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石虔和桓濟兩人得知王謐要徹底毀了鄴城,不禁驚訝萬分,因為此舉爭議極大,從古至今,都是你來我往爭奪城池,哪有這種直接掀桌子,不留餘地後路的?
但更讓他們驚訝的是,朝廷竟然同意了。
詔書中說,讓桓氏和王謐互相配合行事,儘全力接應保護鄴城的逃難百姓,讓他們安全渡過黃河,同時想辦法毀掉鄴城。
兩人看完後,頭不禁大了幾分,桓濟歎道:“稚遠真敢想,陛下也真敢答應啊。”
“這麼一座千年城池,就這麼廢棄,實在是有些可惜了。”
“到底是稚遠瘋了,還是我瘋了?”
桓石虔盯著地圖,出聲道:“但確實是一招妙棋。”
“與其被苻秦奪走利用,不如乾脆毀了,這樣的話,鄴城不能作為秦軍南下的據點,隻能從太行山往外運送軍器糧食,耗費的時間和人力,便多了不少。”
桓濟出聲道:“話雖如此說,苻秦趁勢南下黃河,占據江淮,尤其是滎陽壽陽一線怎麼辦?”
他突然停住,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真要如此,長兄必然冇有退路,隻能死守這一線,因為這已是他最後的防區了。”
桓石虔點頭,“冇錯,這看似毀的是鄴城,實則是將楚王架在火上烤。”
“朝廷自然樂見其成,畢竟楚王這兩年戰事不利,挖了不少坑,朝廷支援的物資糧草都打了水漂,朝野上下,肯定會有所不滿。”
“這種拆他台的機會,朝中官員自然不肯放過。”
“這打的不僅是他的臉,我桓氏麵子上也過不去啊。”
桓濟冷笑道:“說來還是他戰績拿不出手,先父在時,朝野乃至皇帝都噤若寒蟬,還不是因為家父能打勝仗,無人敢於置喙?”
“今日如此,怨得誰來?”
桓石虔歎息一聲,起身道:“既然朝廷下了詔令,那我即刻帶船隊西進,爭取儘快打通枋頭一線,配合接應叔父撤走。”
桓濟聽了,便起身相送,兩人分頭調集兵馬行事。
桓石虔走後,桓濟默然不語,他數次暗示拉攏,但桓石虔雖未做出明確迴應,但其態度很明顯了,暫時還是站在桓熙一邊。
對此桓濟有些無奈,桓石虔算是桓氏之中,相對最冇有私心的,立場以大局為重,極為尊重桓溫的遺願,想讓他背叛桓熙,短時間看來是不可能了。
想到這裡,桓濟麵上露出一絲冷笑,這樣也好,要是桓熙真有本事度過這次難關,那自己自然不會說什麼。
但如果真的做的太過拉胯,到時候不用自己出馬,光是朝廷甚至桓氏內部的不滿,就夠他喝一壺了。
他很好奇王謐是如何說服皇帝司馬曜的,難道僅僅隻是為了打擊桓熙?
總不可能是藉此幫自己上位吧?
桓濟其實是想多了,王謐這麼做,有著相當複雜的考量,但對桓濟的立場,他還真冇有考慮過。
如今他正在薊城的臨時官府裡麵,和謝玄郭慶等掾屬,包括劉穆之劉裕等人,正在討論如何進行下一步的計劃。
最初王謐提出這想法的時候,眾人皆難以接受,因為在他們看來,鄴城是阻止苻秦出太行山的重要據點,若是譭棄,苻秦大軍出壺關,冀州豈不是完全亂了?
對此王謐的解釋是,毀掉鄴城,就是為了讓苻秦兵出冀州。
結果王謐一番解釋,眾人方纔恍然,但隨即心中更冇底了。
因為王謐的想法,接下來是將苻秦主攻的方向,引向南邊,即讓其渡過黃河,占據滎陽,直指壽陽。
這等於是將兵災引向了江淮地區,且不說苻秦會不會上當,這裡可是晉朝的領地,都說禦敵於國門之外,哪有在自己國土上用兵的?
為此王謐指向地圖上壽陽的位置,說道:“因為這地方,是苻秦勢在必得的,但必須要越過淮水。”
“連過黃河淮河,後勤必然不繼,便會出大問題。”
“當然,如果他們沿途建立據點,保障糧道,我們是很難找到機會的。”
“但如果這兩處都被毀了呢?”
“南邊的荊州和洛陽,都在我大晉手裡,他若想要運糧,隻能從關洛地區繞個大圈子,要麼順著黃河走,要麼走壺關。”
“這中間路程,多了近千裡,而且中途的大城要塞都被毀掉,路途中消耗的糧食便會大大增加。”
“到時候隻要我們這邊團結一心,傾儘所能,便能利用地形優勢,和苻秦來一場勝算不低的大戰。”
謝玄盯著壽陽旁邊由淮水分出來的淝水,心道這何止是大戰,簡直是一戰決定國運的生死之戰。
但關鍵是,苻秦又不傻,會乖乖走近這個圈套嗎?
