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澤秋走到門口往外看去,隻見黑雲壓的低低的,狂風暴雨,雨幕連成了勢,地麵上很快便彙集出一條條水溪。
雨一落,連氣溫都下降了不少,又變得冰寒刺骨。
錢掌櫃吩咐夥計燒了一爐炭火,“澤秋小弟,過來烤烤火,取個暖。”
沈澤秋搓了搓被雨水打濕後凍得有些發僵的手指頭,轉身走回店中坐下。
“這雨來的太不是時候了。”他說道。
錢掌櫃往外看了眼,“是啊,瞧這天色,一時半會的恐怕還不會停。”
“下雨天,天留客,我家裏有空房,你今夜就在我家住吧,明日天氣放晴再出發不遲。”錢掌櫃說道。
沈澤秋把手張開,放在火上烤了烤,一想到家裏安寧和何慧芳還在等他,就不想多耽誤工夫。
“多謝了錢大哥,我再看看,萬一待會兒雨勢就小了呢。”他說道。
因為大雨,錢掌櫃的貨棧裡沒什麼客人,沈澤秋坐著陪他聊了一會天,沒過多久,天色轉明,雨雖然沒停,但比起之前已經小了很多,沈澤秋拿起包袱起身告辭。
“雨小了,我去港口看看,興許還能趕上船。”
錢掌櫃知他趕時間,也不強留,喚了店裏的一個夥計來,叫他拿來一把傘給沈澤秋。
“好吧,那你慢走,路上警醒些。”
“知道的,你瞅我這身破破爛爛的衣裳,就知道我會加倍小心的。”沈澤秋接過傘,對錢掌櫃笑著說道。
妮妮拿著小兔子,眨巴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奶聲奶氣的說,“沈叔叔再見。”
“妮妮再見。”沈澤秋笑著對她揮了揮手,接著撐開油紙傘,走入了雨幕之中。
雨水打濕了小路,把泥巴泡的又鬆又軟,一腳踩下去就是一個深坑。雨絲被風吹斜了,飛揚的雨水打濕了沈澤秋半截衣袖,等他深一腳淺一腳走到港口的時候,膝蓋往下,還有兩隻袖子差不多都濕透了,沁了水的衣裳又冰又涼,黏糊糊的貼在身上,既冷也不舒服、
港口旁邊支著一個茅草大棚子,門口掛著一塊半舊布番,上麵寫著個茶字,這是間簡陋的茶攤子。
沈澤秋收了傘,站在茶攤子的門口,一邊甩傘上的雨水,一邊往江麵上眺望。
江麵上白茫茫一片,有稀薄的一層霧,但能看清兩岸綿延起伏的青山,江麵空空蕩蕩,隻有江心小島如棋盤上的黑子點綴其中,但一隻船也看不到。
“客人,往裏麵來吧,衣裳濕了要烤一烤,不然受了寒可就糟嘍。”茶攤的夥計說道。
沈澤秋點了點頭,“欸,給我來壺茶,要一碗青菜麵。”
因為下雨,茶棚裡人很多,早已經沒了單桌,沈澤秋隨便找了個還有空位的桌子坐下,脫掉外袍烤起了衣裳。
“下了場大雨,江水又急又混,不知道船還來不來。”
“且等著吧,要是天黑不見過來,多半要等到明日嘍。”
周圍的茶客七嘴八舌的議論著,口音比較雜,南北的人都有。
沈澤秋嘆了口氣,這時候他點的那碗麪上來了,熱氣騰騰的量很足,雪白的麵條配上幾綹青菜和綠豆芽,顏色好看又能飽腹。
“小夥計,給我再加勺辣醬。”他拿起筷子嘗了口後,對甩著毛巾來往跑堂的夥計說道。
“好嘞——”那夥計笑著迎上來,給沈澤秋加了醬。
這時候天空上一道銀電閃過,轟隆幾聲巨雷,剛才稍歇的雨又一次滾滾而下。
得了,今日多半是上不了船了,沈澤秋死了心,埋頭一心一意的吃麪。
嘈雜的雨聲蓋住了茶攤門口的喧鬧,讓門口的爭執成了茶攤上的一道背景音。沈澤秋坐在裏邊背對門口坐著,周圍幾個大嗓門的漢子正在扯閑天。
這時候門口站了一大一小兩個孩子,他們一起頂著件破蓑衣,一路小跑到了茶攤門口,髒兮兮的衣裳還滴著水,臉上又黑又臟,剛站定,就惹得茶攤夥計的嫌。
“快走快走!別擋著客人進門!”
