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澤秋心裏頭一驚,一邊是夥計和茶客的提醒,一邊是孩子苦聲哀求,最後還是惻隱之心佔據了上風,他蹙眉問,“你弟弟生的什麼病?”
大孩子邊擦眼淚邊答,“發燒,咳嗽,渾身發燙……”
“那你等等,我先把貨送到友人那暫存,再同你去看看。”沈澤秋用袖子擦了擦額角上的汗,包了輛驢車將在青州進的四箱貨運到錢掌櫃的貨棧裡。
此刻正是太陽初升時,陽光很好,貨棧的夥計正將店中的貨搬出來翻曬。
“鹿茸體輕質脆,氣腥味鹹為上品。”
“木耳正黑反白有絨毛,薄脆易碎為上品……”
沈澤平一邊把乾貨往簸箕上放,一邊念念有詞,抬頭看見沈澤秋忍不住笑起來,“澤秋哥,你從青州回來啦。”
“背什麼呢?”沈澤秋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大老遠就見你唸叨個不停。”
沈澤平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頭髮,“練眼力,背竅門,上回錢掌櫃考我們,我墊了底,還捱了罰。”
說起來就氣人,他和毛毛一塊背一起學,但山貨的好壞他就是難辨清楚,不像毛毛一學就會。
“澤秋小弟,今日能陪我喝酒了吧?”錢掌櫃正在櫃枱後教毛毛看賬,看見沈澤秋來了,急忙笑著走出來。
沈澤秋拱了拱手,“難說呀。“接著把跟在他身後,眨著雙大眼睛有些怯場的孩子拉到身前,把孩子的事說了。
“唔。”錢掌櫃沉吟了一會兒,“我與你同去吧。”
說著和沈澤秋一起,跟著那孩子七拐八繞,到了不遠山林中一間不知道破敗了多久的山神廟中,門窗都破敗腐朽了,廟塌了還剩下一半,四五歲的那個孩子就躺在角落裏,身上蓋著一件破衣裳,眼睛緊閉,直說胡話。
見到這一幕沈澤秋和錢掌櫃心裏都是一揪,心有不忍,嘆息一聲。
“造孽呀——”
沈澤秋抱起了病得迷糊的孩子,錢掌櫃走在前說道,“去我的貨棧。”
自從經過上次“鬧鬼”事件,錢掌櫃就迷上了燒香拜佛,對神鬼之事十分敬畏,見死不救在他看來是損陰德的,而沈澤秋則純粹是可憐這兩個孩子,想幫一把。
等大夫請來,更令人震驚的事發生了,這四五歲的孩子不是男孩,竟然是個小女孩。
大孩子守在他妹妹床前,啜噎的說,“恩人,我不是故意要騙你的。”
兩個孩子洗了澡,模樣清秀,半點也不髒了,沈澤秋摸了摸大孩子的頭,“我不怪你。”
沈澤秋和錢掌櫃原本想將兩個孩子送去官府辦的慈幼局,但見此情景,錢掌櫃忽然改變了心意,他隻有妮妮一個獨女,這小女孩比妮妮小一歲,正好可以做妮妮的玩伴,而大的那個孩子瞧著像是機靈的,收做學徒也不錯,貨棧還缺人。
如此安排,倒是兩個孩子的造化了,隻是這一頓忙和下來,回桃花鎮的時間便耽擱了,沈澤秋在錢掌櫃家中留宿一晚後,第二日清早回到了桃花鎮。
“欸,沈掌櫃回來了。”
還是慶嫂眼尖先看見了沈澤秋,何慧芳和安寧都迎了出來,再晚上一點,她又要去清水口等人了。
“累嗎?”安寧扶著腰迎上去,笑著拍了拍沈澤秋衣裳上的灰。
幾日沒見,就像很長時間沒見似的,沈澤秋眼眶有些發熱,搖搖頭,“不累,回來晚了,你們在家裏等急了吧?”
何慧芳拿著先就摺好的柳枝,一邊輕輕往沈澤秋身上抽邊道,“何止急,再不回來我和安寧都準備上青州找你哩。”
說完又嫌沈澤秋身上灰塵多髒得很,忙不迭的進內院,要燒點熱水讓沈澤秋先洗個澡。”
沈澤秋無奈的搖頭,“每次回來娘都嫌我臟。”
“我不嫌。”安寧對沈澤秋笑,“都進了什麼貨?”
