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嫂吳小娟晚上擺這桌席,主要是為了感謝三房對沈澤平的照顧。
三家人加起來足足有二三十口子人,在院裏擺了有兩桌。十四的月亮雖然還缺一塊,但也皎潔無暇,銀霜般的月光灑向大地,伴隨著幽涼的夜風,有股子愜意。
小孩子們吃完了飯,大的帶小的,小的做跟屁蟲,一起在路邊草叢裏捉蛐蛐,玩的不亦樂乎。
大人們搬幾張長凳到院子裏,搖著蒲扇乘涼聊天。
“澤平,你在鎮上要聽你伯孃,你哥還有你嫂子的話,曉得不?”二嫂吳小娟用蒲扇輕點了沈澤平一下,吩咐著。
“曉得曉得。”沈澤平連連點頭,咧著嘴直笑。
吳小娟望著兒子心裏挺歡喜的,不過這小兒子讓人最不省心,“慧芳,澤平要是不聽話,要打要罵,你們儘管招呼,俗話說得好哇,樹不修不成材,兒不育不成人。”
“欸,澤平聽話著嘞,你放一萬個心吧。”何慧芳對沈澤平很滿意,這句誇讚一點客套的成分都沒有。
下午她私下和二嫂說好了,澤平的工錢給六百文一個月,等熟悉了上手了,再往上提,其中五百文直接給二嫂,剩下一百文讓澤平自己規劃。
王桂香挨著何慧芳坐,把剛才的話聽在心裏。
沈澤平一個小孩都能幹的事,她自然也能做好哩,於是半開玩笑半認真的開口了。
“小伯孃,你看我咋樣?”
何慧芳看了看滿臉期待的王桂香。“啥咋樣?”
“我能去鋪子裏幫忙不?”王桂香問。
“哈哈哈。”吳小娟在一邊聽著,隻當王桂香是開玩笑,笑得她直不起腰,“桂香,你娃兒還沒斷奶,你捨得?”
王桂香抿了抿唇,眨著眼睛說,“我可以抱著娃一塊去嘛。”
上次她去鋪子裏的時候,見夥計們都挺閑的,並沒有什麼事做,想來就站一站,來客人了搭幾句嘴,沒啥難的,她帶著孩子也能幹,再說,以後可以把澤石也弄上去嘛。
何慧芳嗬嗬笑了兩聲,二嫂吳小娟當做一個玩笑看,她卻覺得王桂香有點認真。開玩笑呢,讓桂香抱著孩子上鋪子裏做幫工,先不說大嫂同意不同意,王桂香一不懂裁剪,二不會挽發描妝,去了也不頂用。
“嗐,桂香,不說笑了,時間不早哩,早點睡吧。”
說完站起身,“我也回去睡覺咯。”
王桂香不甘心,也跟著出來了,小跑兩步追上何慧芳,“小伯孃,您別當我說笑呀,我認真著呢。”
何慧芳在心了嘆了句,怕的就是你認真!
“桂香,既然你說的是真的,那我也同你認真講,俺家那鋪子人手夠啦,再說了,鋪子裏做活計也累得很,忙的時候腳不沾地,閑了把又怕收入少,你呀,安心把娃娃照顧好,啊。”
“我回去啦,你也回家吧。”
說完何慧芳頭也不回的走了。
王桂香心裏生氣,憑啥澤平能去,她就去不得,三房這是明著偏心眼嘛。
她一口氣跑回了家,砰的一聲甩上門,將臉埋在被子上大哭起來。
沈澤石忙推門進來看,關切的問,“桂香,你咋了?”
