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雲層，灑在後巷的垃圾堆上。
但落在紙紮新娘臉上的光，卻沒有溫度。
顧沉的手僵在半空，手術剪的尖端離金線隻有半厘米。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紙紮人的臉——那張貼在紙糊頭部的人臉譜，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質感，彷彿皮下真的有血管在輕微搏動。
更恐怖的是，眼睛睜開了。
不是畫上去的眼睛睜開了，而是那張人臉譜上的眼皮，真的掀開了。
下麵是一雙瞳孔。
金色的瞳孔。
像兩枚在晨光中融化的琥珀，沒有眼白，隻有純粹的、流淌的金色。它們盯著顧沉，一眨不眨。
時間彷彿凝固了。
顧沉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能聽見遠處馬路上漸漸密集的車流聲，能聽見風吹過巷子捲起落葉的沙沙聲。但所有這些聲音都隔著一層，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他與那雙金色瞳孔對視。
三秒。
五秒。
十秒。
眼睛沒有動，紙紮人也沒有動。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眼皮掀開隻是錯覺，隻是光影變化造成的視覺欺騙。
但顧沉知道不是。
他親眼看見了。
他慢慢收回手術剪，身體向後挪了挪，拉開距離。眼睛依舊盯著那雙瞳孔——它們還是金色的，還是睜著的，但沒有聚焦，空洞地望著天空。
紙紮人沒有“活過來”。
至少，沒有像恐怖片裏那樣突然站起來，撲過來。
它隻是躺在黑色塑料袋裏，穿著大紅嫁衣，臉上帶著那個等待的笑容，睜著一雙金色的眼睛，安靜得像一具真正的……屍體。
顧沉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也許是某種機關？紙紮人內部有彈簧或者磁鐵，受到震動就會觸發眼睛睜開？畢竟現在有些高檔殯葬用品會做得非常精緻，甚至加入機械裝置。
他試圖用理性解釋眼前的一切。
但理性解釋不了那雙金色瞳孔帶來的壓迫感——那不是機械眼珠該有的質感。它們太真實了，真實得像活物的眼睛。
他又想起那行血字：“柳無殤，魂契未銷。”
還有嫁衣袖口繡的那句話：“柳氏無殤，待君百年。”
柳無殤。
這個名字像一塊冰，貼在他的脊梁上。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還是醫院的催款簡訊，這次加了一句：“若今日仍未繳費，明日將暫停所有治療。”
今日。
現在是18號清晨六點。醫院繳費處八點半開門。他需要在兩個半小時內，湊夠至少四千塊錢。
顧沉的視線，重新落回嫁衣的金線上。
那些金線在越來越亮的晨光中閃爍著誘人的光澤。他不是珠寶鑒定師，但憑在殯儀館工作的經驗，能看出這不是普通的鍍金線——光澤太溫潤了，質地也太細膩了。
陰金絲。
父親筆記裏提到過這個詞，說這是用特殊工藝處理的金屬絲，隻在一些古老的祭祀儀式中使用，價值不菲。
三千一克。
嫁衣上密密麻麻的金線繡紋，就算隻拆下十分之一，也應該有十幾克。那就是三四萬塊錢。
夠母親好幾個月的藥費。
夠他喘口氣。
夠他暫時不用每天在絕望中醒來。
這個念頭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越纏越緊。恐懼被壓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
他已經窮了太久。窮到撿殯儀館的邊角料給母親做內衣，窮到為了120塊錢的夜班補貼敢一個人在太平間待到天亮，窮到看到任何值錢的東西第一反應就是“能賣多少錢”。
這是撿破爛的本能。
是被生活逼到絕境後，刻進骨子裏的生存法則。
他看著那雙金色的眼睛，低聲說：“對不起。我需要錢救我媽。如果你真的有靈……要報複，就報複我一個人。”
說完，他重新舉起手術剪。
這一次，手不抖了。
剪刀尖精準地刺入嫁衣袖口的一處繡紋邊緣，剪斷一根金線。線頭彈起，在空氣中微微顫動。他用鑷子夾住，小心地往外抽。
金線比想象的堅韌。不是普通的絲線，更像是某種動物的筋絡，表麵鍍了一層極薄的金。抽出一段後，他剪斷，大概十厘米長。
他放在手心掂了掂，很輕。但質地特殊，應該值錢。
沒有發生什麽。
紙紮人依舊安靜地躺著，金色的眼睛依舊空洞地望著天空。
