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脈穀的秋,是被銀杏葉染黃的。
不過幾日,書房外那棵老銀杏就把葉子鋪得滿地金,風一吹,葉瓣打著旋兒落,像無數隻振翅的蝶。沈清辭提著竹籃蹲在樹下撿葉時,指尖剛觸到一片最完整的,就見墨無殤從石階上下來,手裡拿著把竹掃帚,掃帚梢綁著圈紅繩——是他前幾日見蘇燼的小棉袍繩鬆了,拆下來的,廢物利用倒正好。
“我來吧。”他把掃帚遞過來,自己則彎腰拾起片被風吹到石縫裡的葉,指尖捏著葉梗轉了轉,“老木匠說銀杏葉能填枕,安神。”竹籃裡已經躺著不少葉,都是蘇燼早上撿的,小丫頭片子不知從哪翻出箇舊篩子,正蹲在廊下把葉攤開曬,篩子的木框上還刻著個歪歪扭扭的“燼”字,是他剛學寫字時的手筆。
沈清辭笑著接過掃帚,掃葉的聲音“沙沙”響,和泉邊的流水聲纏在一起,像支軟和的曲子。她忽然想起母親手劄裡的話:“靈脈穀的秋,是葉與泉在說話。”原來真的是,葉落的輕,泉淌的緩,湊在一起,就把日子說成了詩。
掃到銀杏苗旁邊時,沈清辭停了手。那株新苗又長高了些,莖稈上冒出片新葉,嫩得發綠,和周圍滿地的金黃比,像不小心跌進秋天的春。墨無殤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撥開苗邊的落葉:“彆壓著根,這苗嬌氣。”他指尖沾了點土,落在苗葉上,葉瓣顫了顫,像在點頭。
蘇燼舉著篩子跑過來,篩子裡的葉被曬得半乾,散發著淡淡的草木香。“清辭姐姐,墨公子,你們看!”他從葉堆裡挑出片最大的,葉麵上有圈淺黃的紋,像被月光吻過,“這葉能當書簽!”他說著,就往沈清辭剛翻開的母親手劄裡塞,書頁上正寫著“靈脈過冬需清泉眼,疏落葉”。
“母親說,泉邊的落葉積多了,會堵著靈脈的氣。”沈清辭合上手劄,目光望向鎮魂泉。泉邊果然堆了些落葉,被風吹得貼在水麵上,像給碎銀似的光蒙了層紗。墨無殤已經提著竹筐往泉邊去了,筐裡放著把長柄木勺,是父親當年用來舀泉底沉沙的,勺柄上刻著“守”字,被泉水泡得發黑。
清落葉是個細活。墨無殤用木勺輕輕舀起水麵的葉,沈清辭則蹲在泉邊撿貼在石縫裡的碎葉,蘇燼負責把葉裝進竹筐,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歌:“葉兒黃,泉兒亮,靈脈穀裡暖洋洋……”
舀到泉眼中央時,木勺忽然碰著個硬東西。墨無殤放緩動作,慢慢把東西舀起來——是塊小小的玉牌,青白色,上麵刻著半朵桂花,邊緣有點磨損,像沉在泉底許多年了。“這是……”沈清辭湊過去看,忽然想起母親手劄裡的畫,畫中父親的腰間掛著塊同款玉牌,刻的是另一瓣桂花。
“是師爺爺的玉牌!”蘇燼指著玉牌上的桂花,“和清辭姐姐戴的那半朵能合上!”沈清辭摸出頸間的玉墜,果然是另一半桂花,兩牌拚在一起,正好是朵完整的,連紋路都嚴絲合縫。玉牌剛碰到一起,就泛起層極淡的青光,順著指尖往脈息裡鑽,暖得像泉眼的水。
“父親當年說,這對玉牌是‘合契’,”沈清辭指尖摩挲著玉牌的磨損處,“母親手劄裡畫過,他們定親時,老穀主給的。”墨無殤看著她手裡的玉牌,忽然從懷裡摸出個小錦袋,打開來,是塊用紅繩繫著的碎玉,也是青白色,像是從哪塊玉上磕下來的,“前幾日修窗時,在窗縫裡摸到的。”
碎玉的形狀,正好能拚在玉牌的磨損處。
三人都冇說話,隻看著三塊玉拚在一起,青光越來越亮,連泉眼的水都跟著晃,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醒了。沈清辭忽然感覺到脈息裡的雙脈靈力在跳,金紅兩色的光纏著玉牌的青光,往泉底鑽,引得泉眼冒出串串氣泡,像在吐歡。
“是靈脈認親呢。”蘇燼拍手笑,小臉上沾著片銀杏葉,“師爺爺師奶奶在泉底下看著呢!”
清完落葉,墨無殤去庫房翻出些舊木板,說是要給泉邊的石階加層擋板,免得冬天結冰打滑。沈清辭則把撿來的銀杏葉裝進舊布袋,準備拿去給老繡娘,讓她幫忙填成枕芯。蘇燼抱著那對合契的玉牌,蹲在銀杏苗旁邊,用小石子把玉牌圍起來,像給它們搭了個小窩。
傍晚時,夕陽把穀裡的銀杏葉染成橙紅。三人坐在修過的書房窗下,看著沈清辭用銀杏葉夾在父親的賬本裡當書簽。墨無殤在旁邊削著塊銀杏木,說是要做個小盒子,裝那對玉牌。蘇燼趴在桌上,用葉梗拚著小人,拚出個像父親的青衫身影,旁邊是白衣的母親,牽著個紮小辮的小姑娘。
“明天把玉牌埋在桂花釀旁邊吧。”沈清辭忽然說,指尖劃過賬本上“待明年”三個字,“母親說,合契之物該歸靈脈養著。”
“好。”墨無殤應著,手裡的刻刀頓了頓,在木盒上刻了朵小小的桂花,“再刻上‘守’字,像父親的勺柄那樣。”
風從泉邊吹過來,帶著清過落葉的泉香,和銀杏葉的暖。沈清辭抬頭看老銀杏,葉還在落,卻不像先前那樣密了,像在慢慢給靈脈穀鋪層軟毯。她忽然覺得,這穀裡的歲月,就像這銀杏葉,落了又生,生了又落,卻總有新的暖藏在葉底——是合契的玉牌,是待開封的桂花釀,是三人湊在一起的日子,稠稠的,像母親釀的桂花蜜,怎麼淌都淌不完。
月光又爬上銀杏樹梢了,照著泉邊新添的擋板,照著書房裡的木盒,照著銀杏苗邊的玉牌。沈清辭摸了摸頸間的玉墜,覺得這靈脈穀的秋,比任何時候都踏實。
葉會落儘,但根還在;冬天會來,但春天也在。隻要他們守著這穀,守著彼此,那些藏在葉底、泉底、歲月底的暖,就會像銀杏苗那樣,慢慢長,歲歲長。
喜歡燼火術途請大家收藏:()燼火術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