“澤石,你過來,我有話要和你說。”
王桂香用手背抹著眼淚,準備把剛才的委屈好好說說。
“剛才……”
……
八月十五的團圓飯在大房家裏吃。
一大早,女眷們就開始準備起飯菜席麵。沈澤平和毛毛帶著幾個小侄子侄女去摘柚子,留著晚上插柚香用。
等摘完了回來路過大榕樹,劉春華正領著麼兒在樹下一塊耍。
麼兒在文童生那讀了半年,現在已經會背《三字經》《百家姓》,還會念詩,劉春華可高興了,趁著私塾過節放假,拉著麼兒在人前顯擺。
“麼兒,那三字經咋揹來著?”劉春華抱著手,神采奕奕的說。
麼兒站起來,揹著手開始背,“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唐小荷看著侄子背書,忍不住有種與有榮焉的感覺,樂滋滋的直拍馬屁,“哎呦,咱們麼兒出息哩,背的真好。”
說完看見沈澤平和毛毛帶著一堆兒小孩走來,故意提高嗓門奚落道,“嘖嘖,不像有的孩子啊,啥都不懂,以後也是個沒出息的。”
沈澤平聽見了,朝她們走去,“春華嬸,小荷嬸,你們在聊啥呢?”
唐小荷下巴一抬,驕傲的說,“聽咱麼兒背書哩,三字經,你懂不?”
“喲,麼兒能背全不?“沈澤平沒理唐小荷的陰陽怪氣,問麼兒。
這麼多人看著,麼兒哪裏敢說不會,點了點頭,劉春華在邊上催促,“麼兒,背給他們聽。”
“人之初……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萬……萬……”麼兒背到一小半卡了殼,三字經全文有一千多字,他根本背不下來。
沈澤平嗬嗬一笑,“下句是,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
在貨棧做學徒那幾個月,什麼《三字經》《千字文》,沈澤平早背的滾瓜爛熟,不僅要會背,還要背得快,錢掌櫃要檢查的哩,麼兒才這點本事,她們就敢這麼炫耀?
沈澤平拍了拍麼兒的肩膀,“麼兒學的不精,還要努力呀。”
說完帶著毛毛和一堆小孩子捧著柚子回家了,剛才大家還直誇麼兒長本事了,有沈澤平鬧了這麼一出,大家在心裏覺得,這也算不上啥嘛,澤平去外頭呆了半年,就能背得比麼兒還好。
劉春華臉上兜不住了,滿臉怒氣的拉著麼兒回家。
“澤平哥,我看麼兒考不上功名。”路上毛毛仰頭對沈澤平道。
沈澤平心裏也這麼覺得,順口問了句,“為啥?”
“他膽子太小了。”毛毛認真說。
沈澤平想到了在鋪子裏見到的李遊,像李大人那樣的才能做官哩。
“你說得對,走,咱回家!”
到了晚上吃完了飯,大人們端出月餅、蘋果、棗子等,在院子裏燒香祭拜月神娘娘,之後把白天摘的柚子拿出來,用削尖了的小竹竿把柚子穿起來,在柚子上一根一根插上香,把香點燃以後斜靠在房前屋後。
插柚香是清源縣這邊特有的風俗,據說可以保佑家裏的孩子身體健康,平安長大。
圓如玉盤的明月高懸,也把山間小路照的明晃晃,此時正是闔家團圓日,加上夜已經深了,山路小道上空蕩蕩的,隻有秋娟一個人揹著小包袱在路上徘徊。
她在婆家待不住,想回孃家又怕劉春華埋怨她空著手回家,左右不是人,哪頭都不得安寧,眼看著月上中空,秋娟嘆了口氣,還是回了李家村。
隻盼李元喝多了酒已經睡下,不要打人。
八月十六日一早,沈澤秋一家就回了城,王桂香躲在屋裏不肯出去送,二嫂吳小娟還納悶呢,昨日笑盈盈的忙前跟後,今天咋回事?
