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樓的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破敗。
顧沉從地下通道爬上來,推開一塊鬆動的地板,發現自己在一間堆滿雜物的儲藏室裏。空氣裏有股濃重的灰塵味,混雜著木頭腐朽的氣息。他借著從門縫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看清了房間裏的東西:舊桌椅、生鏽的檔案櫃、散落的賬本,還有幾個落滿灰的紙箱,上麵印著“江城紡織廠1987年賬目”的字樣。
看來這棟樓最後的使用者是一家紡織廠,估計是九十年代就搬走了。
顧沉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外麵的動靜。很安靜,隻有風從破碎窗戶吹進來的嗚咽聲。他慢慢轉動門把手——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門外是一條走廊,鋪著老式的水磨石地磚,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木門。走廊盡頭有窗戶,天光從那裏透進來,勉強照亮前半段,後半段隱在黑暗裏。
他屏息等了十幾秒,確認沒人,才閃身出去,反手輕輕帶上門。
走廊很長,至少有二十米。顧沉貼著牆根走,每一步都放得很輕。他需要找到解靈者在這裏的據點——地下契堂隻是他們囚禁契靈的地方,真正的總部應該在樓上某處,那裏可能有他需要的東西:能救母親的藥,或者關於父親的線索。
經過第三扇門時,他聽到裏麵傳來細微的動靜。
不是人聲,是更輕、更飄忽的聲音,像女人的啜泣,斷斷續續,若有若無。
顧沉停下腳步,手摸向腰間的小銅錢劍。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推開門。
門裏是個小房間,應該是以前的辦公室,現在空蕩蕩的,隻有一張破桌子,兩把椅子。但吸引顧沉注意力的,是牆角——
那裏蹲著一個女人。
不是活人,是虛影,半透明,穿著病號服,長發淩亂,抱著膝蓋,頭埋在臂彎裏,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泣。
又是一個契靈?
不對,七十二契靈都在地下,而且這個女人的穿著明顯是現代的病號服,不是古代的裝束。
顧沉慢慢靠近,在距離她三米的地方停下:“你……是誰?”
女人猛地抬頭。
那是一張年輕但憔悴的臉,大約二十五六歲,臉色蒼白,眼睛紅腫,眼神渙散。她看見顧沉,先是一愣,然後露出驚恐的表情,往後縮:“別……別過來……”
“我不會傷害你。”顧沉輕聲說,“你是被困在這裏的嗎?”
女人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他是否可信,然後慢慢點頭:“我……我出不去。門是鎖著的,窗戶也是……”
顧沉看向門——門是虛掩的,根本沒有鎖。窗戶雖然破了,但以她虛影的狀態,穿過去應該很容易。
“你試試,”他說,“門沒鎖。”
女人遲疑地站起身,走向門。她的手穿過門板,但身體卻像撞上一堵無形的牆,被彈了回來。她又試了幾次,都是一樣。
“你看……”她回頭,眼淚又掉下來,“我出不去。他們都走了,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裏……”
“他們是誰?”
“我丈夫,我婆婆。”女人走回牆角坐下,抱著膝蓋,“我生了個女兒,他們想要兒子。說我是廢物,生不出兒子。就把我送到這裏……說讓我‘養病’,其實是不要我了。”
顧沉的心沉下去:“這裏……是精神病院?”
“他們說我有病。”女人苦笑,“說我產後抑鬱,說我想太多。可我明明看見……看見婆婆想把我女兒扔了,我丈夫在旁邊不說話。我搶過孩子想跑,他們就把我關起來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後來我真的病了。發燒,咳嗽,沒人管我。等我死了,他們才來,匆匆辦了手續,把我埋在後山。連個墓碑都沒有。”
顧沉沉默。又是一個被拋棄的女人,死了都無人問津。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
“我叫……王秀芬。”女人說,“死的時候二十六歲。我女兒……叫小雨,下雨的雨。她應該五歲了,如果還活著的話。”
小雨?
