意思?”
王謐反問道:“姊夫知不知道,為什麼袁瑾能成為使團副使?”
“即使是桓氏舉薦,比他有資格的人,多得多吧?”
桓衝反應過來,“稚遠認為,這其中有些說法?”
王謐出聲道:“使團在長安時候,幾乎都是在皇宮彆院居住。”
“而期間我深夜裡麵,總要醒過來幾次,透過窗戶,探聽周圍動靜。”
“在這期間的兩個月裡,深夜間我聽到的,袁瑾偷偷溜出去四次之多。”
“每次時間都不長,不到半個時辰就回來,顯然是防備被人發現。”
“但半夜三更,他竟然能隨意出入皇宮彆院,到底去了哪裡,好難猜啊。”
桓衝聽了,麵色凝重起來。
若王謐說的是真的,那這件事還會和自己有所牽連,可謂是極為微妙敏感。
江州其實並不和秦燕兩國交界,桓衝雖身為江州刺史,但他現在駐紮佈防的,相當一部分是荊州地界。
從地理位置上看,桓豁負責荊州西部,桓衝負責荊州東部,再往東便是豫州,三者前出江淮,共同構築了抵禦前秦燕國這塊三角地帶的防區。
而桓溫則在揚州北部的壽春一帶,牽製燕國大部分防守力量。
這是因為從壽春北進燕國控製的豫州區域,直達黃河,其進軍路線所在,便是後世官渡之戰的區域,是燕國防守重中之重。
桓溫北進路線,能被洛陽回防的燕軍隨時乾擾破壞,這也是他遲遲不敢動手的原因。
從地圖上看,晉朝和燕國的絕大部分力量,都在互相牽製,前秦纔是那個從旁邊看熱鬨不嫌事情大的。
也正是因為如此,去歲趁著桓氏攻打前燕南陽地區時,王猛才能趁虛而入,趁機占了大便宜。
桓氏的尷尬,在於防線拉得太長,導致進攻防守不能兩全,尤其是符秦易已經露出獠牙的當下,身處中心地帶的荊州,更是不容有失。
而如今桓衝所以倚仗的,便是左右兩邊都是友右軍,隻要專門守住北麵防線即可,但如今乍聽王謐說毗鄰的豫州可能有問題,他焉能不警覺?
王謐見桓衝神情,出聲道:“事情未必有姊夫想的那般嚴重。”
“袁瑾即使通敵,也不過是說些豫州的情報,他對姊夫這邊的佈防,應該不瞭解吧?”
桓衝道:“這倒是。”
“不過,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據我所知,袁真和阿兄,是多年交情的密友啊。”
王謐壓低聲音,說道:“若他是司馬氏安插的人呢?”
桓衝麵色驟變,隨即竭力平複下來,“稚遠這個推測很意思。”
“阿兄很討厭彆人背叛他,若袁真如此做,確實需要找條後路。”
“到時候司馬氏未必會保他,他為了家族,逃往兩國避難,也是個選擇。”
王謐見桓衝腦袋轉得如此之快,也是暗暗佩服,雖然其冇有全部猜中,也是**不離十了。
後世袁真在事情敗露後,選擇了利益最大,也是最為冒險的那條路。
即占據壽陽自立,成為割據勢力,同時尋求前秦前燕兩國相助,妄想上位成為棋手。
壽陽便是壽春,因為東晉避諱而改名,而壽春自古便是軍事要地,在三國時期因曆經爭奪而出名。
其扼守淮河中遊,地理位置在東晉時期也極為重要,屬於隻要守住,就能左右逢源,漫天要價那種。
袁真這想法相當大膽,但他低估了桓溫的憤怒和決心。
桓溫得到訊息後,舉全族之力,頂著前秦前燕軍隊介入,將兩邊挫敗的同時,打下了壽陽。
彼時袁真已經病死,繼位的袁瑾被殺,就此叛亂平定。
而桓溫則趁著剿滅袁氏的威勢,返回建康,震懾朝野,彼時時局動盪,都以為桓溫要篡位了。
當時王謐讀到這段曆史時,還頗為奇怪,袁真隻不過是內部叛亂,桓溫憑什麼衝進建康?
現在看來,桓溫怕是抓到了司馬氏從中作梗的把柄,纔有此底氣吧?
荒唐事情的背後,必然有合理動機的邏輯推動其運行,所以王謐通過後世這一連串事件,得出了這個大膽的推論。
當然這個想法,還需要事實的印證,所以自從使團出發起,王謐就盯上了袁瑾。
使團住進皇宮彆院,固然是符秦為了方便監視,也有暗地勾連袁瑾的需要,王謐每天半夜起來侯著,功夫不負有心人,抓到了袁瑾把柄,進一步印證了自己想法。
這也是為什麼他常常白天一副睡不醒的模樣,畢竟睡眠質量很差。
不過在使團眾人看來,王謐是因為對弈傷了身體,加上其有疾病的傳言,自然也冇有往彆處想。
桓衝站起身,走來走去,突然駐足長歎一聲,“內憂外患,風雨飄搖啊。”
他走到門口,說了句話,遠處便有個侍衛過來,桓衝出聲道:“你叫桓嗣過來。”
不多時,便有個二十多歲,身穿孝服的年輕人過來,桓衝道:“把你的兩個兄弟也叫來。”
其很快返回,又帶了兩個年輕人,皆是身穿孝服,桓衝讓他們進了書房,一一和王謐見禮。
王謐方纔得知,三人都是桓沖和王女宗所生,最先的是長子桓嗣,後兩個是桓謙桓修。
除了桓修年紀尚幼,尚未出仕外,桓嗣桓謙皆已外任,今逢母喪,方纔歸家。
桓衝指著王謐道:“這是乃母堂弟,琅琊王稚遠。”
三人連忙拜見,桓衝出聲道:“稚遠才乾,遠超爾等,你們固應以長輩視之,將來我若不在時,爾等當問計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