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江城第一殯儀館舊址。
這棟建築比古樓更破敗,也更陰森。主樓是棟四層的灰色水泥樓,窗戶全碎了,黑洞洞的像一隻隻瞎掉的眼睛。樓頂的煙囪早就鏽蝕斷裂,歪斜著指向夜空。院子裏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風吹過時發出沙沙的響聲,像無數人在低語。
顧沉站在鏽跡斑斑的大門外,抬頭看著那塊歪斜的匾額:“江城第一殯儀館(1978-2005)”。
“就是這裏?”他問身邊的柳無嬋。
柳無嬋點頭,大紅嫁衣在夜風中輕輕擺動,金瞳在黑暗中泛著微光:“你父親當年工作的地方,也是他最後留下線索的地方。”
她指了指大門——不是普通的鐵門,門板中央貼著一張褪色的符紙,紙已經發黃變脆,但上麵的硃砂符文依然清晰,形如一朵扭曲的蓮花。
“解靈者的封印符。”柳無嬋伸手,指尖在符紙上輕輕一觸。符紙瞬間燃燒,化作一縷青煙消散。“他們封了這裏,不讓人進去,說明裏麵藏了不想讓人知道的東西。”
顧沉推開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在寂靜的夜裏傳出去很遠。
門後是一個空曠的大廳,地麵落滿灰塵,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腳印。牆上還掛著一些老舊的宣傳畫:“專業殯葬服務”“尊重生命,溫情送行”,但畫紙已經發黃捲曲,上麵的人臉模糊不清。
大廳左側是告別廳,門開著,裏麵擺著幾排破舊的長椅,最前麵有個小講台,台上放著個生鏽的麥克風。講台後麵的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黑白照片——是個穿中山裝的老人,表情嚴肅,眼神卻有些空洞。
顧沉隻看了一眼,就覺得不對勁。
那照片上的人……在動?
不是大幅度的動作,是極細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變化——老人的眼睛,原本是直視前方的,此刻似乎……微微偏了偏,看向了他?
“別盯著看。”柳無嬋按住他的肩膀,“這裏的‘東西’很多,都是當年沒處理幹淨的。你越在意,它們越活躍。”
顧沉移開視線,果然,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消失了。
“你父親在這裏工作過?”他問。
“不算工作,是‘潛伏’。”柳無嬋走向大廳右側的走廊,“解靈者當年在江城有好幾個據點,這裏是最大的一個。你父親假裝成普通員工混進來,想找到他們的核心機密。但他暴露了,不得不提前行動,結果……”
她沒說完,但顧沉明白了。結果就是父親自我封印,失蹤十四年。
走廊很黑,沒有窗戶,隻有盡頭有一點微弱的月光透進來。兩側是一個個小房間,門牌上寫著:“整容室”“更衣室”“冷藏室”“檔案室”……
整容室的門虛掩著。顧沉推開門,裏麵很空,隻有一張生鏽的手術台,台上還鋪著一塊發黃的白布,布上有暗褐色的汙漬,像是幹涸的血。
手術台旁邊有個小推車,車上放著一些工具:剪刀、鑷子、縫合針……全都鏽得不成樣子。
柳無嬋走到手術台邊,手指撫過台麵:“你父親在這裏……處理過很多‘特殊’的屍體。那些被解靈者害死的人,家屬不敢認領,或者根本不知道死者是誰。你父親會給他們整理遺容,盡量讓它們看起來安詳一些。”
她頓了頓:“但他發現,有些屍體……不幹淨。”
“什麽意思?”
“被下了咒,或者被附了魂。”柳無嬋說,“解靈者會用屍體做媒介,施放詛咒,或者把死者的魂魄困在裏麵,煉成害人的工具。你父親每次發現這樣的屍體,就會偷偷處理掉——不是火化,是用守門人的方法,把魂魄超度,把詛咒破解。”
顧沉想象著父親當年在這裏工作的情景。一個守門人,偽裝成普通殯儀館員工,每天麵對死亡,還要暗中對抗解靈者的陰謀。
難怪他會那麽累。
“檔案室在哪?”顧沉問,“父親應該留下了什麽。”
“樓上。”柳無嬋走出整容室,“但樓上有更麻煩的東西。”
他們沿著走廊走到盡頭,找到樓梯。樓梯是水泥的,很陡,扶手上落滿厚厚的灰塵。踩上去,每一步都揚起一片塵霧,在月光下像飄散的幽靈。
上到二樓,這裏的格局和一樓差不多,但更陰冷。空氣中那股防腐劑和福爾馬林的氣味更濃了,還混雜著一股說不清的甜膩味,像是……水果腐爛的味道?