顧沉猛地想起地下室那個小女孩。同名?還是……
“你女兒……”他試探著問,“有什麽特征嗎?”
王秀芬想了想:“她左耳後麵有顆紅痣,小小的。還有……她從小就能看見‘東西’,那些別人看不見的。她爸說她胡說八道,但我知道,她真的能看見。”
左耳後的紅痣,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都對得上。
顧沉深吸一口氣:“王秀芬,我可能……見過你女兒。”
女人的虛影劇烈顫動起來:“真的?!她在哪?她還好嗎?”
“她很好。”顧沉說,“很乖,很勇敢。她現在在安全的地方。”
“她還活著……”王秀芬捂住臉,發出壓抑的嗚咽,“謝謝老天……謝謝老天……”
等她情緒稍微平複,顧沉才問:“你是怎麽被困在這裏的?死後魂魄不是應該……”
“我不知道。”王秀芬搖頭,“我死後,魂魄一直在這棟樓裏徘徊,出不去。後來來了些穿灰衣服的人,他們在這裏佈置了什麽,我就更出不去了。他們說……說我是‘材料’,等合適的時候要用。”
材料。
顧沉明白了。解靈者不僅囚禁了七十二契靈,還在各處蒐集新死的怨魂,作為備用“材料”。王秀芬因為怨念深重,成了他們的目標。
“我能救你出去。”顧沉說,“但需要你的配合。”
“怎麽配合?”
“我需要知道這棟樓的佈局,特別是解靈者經常活動的地方。”顧沉說,“你知道他們在哪嗎?”
王秀芬點頭:“知道。他們在五樓,最東頭的那個大房間。那裏原來是廠長辦公室,現在被他們改成了……一個可怕的地方。”
“可怕?”
“我看見他們……在那裏煉東西。”王秀芬的聲音發顫,“用爐子燒,用刀切,還有……哭聲,很多女人的哭聲。”
顧沉握緊拳頭。煉魂,解靈者的老把戲。
“除了那裏,還有其他地方嗎?比如……存放藥品,或者檔案的地方?”
王秀芬想了想:“四樓有個資料室,裏麵有很多瓶瓶罐罐,還有書。他們經常去那裏拿東西。”
“帶我去。”
王秀芬站起身,但剛邁步就停住了:“我……我出不了這個房間。”
“我有辦法。”顧沉從布袋裏掏出一張黃符——是從陰物齋拿的,上麵畫著複雜的符文,“這是‘引魂符’,你附在上麵,我帶你出去。但符的力量隻能維持一個小時,一小時後你必須回到這裏,否則會魂飛魄散。”
王秀芬點頭:“好。”
顧沉將符紙貼在牆上,念誦簡短的咒語。符紙泛起微光,王秀芬的虛影漸漸淡去,化作一縷青煙,鑽進符紙裏。符紙上的符文亮了一下,然後恢複正常。
他把符紙小心摺好,放進貼身口袋。
有了王秀芬的指引,顧沉的行動順利多了。他避開幾處明顯的陷阱——走廊裏有些地磚顏色略深,王秀芬通過符紙在他腦海裏示警:“別踩,下麵是空的,有機關。”
樓梯也布滿了陷阱。第三級台階和第七級台階不能踩,會觸發弩箭;扶手不能碰,塗了劇毒;牆上的消防栓是假的,一拉就會噴出腐蝕性液體。
這棟樓簡直是個死亡迷宮。
顧沉小心翼翼地上到四樓。這裏比樓下更破敗,天花板漏水,牆皮大塊脫落,地上積著水窪。資料室在走廊盡頭,門是厚重的鐵門,但沒鎖——也許解靈者覺得樓下的陷阱足夠了,或者他們根本不認為有人能闖到這裏。
推門進去,房間很大,三麵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架子,上麵擺滿了各種東西:玻璃罐裏泡著不知名的器官,陶罐裏裝著暗紅色的粉末,還有一堆堆泛黃的書籍和卷軸。
顧沉快速瀏覽。大多是解靈者的典籍,記載著各種陰毒的術法。他翻了幾本,越看越心驚——有用活人煉魂的,有用嬰兒骨灰畫符的,有用女子經血養鬼的……簡直是一部作惡大全。
在書架最底層,他找到一個上鎖的木箱。箱子不大,但很沉。他用小銅錢劍撬開鎖,裏麵是幾本厚厚的筆記本。