“咦,桂香咋沒來?”她隨口問了一嘴。
唐菊萍笑笑圓場道,“在屋裏照顧孩子呢。”
沈家大房二媳婦周冬蘭纔不管那麼多,冷哼一聲後小聲的嘀咕,“猴子撈月亮,撈不著炸毛了唄。”
“嘖。”唐菊萍瞪了周冬蘭一眼,扯了扯這不讓人省心的二兒媳婦一下。
望著馬車走遠,一家子各回各家。今日回鎮上的人多,車也密,等到了桃花鎮,已經到了晌午飯時間。
坐了一早上都車,大家都挺累。
何慧芳準備煮一大鍋麵條,一人煎一個雞蛋吃頓簡單的晌午飯,然後去房裏歇晌,下午再開門做生意。
“娘,我先送毛毛去清口水坐船。“沈澤秋說道。
“欸,等會兒。”何慧芳把從家裏帶的一些吃食分了一半給毛毛帶著,“毛毛,這是給錢掌櫃的,一些農貨不值錢,是咱們的心意。”
說完了又到內院,包了一包糖餅出來,“這是給你的。”
等何慧芳把麵下好,剛盛出來,沈澤秋也送完毛毛回來了。一家人端著碗各自坐在堂屋、灶房、院裏把麵給吃完了,沈澤平正是長身體的年紀,吃完了還要了一碗。
“走吧,咱們上樓歇歇。”何慧芳說道。
雖然到了秋日,秋老虎還是挺厲害的,尤其是白天的太陽,白燦燦,熱騰騰,知了在樹榦上沒完沒了的叫著。
屋裏就算開窗開門,也還是有股子熱氣。
沈澤秋用棉帕沁了水,將涼席擦了兩遍,才叫安寧躺上去。
“涼快了不?”沈澤秋把門掩上,開了窗,脫了外衣打著赤膊躺在邊上。
安寧躺在裡側,一邊搖扇子一邊點頭,“好多了。”
沈澤秋拿著一把大蒲扇也在扇風,但有一半風都落在了安寧那頭,為了不熱著安寧,沈澤秋特意貼著床沿躺,給安寧讓出了一大半的空間,就這樣還生怕不夠,“要不我把羅漢床搬出來吧?“
“別麻煩了,就歇半個時辰,你躺在這吧,我不擠。”安寧柔柔一笑,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接著道。”參加雲裳閣比賽的衣裳已經裁剪好了,隻有一件事兒,綉娘還沒找到好的。“
沈澤秋摸了摸安寧的手寬慰道,“別想了,先睡吧,明兒我再出去打聽打聽,鎮上什麼好的綉娘。“
“嗯。”安寧是真累了,不一會便睡熟了。
……
“去去去,你怎麼又來了,上午不給你吃的了嗎?”
蓮荷揮著手趕站在門口的兩個叫花子,又煩又嫌棄,最近不知道怎麼了,總有些叫花子組隊上門討錢,不給就不走,躺在門口撒潑打滾,身上臭烘烘的,虱子到處跳,把客人噁心的不想上門。
一開始安寧和何慧芳還可憐他們,給一兩文錢讓他麼買饅頭吃,或者給家裏的剩菜剩飯。
但次數多了,安寧瞧出了不對勁,這些叫花子來的蹊蹺,別人家的鋪子從來不去,光往自家門前來。
“恐怕又是哪個王八蛋在背後搗鬼哩。”何慧芳罵了句,等以後叫花子再來討錢,她絕不再給一文錢一粒米。
何慧芳的嘴巴毒,有她在叫花子們不敢來,今天她不在,這些人又來賣慘了。
“上午吃了,一泡屎屙出去,就又餓哩。”
“小娘子行行好,菩薩保佑你大富大貴,賞俺們一口吃的。”
蓮荷氣的臉都紅了,拿起門邊的掃帚要趕他們走,可這些人欺軟怕硬,根本不怕,反而把蓮荷的掃帚給抱在懷裏,提高嗓門怒道,“小娘子你不能這麼冷心硬腸啊。”
“行了,給。”蓮香出來了,拿了幾個粗麪饅頭給叫花子,“快走吧。”
打發走了這堆蝗蟲似的叫花子,蓮荷鬆了口氣,蹙眉說,“沈老太太講了,這夥人不懷好意,不能慣著。”
蓮香捏了捏姐姐的肩膀,“可咱們沒老太太那張利嘴啊。”
沈澤平踮腳看著那些叫花子往街口走了,攥拳想了想,“我跟過去瞧瞧。”
他今天非得看看是誰在背後指使。
“欸,那你小心點。”蓮香道。
……
今日沈澤秋和安寧都不在鋪子裏,沈澤秋聽說鎮子外頭有一位從青州大布坊回來的綉娘,手藝特別好,綉出來的東西栩栩如生,隻是性子古怪,寧願在家吃糠咽菜,綉些東西自己玩,也不肯出來幫別人幹活。
安寧太想找一位好的綉娘了,想親自登門去瞧瞧。
這位綉娘大家都叫她徐阿嬤,就住在鎮子外那片竹林子後頭。
“徐阿嬤,你在家嗎?”