說著就要出來轟人。
大孩子約莫十一二歲,小的隻有四五歲的樣子,濕淋淋的站在門口|活像一對鵪鶉,大的那個吸了吸鼻子哀求道,“雨太大了,把俺和俺弟的衣裳都淋濕了,求求你讓我們進去烤烤火吧,俺們凍得厲害。”
“去去去,一邊去!”
“你們這又臭又髒的進去了,客人們還怎麼吃飯!”
茶攤夥計沒甚麼好脾氣,他招呼客人還招呼不過來,哪裏又心思搭理這兩個小鬼。
“大哥,大爺,求你了,俺們就進去坐一會兒。”
大的那個孩子不肯放棄,繼續哀聲請求,茶攤夥計不勝其煩,隨手抄起了旁邊的掃帚趕人,“快走!莫惹得我發脾氣!”
這時候小的那個孩子瞅準機會,像條小泥鰍似的一下就從門口鑽了進去。
好巧不巧,另一個夥計正捧著壺酒路過,一人撞一人嚇,哐當一聲酒壺落地摔了個粉碎。
“站住,小兔崽子你!”
一時間整個茶棚裡雞飛狗跳,茶攤的夥計都快被氣瘋了,一大一小兩個孩子很快被夥計們揪住了胳膊。
沈澤秋一直自顧自的吃著麵條,這才聽見動靜回過身去看。
那兩個孩子就是是流浪的小叫花子,無論如何也賠不起那酒和酒錢,茶攤的夥計沒轍,心裏的氣沒處撒,抄起掃把就要打人。
“唉,算了。”
沈澤秋正要起身,靠近門邊的一位長衫男子先一步攔住了盛怒中的夥計。
“算了,別和他們置氣了,砸碎的東西記在我的賬上吧。”
說完點了下那個大孩子的頭,“別愣著了,進來把濕衣裳烤一烤。“
茶攤夥計還有些不快,這髒兮兮的小鬼進去了,怕其他客人不喜,但這位長袍男子承諾賠酒錢,他們也不好再攔。
“這裏還有空位!”
茶棚裡坐滿了人,倆個孩子東張西望的找不到落腳地,沈澤秋對他們揮了揮手臂。
“夥計,給來兩碗素麵。”
見倆孩子瘦骨嶙峋,頭髮枯得如雜草一樣,沈澤秋動了惻隱心。
大孩子一聽忙按著小的給沈澤秋和剛才幫他們解圍的長衫男子磕頭,沈澤秋一把攔住他們,“好了好了,先坐下吃麪吧。”
素麵一端上來,兩個孩子便狼吞虎嚥的大口吃起來,長衫男子尋了個空位坐下,打量沈澤秋也是破衣爛衫的,想必日子過的不容易,開口道,“小兄弟,這碗麪錢我來付吧。”
沈澤秋抬起頭,這才仔細的打量他,然後試探著問道,“可是……胡掌櫃?”
長衫男子有些詫異的抬起頭,上上下下重新將沈澤秋端詳一遍,“你是?”
沈澤秋笑了笑,“我叫沈澤秋,接手錢氏布坊那位,我們見過一回的。”
胡掌櫃瞪大眼睛,好一會才將眼前灰撲撲的男子和花街上那個年輕高大的沈掌櫃聯絡在一塊,“你怎麼打扮成了這幅樣子?”
