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的氣氛有些詭異的安靜。
雖然請了一天假,阮瀾在家隻休息了半天,很快便回到了公司繼續實習。
週三下午,設計部總監林姐召集了一次緊急會議,這一次,公司成功拿到了一個極具分量的競標資格。
這次是為法國新銳高奢珠寶品牌“Éclat de Rêve”即將進入亞洲市場的首個係列,提供本土化的概念設計方案。
訊息一出,整個設計部都沸騰了。
“天啊!Éclat de Rêve!我上個月還在Vogue上看到他們的介紹。”
“能參與這種級彆的項目,履曆上得添多漂亮的一筆啊!”
“林姐,項目組選人了嗎?我願意加班去做!”
同事們的熱情和渴望幾乎要將小小的會議室點燃。
阮瀾也心頭髮熱,她對這個品牌有所耳聞,這個品牌將古典美學與現代幾何解構融合的設計理念,正是她一直以來學習和欣賞的方向。
但她也清楚,自己隻是一個實習生,這種核心項目,恐怕輪不到她。
林姐抬手壓了壓,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她那張一向嚴肅的臉上也難得地帶上了一絲鄭重和期待。
“這次的項目,對公司至關重要,也是我們能否在業內更上一層樓的關鍵。所以,我需要的不僅是天馬行空的創意,更是絕對的嚴謹和細緻。”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位設計師,最後,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停留在了角落裡的阮瀾身上。
“阮瀾。”
被點到名字的阮瀾猛地一怔,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
林姐看著她,語氣依舊公事公辦,但內容卻讓整個會議室都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你之前整理的圖庫資料和幾次項目的數據歸檔,做得非常出色,是我近幾年見過的新人裡最細緻的。這次Éclat de Rêve的項目,前期資料蒐集、數據整理和情緒板構建的工作量非常大,我需要一個做事細緻的人來負責這部分。你,加入項目組。”
話音剛落,阮瀾還冇來得及反應,身旁的李悅已經激動地掐了她一下胳膊,滿臉都是為她高興的神色。
而會議室的另一邊,幾道帶著明顯嫉妒和不服的目光,像細小的針一樣刺了過來。
其中一道,來自於設計師王琳。
王琳在公司待了快三年,一直自詡為中堅力量,平日裡工作雖然不算出彩,但勝在資曆老。
她本以為這次項目組的核心位置非她莫屬,卻冇想到林姐竟然會把一個實習生提拔進來,哪怕隻是負責基礎工作,也足以讓她感到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脅。
散會後,李悅拉著阮瀾,興奮地說:“瀾瀾,你太厲害了!林姐那個冰山女王,我還是第一次聽她這麼直接地誇人!你這算是實習期提前轉正的預告了吧!”
阮瀾被這突如其來的好運砸得還有些暈眩:“我就是做了些分內的事,冇想到林姐會注意到。”
“大家都知道你工作很認真。”李悅拍拍她的肩膀,“這是你應得的。不過……你可得小心點王琳那幾個人,我剛纔看她們的眼神,都能把你生吞活剝了。”
阮瀾順著李悅的視線看去,果然看到王琳正和另外兩個設計師聚在茶水間門口,一邊朝她這邊看,一邊低聲說著什麼。
阮瀾心裡微微一沉,但很快又被能夠參與重要項目的興奮所取代。
項目組很快成立,阮瀾被分配到的第一個任務,就是整理和分析近三年來全球主要貴金屬、以及緬甸紅寶石、哥倫比亞祖母綠等高階寶石的市場價格波動、采購渠道和成本數據,為後續的設計成本控製和預算方案提供基礎。
這是一項極其枯燥且繁瑣的工作,但阮瀾卻甘之如飴。
她知道,萬丈高樓平地起,這些基礎數據就是整個項目的地基,容不得半點差錯。
“阮瀾,這是我們公司內部近幾年的采購曆史數據,林姐讓我拷給你的。”
第二天上午,王琳走到阮瀾工位前,將一個U盤放在她的桌上。
她的臉上掛著淺笑,語氣聽起來也並無不妥,“這裡麵是到上個季度為止的,最新的數據了,應該能幫你省不少事。”
“好的,謝謝王琳姐。”阮瀾連忙道謝,冇有多想,便接過了U盤。
王琳離開之後,阮瀾立刻將U盤裡的數據導入電腦。
有了這份內部資料,她的工作進度快了許多。
她將王琳給的曆史成本數據與她從公開渠道蒐集來的市場趨勢報告相結合,開始構建整個項目的成本模型。
一下午的時間,她都沉浸在這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圖表中。
臨近下班時,阮瀾終於將初步的成本分析報告整理了出來。
看著報告上那個看起來相當樂觀的預估成本和利潤空間,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裡充滿了成就感。
然而,當她重新審視那份報告時,一絲若有若無的違和感卻悄然浮上心頭。
“這個利潤率……是不是有點太高了?”她喃喃自語。
Éclat de Rêve定位的是頂級奢侈品,用料和工藝都極為考究,成本必然高昂。
可根據她目前的模型計算,項目的利潤空間竟然大得有些不合常理。
是哪裡出了問題?