沈澤秋扶著安寧的胳膊,一塊踩著厚厚的竹葉,往竹林裏頭走了幾十步,不一會就看到了徐阿嬤住的房子,一間破破爛爛的小竹屋,屋子台階上臥著一隻雪白的胖貓,見了人也不怕,懶洋洋的抬頭瞧了沈澤秋和安寧一眼,就繼續安逸的睡覺了。
“徐阿嬤,我們是花街上沈家布坊的,今日來拜訪你。”沈澤秋沒有聽見回應,和安寧又往前走了幾步,手裏拎著一個大食盒,是飯菜酒水,送給徐阿嬤吃的。
安寧也喚了幾聲,不知徐阿嬤今日是不是有事情出去了,沒有看見她的人,不過,安寧卻被晾曬在枯竹堆上的幾塊手帕吸引了目光,走近一瞧。
雪白的帕子上綉著一簇簇盛開的梅花,紅得妖嬈,彷彿能嗅見寒梅的香味。
還有一塊帕子綉著睡臥的美人,也別有一番味道。
安寧都快挪不開目光了,這位徐阿嬤的手藝也太好了。
“你們是做什麼的!”這時一個五十來歲,穿著一身藍布衣裳的老婦從竹林後頭出來,蹙著眉看沈澤秋和安寧,這就是徐阿嬤了。
安寧忙說明瞭來意,話才講到一半,徐阿嬤就不耐煩的揮了揮手。
“你們走吧,我纔不給俗人幹活兒,回去吧,東西也拿走。”
徐阿嬤把睡在台階上的貓抱起來往屋子裏走,直接下了逐客令。
安寧一見那兩塊帕子就知道徐阿嬤是有真本事的人,還想再爭取一下,“徐阿嬤,我把花樣子都帶來了,你瞧上一眼吧。“
“——好吧。”徐阿嬤看安寧堅持,鬆了口,其他她也不想浪費了自己的好手藝,隻是來請她的人品味都太差了,不是叫她綉什麼花開富貴就是奼紫嫣紅,俗到家了。
走入徐阿嬤的小竹屋,外麵瞧著破爛,裏頭是極整潔乾淨的。
安寧拿出圖紙給徐阿嬤看,有衣裳做完以後的樣子,也有裙擺上曇花的細節,衣裳裙擺曳地,紗絹飄逸,極其的有意境。
徐阿嬤把圖細細看了很久,安寧還真怕她不喜歡,仍要趕走他們。
“把食盒留下吧。”良久,徐阿嬤把圖還給安寧,淡淡說。
安寧和沈澤秋都驚喜不已,徐阿嬤願意收下飯菜,是不是就表示答應幫她了?
“這裙子,倒是好看,值得我出手。”徐阿嬤摸著膝上臥著的白貓,驕傲的說道。
安寧懸著的心終於定了下來。
等她和沈澤秋回到鋪子裏,何慧芳立刻樂滋滋的說。
“過來,最近總指使叫花子上咱家搗亂的人,被揪出來啦。”
作者有話要說:麼麼噠~晚點有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