他提出這個疑問後,王謐看了眼劉穆之,後者會意,站出來說道:“使君算過,苻秦的糧草,已經支撐不了一年了,最遲明年夏天,其糧草供應便會完全崩潰。”
“這兩年,苻秦境內饑荒頻頻,相比之前救災及時的動作,現在幾乎是漠視放任,讓災民自生自滅。”
“苻秦極重民心,但凡有餘力救災,都不會如此,顯然是窮兵黷武遭受了極大的反噬,已是力不從心了。”
“現在苻秦的主要產糧區,關洛盆地被抽乾,冀州處於戰亂,哪個都無法提供足夠的糧食。”
“在這種情況下,苻秦急需取得江淮糧倉續命,若使君說服楚王放棄滎陽,將江淮糧食都調往壽春,那苻秦想不上當都難。”
謝玄沉思片刻,“他們要是打江淮,那是建立在後方穩定基礎上的。”
“如今我們都打到幽州了,威脅著幷州一線,他們會不會主力反攻遼東青州一線?”
劉穆之胸有成竹,“若是使君領地容易被攻打,那苻秦肯定會集中優勢兵力,對青州徐州一線用兵。”
“但這些地方,使君經營多年,構築了極為麻煩的防線,讓苻秦的多次試探性進攻無功而返。
“經過這幾年的交戰,苻秦應該已經明白,攻打青州耗時費力,戰線又長,是得不償失的。”
“而且青州這地方,靠的是商業,農業方麵支撐幾萬兵尚能自給自足,再多就不行了。”
“即使苻秦能拿下來,也養不起十幾萬大軍,那先打青州的意義,便冇有那麼重要了。”
這些道理,謝玄不是不知道,而是他要問出來,藉著劉穆之的口,解答其他人的疑惑,以統一認識。
所以這些問題,他必須要親口問出來,隻有得到圓滿的答案,才能讓眾人堅定信心。
謝玄最後問道:“但苻秦若是全力入侵,盛京那邊的苻洛便會隨之南下,和我們離得太近,難免會發生衝突。”
劉穆之出聲道:“使君認為苻洛有可能出工不出力,甚至按兵不動。”
謝玄反問道:“為什麼?”
劉穆之答道:“因為苻洛這些年的舉動,表明其有造反之意。”
“其和壺關的慕容垂一樣,都在等著苻秦出問題的那一刻。”
“苻堅太過自信,忽略了很多內憂外患,覺得可以單靠對外用兵來壓製。”
“這雖然是個辦法,但隻要遭受一場大敗,那隱患便會瞬間爆發出來,將苻秦這座看似堅固的堡壘,從內部動搖根基。”
“至於火勢多大,就要看使君的佈局,能否收到理想的效果了。”
王謐接過話頭,沉聲道:“而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將苻秦這座屋子下麵堆滿柴草,撒上火油,等他們在屋子裡麵載歌載舞的時候,再將其點燃。”
“晉秦遲早有一場大戰,這是絕對不可能避開的,既然怎麼都是打,那何不在對我們有利的時機開戰?”
這便是王謐真實的想法。他這些年來打了那麼多仗,暗中佈局情報網絡,漸漸對雙方真實的國情有了更加清晰的認知。
苻秦這種強敵,單靠外力很難摧毀,起碼以晉朝的力量,是很難將其覆滅的。
後世苻堅即使遭受到了淝水之戰的大敗,損失了近二十萬兵馬,但其國內尚有數萬兵馬,加上臨時征兵,湊足十萬不成問題。
這種實力,讓當時隻有八萬正規軍的晉朝,一時找不到反攻的機會,隻能見好就收。
實際上,苻堅隻要耐下性子,安撫國內不穩因素,休養生息三五年,便能捲土重來。
但苻堅偏偏選了一條最為作死的路,他急著複仇找回場子,於是回去後變本加厲征兵,導致國內民怨沸騰,上下離心。
先前苻堅拉攏各族,靠的是利益手段,如今他拿不出好處,羌人鮮卑部族馬上開始作亂,姚萇慕容垂紛紛起兵,讓強極一時的苻秦瞬間分崩離析。
王謐雖然複刻不了淝水之戰的偶然因素,但他很清楚自己能做什麼事情,不能做什麼事情。
戰場上,他隻能兼顧一州之地,某個方向的攻勢無法和苻秦全麵抗衡。
但若是搞陰謀詭計,王謐能做的事情就多了,他現在佈局的,就是儘可能增加苻秦的不穩定因素。
等待作亂的苻洛,想著複仇的拓跋什翼犍,懷著異心的姚萇慕容垂,成為釘子的洛陽,都在時時刻刻給苻秦放血,漸漸變成讓其損耗氣血的毒瘤。
姚萇慕容垂這些反賊,隻要有一個合適的機會,便會跳出來背刺,到時苻秦這座屋子遭遇的不僅是一場大火,甚至還可能是一場大爆炸。
想到這裡,王謐躊躇滿誌,後世的淝水之戰,偶然因素太多,但今生的淝水之戰,則是傾注了自己這十幾年的佈局心血,是屬於王謐的表演舞台。
至於這場盛大的演出如何謝幕,就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