車夫已經幫忙將四隻大箱子搬了下來,沈澤秋付了車錢,“我開啟給你看。”
慶嫂等人也想看個新鮮,都圍攏了過來。
前兩隻箱子裏裝的是布,棉的麻的、絲織的綢緞的,多是夏季的女布,補了點貨,剩下兩隻箱子纔是重頭戲。
沈澤秋開了箱,裏麵還有幾個小木匣,捧出來一開啟,是造型材質各異的簪子,有粉嫩的桃花狀陶瓷簪子、栩栩如生的芙蓉花燙花簪子,也有更俏皮活潑的羽毛簪子,和顏色素雅更低調的纏花簪和絹紗簪子。
這琳琅滿目,一盒盒放在櫃枱上令人眼花繚亂。
胭脂水粉沈澤秋也是不懂的,按照安寧的話,一樣要了幾盒,有畫眉的各色黛粉,點唇的各色口脂,擦臉各種搽粉,還有各種花樣的花鈿。
“哇……這麼多種類。”
慶嫂等人都驚呆了,紛紛誇讚安寧和沈澤秋有眼光,也嘆息不愧是從青州城來的貨,果然精緻,不同凡響。
安寧心裏挺高興的,沈澤秋進的貨各色價位都有,款式都很好看,應當不難賣。
晚上吃飯時為了給沈澤秋接風,何慧芳炒了好幾個菜,有香噴噴的青椒絲炒肉片、韭菜炒蛋,也有爽口的白灼小青菜、芹菜豆乾,配上一碟子土豆餅,香的叫人流口水。
井裏還吊這兩個大香瓜,等吃晚了飯,歇會再破開來吃。
“來,快吃吧。”
好多天沒有一家人坐在一塊吃飯了,何慧芳心裏高興,沈澤秋上次從青州回來,已經說過在青州的見聞,何慧芳聽不膩,叫她再說說,聽得是津津有味。
“哎呦,那城門很高吧?“
“街上的房子、館子是不是都比咱們鎮上氣派吶?”
見何慧芳這麼好奇,安寧笑著說,“娘,等有機會了,一定帶你去青州逛一圈。”
何慧芳連連咋舌,“我有這個福氣?”
“當然有哩。”
這次從青州回來,沈澤秋還帶了個好訊息,便是將雲裳閣給打聽清楚了,他們確實兩年舉辦一次比賽。
“雲裳閣舉辦的比賽就在今年冬天,現在正收參加比賽的的衣裳哩,要自己把衣裳交到雲裳閣在青州的鋪子裏頭,店裏的人會給收據和號碼牌,等年後他們會貼出前十名的號碼。“
“聽說這回頭名有五十兩黃金的獎勵呢。”
何慧芳一聽登時驚得嘴巴都合不攏,五十兩黃金能換白銀五百兩,比現在他們的家當還翻幾番呢,可一轉念想到天上不會掉餡餅,就有些忐忑了。
“還有這樣的好事兒?那可是五十兩黃金,那啥雲裳閣就這麼捨得?”
何慧芳喝了口湯,“不會是騙子吧?”
“娘,雲裳閣的分號在青州附近都開遍了,青州城裏就有五六家,我都去看過,客人多得都快把門檻給踏平了,五十兩銀子對他們來說,算不得什麼。”沈澤秋說道。
“安寧你咋看?”何慧芳心裏踏實了一些,復又問安寧。
安寧想了想,她第一次聽雲裳閣是春天林宛說的,而這回沈澤秋又去到店裏看過,就算是騙子,最多也就是騙身衣裳,為了一套衣裳壞了自家店的名聲,那叫得不償失。
“我們可以試試看。”安寧道。
沈澤秋忽然想起了啥,去包袱裡拿出了一張紙,上頭抄著這回雲裳閣給出的題目,上麵是一首詩唐詩。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欖露華濃……”
捏著那張紙,安寧明白為何頭獎有五十兩黃金,光這題目就叫人摸不著頭腦,有些費解。
“胡姑娘讀的詩多,我明兒去胡家,讓她幫忙解解題。”安寧道。
吃完了飯,仨人在院裏歇息乘涼,沈澤秋見到了院子裏的葡萄苗,葡萄最愛水,一問晚上還沒澆過,沈澤秋忙打了桶水,一邊澆邊說,“苗長得快,這架子要快些搭好。”
何慧芳搭了話,“是啊,澤石答應幫從家裏砍木頭和竹子上來,明後兩天就該到啦。”
果然,第二天剛到中午,沈澤石借了板車把砍的四棵小桂樹,五六根竹子拉了上來。
“來來來,喝點水,到後院去歇息。”
沈澤石抹著汗直說不累,留在鋪子裏吃了晌午飯後,還說要留下來幫著搭架子呢。
“不用哩。”何慧芳指了指正在幫忙在院牆上開側門的幾個泥瓦匠,“待會叫他們幫忙,你早些回吧,走夜路不安全。”
說著塞給沈澤石一百文錢,算是他幫忙砍樹送樹的工錢。
沈澤石拿著那一百文心裏可美了,回家直接給了王桂香。現在孩子已經滿月了,她抱著孩子坐在院子裏,拉高嗓音說,“哎呀,給這麼多錢吶,看來小伯孃看重咱們嘞。”
“以後澤秋家的事兒,就是我倆的事兒,澤石,你說對不?”
