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鐵皮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回響。
顧沉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從公交站走回來的這十分鍾路程,他一步三回頭,總覺得有什麽東西跟在後麵。陽光很好,街道正常,行人匆匆,一切都平靜得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瘋了。
但肩膀上的冰冷觸感還殘留在麵板深處,像某種印記。
他緩了幾口氣,走到桌邊,把工具包放在桌上。帆布包因為裝了金線和木盒,鼓出一個不自然的形狀。他盯著它看了幾秒,像在盯著一枚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先解決最緊迫的問題。
他拉開拉鏈,拿出那個裝著金線的小塑料袋。幾十根金線卷在一起,在昏暗的室內泛著暗沉的光澤。他數了數,一共三十七根,長短不一,最長的有二十厘米,最短的隻有七八厘米。
接下來需要知道這些金線到底值多少錢。
父親的書裏提到“陰金絲”時,隻說了“價昂”,沒給具體數字。黑市價三千一克是他聽殯儀館的老員工閑聊時說的——那些老師傅有時候會接私活,幫一些有錢人處理“不幹淨”的東西,偶爾會提到這些。
但他不認識黑市的人。
而且就算認識,他也不敢去。這種來曆不明的東西,去正規金店肯定會被懷疑,去黑市又可能被坑,甚至被搶。
他需要先確認這些金線到底是不是真金。
最簡單的辦法:火燒。
真金不怕火煉。如果是鍍金的,一燒就會露出裏麵的材質。
他從抽屜裏翻出一個舊煙灰缸——王德海給的,說是“鎮宅”,其實就是一個普通的玻璃煙灰缸,底部刻了個模糊的八卦圖案。又找出一個打火機,是那種一塊錢一次的塑料打火機。
他抽出一根最短的金線,大概八厘米長,放在煙灰缸裏。
打火機擦燃,火苗跳出來。
顧沉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火苗湊向金線。
火焰觸碰到金線的瞬間,發生了三件他沒想到的事:
第一,金線沒有變紅、變軟,而是發出了一種細微的、類似昆蟲振翅的“嗡嗡”聲。
第二,火焰的顏色變了——從正常的橙黃色,變成了詭異的幽藍色。
第三,煙灰缸底部的八卦圖案,突然亮了起來。
不是反光的那種亮,而是從內部透出的、淡淡的青光,像某種古老的熒光塗料被啟用了。
顧沉嚇得差點扔掉打火機。
他盯著煙灰缸裏的金線。在幽藍色火焰的炙烤下,金線非但沒有融化,反而變得更亮了,表麵流動著一層液態的光澤。而那層光澤之下,隱約能看到細密的、血管一樣的紋路。
這不是金屬。
或者說,不是普通的金屬。
他想起拆金線時的手感——堅韌,有彈性,像是某種動物的筋絡。現在他確定了,這根本就不是“金線”,而是某種生物組織,表麵鍍了一層極薄的金。
陰金絲……陰間的金線?
他不敢再燒了,吹滅火焰。金線冷卻下來後,恢複了暗沉的光澤,但仔細看,表麵那些血管紋路還在,隻是淡了很多。
煙灰缸底部的青光也漸漸熄滅。
顧沉坐在椅子上,盯著那根金線,腦子裏亂成一團。
這不是錢。
或者說,這不是能正常換錢的東西。拿去金店,人家一檢測就會發現問題。拿去黑市,萬一遇到懂行的,可能更麻煩。
他拿起塑料袋,把金線倒出來,攤在桌上。三十七根,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堆蜷縮的、金色的小蛇。
母親下午五點前需要錢。
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沒有。
他咬了咬牙,決定還是得試。挑最短的、看起來最像普通金線的幾根,去當鋪碰碰運氣。就說祖傳的,不懂行,急著用錢。
但在這之前,他需要先看看那個木盒。
他從工具包裏拿出木盒。黑檀木的質感溫潤,在手中沉甸甸的。銅扣已經有些鏽蝕了,但還能開啟。
他掀開盒蓋。
紅色絨布上,那枚銀質蓮花戒指靜靜躺著。紅色的小石頭在昏暗光線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不敢碰戒指,而是先拿起那張紙條。
“柳氏無殤,與顧氏守約:以血為契,以魂為聘。契成之日,便是重逢之時。若違此約,魂飛魄散。”
顧氏。
他的姓。
他想起父親的名字:顧振國。爺爺的名字他不知道,父親很少提。但顧這個姓不常見,在江城這一帶,姓顧的人不多。
難道這個“顧氏”,指的就是他家?
可父親隻是個普通的……不,父親不普通。父親留下了那本詭異的書,失蹤前說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話,現在想來,父親可能真的知道些什麽。
關於紙紮新娘。
關於柳無殤。
關於這個“契”。
顧沉放下紙條,目光落在戒指上。蓮花浮雕的工藝很精細,每一片花瓣的紋路都清晰可見。中央那顆紅色石頭,在光線下看,內部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緩緩流動。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拿起戒指看看。
指尖觸碰到戒指的瞬間——
“啊!”