她仔細檢查了一遍自己的計算公式,冇有發現任何錯誤。
那問題……就出在原始數據上。
她下意識地想到了王琳給她的那份內部采購數據。
“應該不會吧……”
阮瀾搖了搖頭,試圖打消自己的疑慮。
王琳雖然看起來不太好相處,但不至於在這麼重要的項目上故意使壞,這種職業道德是入行時就要保有的。
更何況,這要是出了問題,對整個公司都是巨大的損失,王琳得不到什麼好處。
或許,隻是公司有特殊的采購渠道,所以成本控製得比較好?
阮瀾試圖用這個理由說服自己。
但不知為何,她腦海裡卻不期然地浮現出父親阮宏達在破產前,偶爾教導她時說過的話。
“商場上,數字是最誠實的,但提供數字的人未必誠實。任何時候,你都要對提供資訊的人保持懷疑。”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再也揮之不去。
阮瀾看了一眼時間,已經過了下班點了,辦公室裡的人陸陸續續地離開,很快便隻剩下寥落的幾人。
她做了一個決定,要留下來,將所有數據重新覈對一遍。
她給許京辭發了條資訊,說公司項目忙,需要加班,晚點回去。
然後,她重新打開電腦,將自己之前蒐集的、來自不同渠道的近三年寶石國際拍賣價格、礦區出口報價、行業分析報告等所有公開資料,全部調了出來。
她決定用最笨、也最可靠的方法,人工逐條比對。
夜色漸深,整層寫字樓隻剩下零星的幾盞燈火。
初芒設計的辦公區裡,隻有阮瀾工位上的那一盞檯燈還亮著,在安靜空曠的空間裡投下一圈孤獨而溫暖的光暈。
空氣中隻有她敲擊鍵盤的清脆聲響和偶爾翻閱資料的沙沙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比對的工作量遠比她想象的要大。
她將王琳給的數據表和她找到的公開市場報價並列在螢幕上,一行一行地覈對。
起初,大部分數據都能對得上,隻是有些微小的出入,這在正常的價格浮動範圍內。
阮瀾的心稍微放下了些,覺得自己可能是多慮了。
然而,當她覈對到“哥倫比亞祖母綠”這一項時,她的手指猛地頓住了。
王琳給的數據顯示,去年第四季度,公司采購的一批頂級木佐綠祖母綠,克拉單價較低。
而阮瀾找到的一份由國際珠寶聯合會釋出的年度市場報告裡,卻明確指出,由於主要礦區減產和市場需求激增,從去年下半年開始,同等級彆的木佐綠祖母綠價格已經飆升了近百分之四十。
兩者之間,存在著巨大的、根本無法用正常市場波動來解釋的差價。
阮瀾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她立刻去覈對其他幾種關鍵的高階寶石,比如緬甸鴿血紅紅寶石、帕帕拉恰藍寶石……
結果無一例外,王琳給出的數據,都比權威的市場報告價格要低上百分之三十到五十不等。
這些數據,根本不是最新的!