沈澤石笑嗬嗬的,他媳婦兒說的話從來隻對不錯,當然點頭了,“你說的對!”
自從沈家大房分了家,吃自然也分開了,家裏原來的灶房歸兩個老的和老三用,老大老二各自搭了個草棚,先湊合著用,準備等手頭攢下錢,再建個好些的。
梅小鮮這些日子上山采草藥賣錢,沈澤玉幫人打傢具也忙的很,所以他們家吃飯最晚,王桂香吃完了正在院裏炫耀,沈澤玉一家正圍著一大盆南瓜吃晚飯呢。
他們的兒子兩歲多,已經能聽懂話了,伸著脖子往外頭看。
梅小鮮餵了兒子一口南瓜,“乖,吃南瓜長得快,甜不?”
而老二沈澤鋼的媳婦周冬蘭就沒這麼好脾氣了,她就見不得王桂香這副賣弄顯擺的樣子,一邊喂小孩吃飯,邊乘機指桑罵槐,“吃飽了撐的呀?整日裏沒個消停。”
被罵的小黑狗夾著尾巴跑了。
唐菊萍洗了碗從灶房中出來,大概聽明白了,澤石幫何慧芳砍樹,得了一百文錢,她擦著手走過來,邊逗孩子邊對王桂香說,“桂香,這錢給我吧,我收著。”
王桂香眨了眨眼睛,抱著孩子站起來,“娘,咱不是分家了嗎,我……要自己學著當家哩,您就少操心,享清福吧,我能把小家操持好的。”
說完抱著孩子進屋了,唐菊萍一口悶氣憋在心裏,罵吧不對,憋著吧又難受的慌,隻好回屋對沈有福長籲短嘆。
“孩子大了,翅膀硬了。\\'
“早知道還不如不分家!”
沈有福聽得心煩,叼著煙桿出去找人下象棋了。
……
第二天清晨,安寧準備動身去胡家請教昨日那首詩的意思。昨晚上何慧芳炸了安寧教做的南瓜餅,新炸出來的,就拿紗罩擱在砧板上。
安寧想包上一包拿給胡家人嘗嘗,畢竟上門求人,空著手多不像樣子。
“好嘞,我去包。”何慧芳往灶房裏去,不一會傳來一聲驚叫,“哎呦——”
院子裏的沈澤秋和安寧都嚇了一跳,紛紛往灶房門口走,焦急的問,“娘,咋了?”
何慧芳提著被咬破一個大洞,已經被擠到地上的紗罩愁眉苦臉的出來了。
“南瓜餅全被老鼠給糟蹋完了!哎呦,真是可惜,都是好東西吶。”何慧芳心疼的心肝都疼,沒想到家裏的鼠已經這麼猖獗。
得抱隻貓過來養纔是,她邊想邊把地上剩下的,被老鼠踩過,啃過的南瓜餅撿起來,吹吹上麵的灰塵嘀咕道,”這炸一遍還能吃吧。“
“不行,得扔了。”安寧小時候見過感染鼠疫的人,那病可兇險了,會出人命,“娘,老鼠碰過的東西不能吃。”
沈澤秋怕何慧芳捨不得,直接用掃帚把地上的餅掃走了,邊掃邊說。
“娘,我去買點老鼠藥……“
何慧芳忙豎起手指噓了幾聲,“不能說,老鼠能聽懂人話的,咱們偷偷商量。”
沈澤秋和安寧瞬間都禁了聲。
後來慶嫂聽說了,說家裏頭有好幾個捕鼠夾子,可好用哩,放鼠藥家裏的狗和雞鴨容易誤食,還是夾子好用!
“行。”何慧芳一想也對,被老鼠糟蹋了南瓜餅她就已經心疼壞了,要是鼠藥再把大黃或者雞鴨給葯死了,她還不得心疼的掉淚?
作者有話要說:慈幼局是宋代設立的真實存在的救濟乞討、流浪兒的機構哦,文中屬借鑒~
今天有點卡文,所以隻有一章啦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