走廊兩側的門都關著,但有一扇門是開的——門牌上寫著“館長室”。
柳無嬋停下腳步,金瞳盯著那扇門:“裏麵有東西。”
顧沉握緊守門劍——從古樓出來後,這把劍就一直跟著他,像是認了主。劍身微微震動,發出低低的嗡鳴,像是在示警。
“我去看看。”他說。
“一起。”
兩人走到館長室門口。裏麵很暗,隻能看見模糊的輪廓:一張大辦公桌,幾個檔案櫃,牆上掛著幾張獎狀和合影。
但辦公室中央,有一個人影。
背對著門,坐在一張轉椅上,一動不動。
顧沉屏住呼吸。是人?還是……
他開啟手電筒——是從古樓順來的。光柱照進去,落在那個人影身上。
是個穿西裝的男人,大約五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端正。但仔細看,就能發現問題——他的麵板是灰白色的,沒有血色;眼睛睜著,但瞳孔擴散,毫無神采;胸口沒有起伏,不呼吸。
是個死人。
但屍體儲存得很好,沒有腐爛,隻是脫水幹癟了,像一具木乃伊。
“這是……館長?”顧沉低聲問。
柳無嬋點頭:“解靈者在這裏的負責人之一。你父親暴露後,他們怕事情敗露,就把所有知情人滅口了。這個人應該是被抽魂而死,屍體用特殊方法儲存,留在這裏當‘守衛’。”
果然,她話音剛落,那具屍體就動了。
不是大幅度的動作,隻是頭緩緩轉過來——脖子發出哢哢的響聲,像生鏽的齒輪在轉動。空洞的眼睛看向門口,看向顧沉和柳無嬋。
然後,它站了起來。
動作僵硬,但很穩。它邁步走向門口,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在寂靜的走廊裏發出沉悶的聲響。
“退後。”顧沉擋在柳無嬋身前,舉劍。
但柳無嬋按住他的手:“別用劍。這種‘屍衛’的核心是體內的咒文,硬砍隻會觸發自爆。要用封印。”
她咬破指尖,在掌心畫了一個複雜的符文,然後向前一步,一掌拍在屍衛胸口!
“封!”
掌心符文亮起金光,滲入屍衛體內。屍衛的身體劇烈顫抖,發出痛苦的嘶吼——不是從喉嚨發出的,是從胸腔深處傳來的、像金屬摩擦的聲音。幾秒鍾後,它癱軟下去,重新變成一具普通的屍體,倒在地上不動了。
柳無嬋收回手,臉色有些蒼白:“這些屍衛數量不少,我們要快。”
他們繼續往前走。檔案室在走廊盡頭,門鎖著,是老式的掛鎖。顧沉一劍劈開鎖,推門進去。
房間裏全是鐵皮檔案櫃,一排排,從地麵到天花板。櫃子上貼著標簽,按年份排列:1978、1979、1980……一直到2005。
“找1995年到2005年的。”柳無嬋說,“你父親是1998年來的,2005年失蹤。這期間的記錄可能有線索。”
兩人分頭找。顧沉開啟1998年的櫃子,裏麵是一遝遝泛黃的檔案袋,每個袋子上都寫著死者的基本資訊:姓名、性別、年齡、死因、處理方式……
他快速翻閱。大部分都是正常死亡:病故、老死、意外。但偶爾能看到一些不正常的記錄:
“張桂花,女,32歲,死因不明。屍體發現時全身無外傷,但內髒全部消失。建議歸檔,不對外公佈。”
“李建軍,男,45歲,死於‘突發性精神失常’。家屬反映死者生前常說看見‘穿灰衣服的人’。屍體火化時爐內傳出慘叫聲。”
“王秀芬,女,26歲,產後抑鬱自殺。屍體暫存冷藏室三號櫃,待家屬認領。(注:家屬已失聯,屍體於三日後失蹤)”
王秀芬……顧沉想起古樓裏那個為了保護他而魂飛魄散的女人。原來她的屍體也被送到過這裏,然後被解靈者“處理”了。
他繼續翻,在2001年的記錄裏,找到了父親的名字:
“顧振國,男,36歲,殯儀館臨時工。工作表現良好,但經常擅自處理‘特殊屍體’。已於昨日離職,去向不明。(注:此人危險,需監控)”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筆跡不同,更潦草:
“他發現了我們的秘密。必須找到他,讓他永遠閉嘴。”
顧沉握緊檔案袋,指節發白。
“找到了。”柳無嬋的聲音從房間另一頭傳來。