因為春秀的事情,沈澤秋還特意打聽過胡掌櫃,不過沒探聽出什麼,隻知道胡氏布坊的生意,大部分都是胡娘子和胡掌櫃的妹妹胡雪琴在維持。
倒沒想到在這遇見了他。
“出去走一趟。”沈澤秋說道。
胡掌櫃笑了笑,問道,“是去青州吧?”
沈澤秋自然不好說謊,點頭解釋,“對,頭回去。”
“我也是去青州的,你我順路,一塊兒同行如何?”胡掌櫃神情自然,語氣和緩,瞧上去是真心實意邀請沈澤秋同行。
沈澤秋略微沉吟了片刻,想了想後拱手道,“那敢情好。”
過了會子雨停了,可天也快黑了,沈澤秋有些遺憾的說,“這麼晚了,今日不會有船來了吧?”
走出茶棚,濕涼的風迎麵吹來,天色將暗不暗。
胡掌櫃蹙眉遠眺,“再等半個時辰,要是船還不來,我們就去鎮上找家客棧住一晚。”
……
下過一場雨後,何慧芳把從村裏帶來的種子翻了出來,胡蘿蔔、西紅柿還有花生蠶豆什麼的,現在就可以種了。
布坊的院子遠不如在村裏的寬敞,何慧芳把舊花圃給整平了,修整出一塊長三丈,寬一丈的長方形土地,然後用小鋤頭仔細的翻過一遍鬆了土,然後分成了好幾小塊,分別撒上了不同的種子,過上幾個月,就又能吃上自己親手種的菜了。
她心裏高興兒。
播完了種子,安寧拿起水瓢要和她一塊兒澆水,把何慧芳給擔心壞了。
“安寧,你放著吧,我來。”
院子裏原本鋪著一層石板,有幾個坑也早叫沈澤秋給填平整了,安寧自己的小心翼翼有分寸,“娘,你讓我活動活動吧,沈大夫不是說了,我光吃不動也是不行的。”
何慧芳很信任沈大夫的醫術,再說她也不是沒見過有的婦人懷孕,吃的胎大人肥,最後生產時吃虧的,可真輪到自家兒媳婦有孕,她是真捨不得她動手。
“行,那你就澆那小半塊哈,多了不許。”何慧芳和安寧說道。
慶嫂和慧嬸子今日都在鋪子裏頭,正在一塊兒裁剪衣裳,門口走來一位穿著白衣的年輕男子。
“何姐,安寧,來客人了。”
慧嬸子進後院說道。
安寧把水瓢放下,擦了擦手往外麵走去,隨即愣了愣,那白衣男子分明是穿常服的李遊。
“李大人,稀客呀,來做衣裳嗎?”安寧迎了出去。
李遊沒想到這裏竟然是沈澤秋家的店鋪,微微一笑,非常坦率的說,“我今日不是來做衣裳的,而是有事想問。”
他是聽說了關於花街布行上的謠言,加上今日休沐,便想親自來探尋個究竟。
“何事?李大人請說。”安寧給他倒了茶。
李遊頷首表示謝意,“隔壁那所宅子,近來風言風語很多,你們就住在旁邊,可感受到了什麼不尋常?”
“沒有,都是謠傳。”
安寧才說完,何慧芳也擦了把手出來了,一看見李遊,登時是喜上眉梢。
趁著這個機會,可以好好和他說會子話,探一探她的口風,何慧芳在心裏覺得,林家小姐和李遊是極相配的,成一樁好姻緣積一份功德,她願意試一試哩。
“李大人,老婆子給李大人請安哩。”何慧芳笑眯眯的。
李遊趕緊站起來,扶住何慧芳的手臂,“沈老太太折煞我了,您這一拜我受不起,以後可不要行這種大禮說這樣的話了。”
“好好好,聽大人你的。”
何慧芳正在心裏咂摸著該如何搭上話,幾個氣勢洶洶的男子便沖入了店鋪中。
“你們掌櫃的呢?!”
作者有話要說:還蠻喜歡李遊這名字的
晚點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