翻開第一本,是解靈者在江城的活動記錄,時間跨度從民國到現在。他快速翻閱,在1988年的記錄裏看到了父親的名字:
“顧振國,守門人顧氏第三十七代,拒不配合‘契靈回收計劃’。多次阻撓我派行動,救走三個預備契靈。已列入清除名單。”
顧沉的手開始發抖。父親果然是被他們逼的。
繼續翻,在1995年的記錄裏,他看到了更詳細的內容:
“顧振國自我封印於契堂門內,以阻止我派獲取七十二契靈。經評估,強行破門風險過大,決定采取迂迴策略——監控其妻林秀英、其子顧沉,待時機成熟,以二人為餌,逼其就範。”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注:林秀英已患乳腺癌,可用藥物控製病情,作為長期籌碼。”
轟——
顧沉的腦子一片空白。
母親的病……是解靈者搞的鬼?
不,不一定是他們直接下的手。記錄裏寫的是“可用藥物控製病情”,意思是他們發現了母親的病,然後利用這一點,通過控製藥物來控製母親,進而控製他。
但不管怎樣,母親的痛苦,他這些年的絕望,背後都有解靈者的影子。
他繼續翻,在最近的記錄裏,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顧沉,二十二歲,守門人繼承人。已接觸柳無殤,初步覺醒守門人力量。計劃分三步:一,以林秀英病情逼迫其就範;二,以周小雨為餌引其入局;三,若前兩步失敗,則啟動‘黃泉丹’計劃,強行抽取七十二契靈怨念,煉製長生丹。”
黃泉丹。
顧沉想起《契錄》裏提到過這種東西——用七十二個怨魂的怨念煉製,據說服之可延壽百年,但煉製過程極度殘忍,需要將怨魂反複折磨,榨取最純粹的怨氣。
解靈者想長生不老,為此不惜折磨七十二個已經夠苦的靈魂。
畜生。
顧沉合上筆記本,塞進懷裏。他需要更多證據,需要知道他們的具體計劃,需要找到能救母親的方法。
他在架子上繼續翻找,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一個貼著“林秀英”標簽的藥瓶。裏麵是白色的藥片,看起來和母親平時吃的靶向藥一模一樣,但標簽上的成分說明裏,多了一行小字:“新增‘鎖魂散’,長期服用可削弱魂魄,便於操控。”
果然。
顧沉把藥瓶也收起來。他需要找真正的藥,能救母親的藥。
“王秀芬,”他在心裏問,“這裏還有沒有其他地方放藥品?”
口袋裏的符紙微微發熱,王秀芬的意識傳來:“五樓……他們真正的煉藥房在五樓。那裏有從各地搜來的藥材,還有……很多被抓來的人。”
被抓來的人?
顧沉有種不好的預感:“什麽人?”
“女人。”王秀芬的聲音帶著恐懼,“大多是年輕的,被拐來的,或者無親無故的。他們在她們身上試藥,試那些……陰損的東西。我見過,有的瘋了,有的死了,死了的……魂魄被抽走,煉成新的契靈。”
顧沉咬緊牙關。
他原本隻想救母親,找父親,完成契約。
但現在看來,他必須做得更多。
必須摧毀這個地方,救出那些被抓的人,終結解靈者的惡行。
“帶我去五樓。”他說。
“可是……那裏很危險。”王秀芬猶豫,“有很多灰衣服的人,還有很多機關。你會死的。”
“我不會死。”顧沉握緊小銅錢劍,“至少,不能現在死。”
他走出資料室,看向通往五樓的樓梯。
樓梯更窄,更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腥甜氣味,像是血混合著某種草藥的味道。
他知道,真正的挑戰,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