他猛地縮回手,像是被燙到了。
但戒指是冰涼的。
那種“燙”不是溫度,而是一種……電流般的刺激,從指尖竄上來,順著胳膊直達心髒。心髒猛地一跳,像被人用錘子敲了一下。
他喘著氣,看著自己的指尖。剛才觸碰戒指的地方,麵板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紅點,像被針紮過。
而戒指上的那顆紅色石頭,似乎……更亮了一點。
顧沉不敢再碰了。他蓋上盒蓋,把木盒推到桌子的另一頭,離自己遠遠的。
然後他重新看向那件從第一次撿到的嫁衣——昨晚拆開後,嫁衣的殘骸還堆在牆角,用另一個黑色塑料袋裝著。
他走過去,把袋子拎過來,倒出裏麵的東西。
紅綢嫁衣已經拆得七零八落,金線大多被他剪斷了,隻剩下一些殘破的繡紋。但他記得昨晚在內襯裏看到的那行血字。
他翻找著,找到了寫著“柳無殤,魂契未銷”的那塊布料。
字是暗紅色的,像是用很粗的針蘸著血繡上去的,筆畫歪歪扭扭,透著一股瘋狂的味道。他盯著那行字,忽然注意到,在字的下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幾乎看不清。
他湊近,幾乎把臉貼到布料上。
那行小字是用極細的金線繡的,和嫁衣上的繡紋混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字跡工整,和木盒裏紙條上的筆跡很像:
“以怨念為墨,以人皮為紙,方成契靈之殼。”
人皮為紙。
顧沉的手一抖,布料掉在桌上。
他想起紙紮新娘臉上貼的那張人臉譜——太逼真了,逼真得不像畫上去的。當時他以為是某種高階的模擬材料,但現在想來……
如果真的是人皮呢?
用怨念做墨,用人皮做紙,做成“契靈之殼”。
契靈是什麽?殼又是什麽?
父親的書裏有解釋嗎?
他衝到床邊,從枕頭底下翻出那本藍布舊書。快速翻找,終於在中間偏後的位置找到了相關段落:
“契靈者,怨魂之聚也。人死而怨不散,聚而成靈。然靈無憑依,易散於天地,故需‘殼’以固之。殼者,或為器物,或為紙紮,或為皮囊。以人皮為殼者,最固,亦最怨。”
“製殼之法:取橫死之人背皮,以怨念浸之,七七四十九日,方成‘人皮紙’。再繪以契紋,封靈於內,可保百年不散。”
顧沉讀著這些文字,渾身發冷。
人皮紙。
紙紮新娘臉上貼的那張臉,如果是人皮紙做的,那意味著什麽?意味著那張臉曾經屬於一個真實的人,一個橫死的人,一個被剝下背皮,用怨念浸泡了四十九天,做成“紙”的人。
而柳無殤的魂魄,就被封在這張人皮紙裏,封在這個紙紮的“殼”裏。
三百年。
她等了三年。
等她的是誰?是那個“顧氏”嗎?
顧沉放下書,目光重新落在那行血字上:“柳無殤,魂契未銷。”
魂契未銷。
所以契約還在生效。所以她在等契約完成。
所以她才找上他。
因為他也姓顧。
顧沉感到一陣眩暈。他扶著桌子坐下,手碰到桌上的嫁衣殘骸。指尖傳來一種奇怪的觸感——布料下麵,好像還有什麽東西。
他掀開那層紅綢。
下麵是一張折疊起來的、很薄的皮質物。
他小心翼翼地展開。
那是一張……地圖。
皮質的地圖,很舊,邊緣已經磨損了。上麵用暗紅色的線條畫著江城的輪廓,但在某些位置標注了奇怪的符號:一朵蓮花,一個“契”字,還有一個棺材的圖案。
地圖中央,城西的位置,畫著一個圓圈,圈裏寫著三個字:
“契堂門”。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註解:
“七十二契靈歸處,守門人世代鎮之。”
守門人。
父親失蹤前說的最後一句話:“別碰紙紮新娘……那是‘門’。”
門。
契堂門。
守門人。
所有這些碎片,開始拚湊出一個模糊而恐怖的畫麵。顧沉盯著地圖,盯著那個“契堂門”的位置——那是城西一片待拆遷的老城區,他記得那裏以前有很多紙紮鋪。
難道那個地方,就是……
“咚咚咚。”
敲門聲突然響起。
顧沉嚇得整個人跳起來,心髒差點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誰、誰?”他聲音發顫。
“顧沉,是我,小李。”
同事小李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顧沉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他手忙腳亂地把桌上的東西塞回工具包和塑料袋,又把地圖折起來塞進口袋,然後纔去開門。
門開了。小李站在門外,臉色不太好。
“你怎麽來了?”顧沉問。
“師傅讓我來的。”小李說,往屋裏瞥了一眼,“你今天不是休息嗎?我來……看看你。”
“看我?”
“昨晚夜班,太平間的事。”小李壓低聲音,“排程室的老張跟師傅說了,說你狀態不對,可能看到什麽……不幹淨的東西。”
顧沉沉默。
“師傅讓我來告訴你,”小李繼續說,“今天別去上班了,休息一天。還有……”他頓了頓,眼神有些躲閃,“師傅說,如果你撿到什麽不該撿的東西,最好……送回去。”
送回去。
顧沉的心沉了下去。
“師傅還說什麽?”他問。
小李搖搖頭:“沒了。就這些。你……自己小心點。”
說完,他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看了顧沉一眼:“顧沉,有些事……別深究。在這行幹久了你就知道,有些秘密,知道了比不知道更可怕。”
不等顧沉回答,他就快步離開了。
顧沉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送回去。
把金線送回去?把嫁衣送回去?把紙紮新娘送回去?
可是母親下午五點前需要錢。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上午九點十七分。
還有七個小時四十三分鍾。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看著指尖那個被戒指“燙”出來的紅點。
那個紅點,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變成了一朵極小的、淡紅色的蓮花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