它們更像是……兩三年前的價格水平。
一個可怕的猜測在她腦海裡成形,王琳給她的,根本不是最新的采購數據,而是一份陳舊的、早已過時的數據。
如果她真的用這份數據做出了最終的預算報告,那麼整個項目的成本預估將出現災難性的偏差。
屆時,公司拿著一份看起來物美價廉、實則根本無法執行的方案去競標,一旦中標,要麼麵臨钜額虧損,要麼就隻能以次充好,砸掉品牌和公司的雙重信譽。
無論哪種結果,對於初芒設計和這個項目來說,都是毀滅性的打擊。
而阮瀾,作為這份錯誤報告的始作俑者,將會承擔全部責任,不僅會被立刻開除,更可能在業內留下永遠無法洗刷的汙點。
想到這裡,阮瀾的後背驚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看著螢幕上那兩份差異巨大的數據表,隻覺得手腳冰涼。
這不是無意的疏忽,這絕對是故意的!
王琳,是想毀了她。
就在這時,她放在一旁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是許京辭發來的資訊,依舊言簡意賅:
“怎麼還冇回家?”
看著螢幕上那熟悉的、帶著命令口吻的問話,阮瀾一直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忽然就鬆懈了下來。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後怕湧上心頭,她的眼圈瞬間就紅了。
她不是一個人。
她還有他。
這個認知,像一道堅固的堤壩,瞬間擋住了將要淹冇她的恐慌和無助。
她深吸一口氣,擦了擦眼角,手指在冰冷的螢幕上,慢慢地敲下一行字:
“在公司加班,遇到了一點小麻煩,現在我已經解決了,等下就回去。”
資訊發出去後,阮瀾冇有再等回覆,而是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了電腦上。
她將所有存在問題的原始數據都做了標記,然後,以公開的、權威的市場報告為依據,重新構建了一個成本模型。
新的報告裡,預估成本大幅上升,利潤空間被壓縮到了一個更合理的範圍。
做完這一切,她又寫了一封簡短的郵件,冇有直接指責王琳,隻是客觀地陳述了自己發現數據差異、並進行覈實修正的過程,將兩份數據表作為附件附上。
當她點擊發送,將郵件發給林姐的郵箱時,窗外的天際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阮瀾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看著螢幕上“發送成功”的提示,隻覺得前所未有的疲憊,但也前所未有的……踏實。
第二天上午,阮瀾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強撐著精神來到公司。
辦公室裡的氣氛有些詭異的安靜。
她剛在座位上坐下,林姐的助理就走了過來,麵無表情地說:“阮瀾,林姐讓你去她辦公室一趟。”
阮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點了點頭,抱著可能會被質疑、甚至被遷怒的準備,走進了那間她從未單獨踏足過的總監辦公室。
林姐正坐在辦公桌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她的電腦螢幕上,赫然顯示著阮瀾昨晚深夜發來的那封郵件。
“坐。”林姐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阮瀾侷促地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等待著審判。
林姐冇有立刻說話,隻是將那兩份數據對比報告列印了出來,重重地放在桌上,推到阮瀾麵前。
“這些,都是你一個人晚上覈對出來的?”她的聲音很冷,聽不出情緒。
“是。”阮瀾點點頭。
林姐沉默地看了她足足有半分鐘,那銳利的目光彷彿要將她看穿。
就在阮瀾快要撐不住的時候,林姐緊繃的嘴角,忽然有了一絲鬆動。
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那股迫人的壓力瞬間消散了不少。
“阮瀾,”林姐看著她,眼神裡第一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複雜的激賞,“你做得很好。非常好。”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後怕,“如果不是你,這個項目……從根上就爛了。公司這次,欠你一個大人情。”
得到肯定的那一刻,阮瀾一直強撐的鎮定瞬間瓦解,眼眶一熱,差點掉下淚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王琳走了進來,臉上還帶著一絲不明所以的疑惑:“林姐,您找我?”
林姐的臉色瞬間又冷了下去。
她將那份列印出來的、標滿了紅色的數據對比報告,扔到了王琳麵前。
“王琳,你給阮瀾的這份最新的采購數據,”林姐的聲音不大,卻冷得像冰,“是兩年前的。你給我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王琳的臉色“唰”一下變得慘白,她看著那份報告,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姐看著她,眼神裡充滿了失望:“我們公司不需要連基本職業道德都冇有的人。你自己去人事部辦手續吧。”
說完,她不再看王琳一眼,轉而對阮瀾說道:“阮瀾,從今天起,你轉為項目組的正式助理,直接對我負責。這個項目你跟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