顧沉走過去,她手裏拿著一個薄薄的藍色資料夾,封麵上沒有字,隻在右下角畫了一朵很小的蓮花——和父親留給他的那本《契錄》封麵上的圖案一樣。
開啟資料夾,裏麵隻有三頁紙。
第一頁是一張手繪的地圖,標注著江城和周邊地區,有三個紅圈:古樓、臨山鎮、還有一個在江城西郊,旁邊寫著“亂葬崗”三個字。每個紅圈旁邊都有註解:
“古樓:解靈者江城總部,柳無殤衣冠塚所在。”
“臨山鎮:守門人信物隱藏處,需以銅錢換取鑰匙。”
“亂葬崗:初代守門人封印‘書靈’之地,亦是顧振國自我封印之處。”
第二頁是一封信,是父親寫給“未來的守門人”的,筆跡很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了,或者被困住了。
古樓、臨山鎮、亂葬崗——這三個地方,藏著守門人一脈的全部秘密。
古樓的鑰匙你已經拿到了(如果柳無殤還活著,她會帶你找到)。
臨山鎮的鑰匙需要用信物換取(銅錢在我老屋的米缸下)。
而亂葬崗的‘鑰匙’……就是我。
我被封印在那裏,用身體作為最後一道鎖,困住了‘書靈’——那是初代解靈者的意識體,被封印在《靈契全書》裏,一直在尋找脫困的機會。
如果你想救我,就必須去亂葬崗,完成最後的契約:以守門人之血,喚醒書靈,然後……打敗它。
但記住:書靈會讀取你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和**,製造幻象。如果迷失,你就會變成它的新容器。
如果沒把握,就別來。
至少,你要活著。
——顧振國,2005年4月17日”
日期是父親失蹤那天。
顧沉盯著那行字:“以守門人之血,喚醒書靈,然後……打敗它。”
他看向第三頁紙。
那是一張簡陋的示意圖,畫著一個複雜的陣法,旁邊有註解:
“破封陣:需守門人之血為引,契靈之首之魂為媒,七十二契靈之力為基。陣法啟動時,書靈會現形,屆時需以守門劍斬之。但切記——劍隻能斬一次,若失手,書靈會徹底逃脫,屆時無人能製。”
一次機會。
顧沉看向手中的守門劍。這把劍很強,但能強到一擊斬殺初代解靈者的意識體嗎?
他不知道。
“你父親把一切都計劃好了。”柳無嬋輕聲說,“他早就知道自己可能會被困,所以留下這些線索,等一個能完成這一切的人。”
她看向顧沉:“那個人,就是你。”
顧沉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母親在病床上的樣子,想起小雨驚恐的眼神,想起七十二契靈三百年的等待,想起王秀芬魂飛魄散前那句“告訴我女兒媽媽愛她”。
然後,他收起資料夾,轉身走出檔案室。
“去哪?”柳無嬋問。
“亂葬崗。”顧沉說,“去把我爸救出來。”
“現在?你還沒準備好——”
“我永遠不可能完全準備好。”顧沉打斷她,“時間不多了。解靈者雖然暫時被打壓,但他們的殘餘勢力還在。我媽的病情等不了,小雨和她爸爸等不了,七十二契靈等不了。”
他頓了頓,看向柳無嬋:“而且,你也等不了,對嗎?”
柳無嬋沒說話。但顧沉能感覺到,她體內的力量在波動——那是契約的力量,也是束縛她的力量。隻有完成最後的契約,她才能真正自由。
“那就去。”柳無嬋最終說,“但在這之前,我們需要幫手。”
“契靈們?”
“不止。”柳無嬋走到窗邊,看向遠處江城的燈火,“還有老周,還有林老頭,還有……所有被解靈者傷害過的人。”
她轉回頭,金瞳在黑暗中燃燒:
“這一次,我們不是去拚命,是去結束一切。”
顧沉點頭。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間檔案室,這棟廢棄的殯儀館,這個見證了父親犧牲和無數罪惡的地方。
然後,他轉身離開。
樓梯很暗,走廊很靜。
但他的腳步很穩。
因為這一次,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也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