顧沉膽子大了些。他開始剪第二根，第三根。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熟練。他把剪下來的金線小心地捲起來，裝進一個小塑料袋，塞進工具包的內層。
很快，嫁衣左袖的繡紋就被拆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紅色的綢緞底色。那些被拆掉金線的地方，綢緞上留下細密的針孔，像傷口。
拆到第五根時，他忽然感覺手指一疼。
低頭一看，指尖被金線劃破了——不是剪刀劃的，是金線本身的邊緣，鋒利得像刀片。血珠冒出來，滴在嫁衣上。
鮮紅的血落在鮮紅的綢緞上，幾乎看不出區別。
但下一秒，血跡消失了。
不是幹了，也不是滲進去了，而是像被布料“吸收”了一樣，眨眼間就不見了。綢緞表麵光滑如初，彷彿從未沾過血。
顧沉愣住。
他盯著那塊布料看了幾秒，然後鬼使神差地又擠出一滴血，滴在同樣的位置。
血珠在綢緞表麵停留了不到兩秒，再次消失。
這次他看清楚了——不是滲進去，而是“沉”進去了。像是綢緞表麵有一層看不見的薄膜，血珠觸碰到薄膜的瞬間就被吞沒了。
他感到一陣寒意。
但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已經拆了這麽多金線，就算現在停手，該有的“報應”也逃不掉。不如多拆點，至少讓母親能活下來。
他咬咬牙，繼續。
右袖、衣襟、裙擺……他專挑繡紋密集的地方下手。工具包裏的塑料袋漸漸鼓起來，金線捲成了一小團。
紙紮人始終沒有動。
隻是那雙金色的眼睛，似乎……變得更亮了？
顧沉不敢細看。他加快速度，想在天完全亮之前結束。後巷雖然偏僻，但早上七點以後，可能會有附近居民經過，或者殯儀館早班的員工來倒垃圾。
不能被人看見。
終於，工具包裏的塑料袋裝滿了。他粗略估計，至少有三四十根金線，每根十到二十厘米不等。總重量不好說，但應該不少於十克。
夠用了。
他停下手，看著紙紮人。嫁衣已經被拆得七零八落，原本精緻的繡紋現在像被啃食過的葉子，殘缺不全。那張人臉譜上的笑容，在晨光中顯得更加詭異，彷彿在嘲笑他的貪婪。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更輕。
他站起身，準備把紙紮人重新塞回黑色塑料袋，扔回垃圾堆。但手碰到紙紮人的瞬間，他頓住了。
紙紮人的身體，變軟了。
不是錯覺。剛才還是硬邦邦的紙糊身體，現在摸上去有了彈性，像是裏麵填充的東西發生了變化。而且溫度……好像比剛才暖了一點？
顧沉猛地縮回手。
他盯著紙紮人看了幾秒，然後做了個決定——不能把它留在這裏。萬一被人發現，萬一有人報警，萬一追查到他……
他重新拉開黑色塑料袋，把紙紮人塞進去。但這一次，他注意到袋子底部有個東西。
是一個小木盒。
巴掌大小，黑檀木質地，表麵沒有任何裝飾，隻有一個銅扣。盒子很舊，邊角都磨圓了，像是被人摩挲過很多年。
剛才紙紮人壓在盒子上，他沒看見。
顧沉拿起木盒，掂了掂，很輕。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啟了銅扣。
盒子裏鋪著紅色的絨布，上麵放著一枚戒指。
銀質的戒指，款式很古樸，戒麵是一朵蓮花的浮雕。蓮花中央鑲嵌著一顆很小的紅色石頭，不是寶石，更像是……凝固的血。
戒指下麵壓著一張紙條，已經泛黃。
顧沉展開紙條，上麵是工整的毛筆小楷：
“柳氏無殤，與顧氏守約：以血為契，以魂為聘。契成之日，便是重逢之時。若違此約，魂飛魄散。”
落款沒有日期，隻有一個印記——一朵蓮花，和戒指上的浮雕一模一樣。
顧氏。
他的姓。
顧沉的手開始發抖。紙條從他指尖滑落，飄回盒子裏。他看著那枚戒指，看著那朵蓮花，腦子裏一片混亂。
這不是巧合。
從他撿到第一件嫁衣開始，這一切就不是巧合。
有人在等他。
或者說，有東西在等他。
等了很久。
遠處傳來殯儀館後門開啟的聲音——早班的保潔員來上班了。顧沉猛地驚醒，迅速把木盒塞進工具包，把黑色塑料袋紮緊，扔回垃圾堆深處。
然後他轉身，快步離開後巷。
工具包沉甸甸的，裏麵裝著的不僅是金線，還有一個他看不懂的木盒，一枚詭異的戒指，和一張寫著“顧氏”的紙條。
以及，一個他不敢細想的真相：
父親失蹤，母親重病，他走投無路來到殯儀館，撿到紙紮嫁衣，遭遇一係列詭異事件……
所有這些，可能都是被安排好的。
而他，正一步步走進那個安排裏。
晨光徹底照亮了江城。
顧沉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第一次覺得，陽光如此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