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山鎮在江城以北三十裏,是個傍山而建的老鎮。青石板路,白牆黑瓦,有些房子還保留著明清時期的木雕窗欞。但這些年年輕人大多進城打工,鎮上隻剩下老人和小孩,許多老宅子空著,牆頭長滿荒草。
顧沉和柳無嬋是搭一輛運磚的拖拉機進鎮的。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話不多,隻在他們下車時嘟囔了一句:“這年頭,還有小兩口往這窮地方跑?”
小兩口。
顧沉看了眼身邊的柳無嬋。她換了一身現代衣服——是他從廢墟附近一戶人家晾衣繩上“借”的,普通的白襯衫和牛仔褲,長發紮成馬尾。若不看那雙過於蒼白的麵板和偶爾閃過金光的瞳孔,倒真像個清冷的美人。
“你母親的孃家姓林,住在鎮東頭的老染坊旁邊。”柳無嬋說,她對這裏的記憶來自顧沉父親——三百年前的柳無殤當然沒來過這裏,但顧振國曾向她描述過這個地方,描述過他妻子長大的小鎮。
兩人沿著青石板路往鎮東走。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鎮子很靜,隻有偶爾傳來的雞鳴和老人咳嗽聲。路過一家早點鋪時,蒸汽騰騰的,炸油條的香味飄出來,顧沉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他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
柳無嬋看了他一眼:“去買點吃的。”
“沒錢。”顧沉老實說。從江城逃出來時太匆忙,身上隻剩幾十塊,剛才付拖拉機錢已經用光了。
柳無嬋沒說話,徑直走向早點鋪。賣早點的是個老太太,看見柳無嬋時愣了一下——這姑娘太白了,白得不正常。
“姑娘,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
“沒有。”柳無嬋聲音很輕,“要兩根油條,一碗豆漿。”
“四塊錢。”
柳無嬋伸手在攤位上輕輕一拂。老太太眨了眨眼,忽然說:“哦對,你剛才給過錢了。等著啊,我給你拿。”
她轉身去盛豆漿時,柳無嬋指尖閃過一絲極淡的金光,沒入老太太後頸。顧沉看得清楚——那是控魂術,很淺,隻會讓老太太產生“已經收過錢”的錯覺,事後也不會記得。
“你……”顧沉想說這樣不好。
“非常時期。”柳無嬋接過油條和豆漿,遞給他,“吃吧,你需要體力。”
顧沉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來。油條炸得金黃酥脆,豆漿熱氣騰騰。他狼吞虎嚥地吃完,感覺空蕩蕩的胃裏終於有了點東西。
“謝謝。”他說。
柳無嬋沒回應,隻是繼續往前走。
老染坊已經廢棄多年,木頭門板朽爛了一半,門楣上“林記染坊”的匾額歪斜著,漆皮剝落。染坊旁邊是一棟兩層的老宅,白牆斑駁,牆頭探出幾枝枯死的石榴樹枝。
“就是這裏。”柳無嬋停在宅子門前。
門鎖著,是那種老式的銅鎖,已經鏽得不成樣子。顧沉推了推,門板紋絲不動。他繞到側麵,發現院牆有一處坍塌,露出個缺口。
兩人從缺口鑽進去。
院子裏雜草叢生,幾乎有半人高。正屋的門虛掩著,顧沉推門進去,一股陳年的黴味撲麵而來。屋裏很暗,隻有幾縷陽光從破損的窗紙透進來,照亮飛舞的灰塵。
傢俱基本搬空了,隻剩下幾件破舊的:一張斷了腿的八仙桌,兩把太師椅,牆角還有個破了的米缸。地上散落著一些雜物:褪色的年畫碎片,生鏽的剪刀,缺口的粗瓷碗。
“第二把鑰匙會藏在哪裏?”顧沉環顧四周。
柳無嬋閉上眼睛。她在感應——不是用眼睛,是用魂體對陰物的感知。片刻後,她睜開眼睛,指向牆角那個破米缸:“那裏有東西。”
顧沉走過去,米缸裏空空如也,底部積著厚厚的灰塵。他伸手進去摸索,指尖觸到一個硬物——不是缸底,是缸底下麵。
他把米缸挪開,露出下麵的青磚地麵。其中一塊磚明顯鬆動,他用力撬起磚塊,下麵是個淺淺的土坑,埋著一個小鐵盒。
鐵盒很舊,巴掌大小,表麵鏽跡斑斑。顧沉小心地拿出來,開啟。
裏麵沒有鑰匙。
隻有一張泛黃的照片,和一枚銅錢。
照片是黑白照,已經嚴重褪色,但還能看清上麵的人:一對年輕夫妻,男人穿著中山裝,女人穿著碎花旗袍,兩人並肩站著,笑容溫和。男人長得和顧沉有六七分像——是他父親顧振國。女人溫婉秀麗,眉眼間有母親的影子。
照片背麵有一行娟秀的字:“振國、秀英新婚留念,1988年秋。”
是父母結婚時的照片。
顧沉的手指顫抖著撫過照片。他從來沒見過父母年輕時的合影,母親一直把父親的照片收在箱底,不肯拿出來。
“這銅錢……”他拿起那枚銅錢,是普通的“乾隆通寶”,但邊緣被打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長期摩挲過。
柳無嬋接過銅錢,翻到背麵。銅錢背麵刻著一個極小的圖案——又是蓮花,七十二瓣,每瓣上都刻著一個微不可察的符文。
“這是信物。”她說,“鑰匙不在盒子裏,需要用這枚銅錢去換。”
“去哪裏換?”
柳無嬋沒立刻回答。她走到八仙桌旁,手指撫過桌麵。桌麵布滿灰塵,但她指尖劃過的地方,灰塵被無形的力量推開,露出下麵刻著的字跡。
那是用刀尖刻上去的,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東行三百步,古槐下有井。井深九丈九,投錢聽迴音。”
“是謎語。”顧沉念出來,“東行三百步……從哪算起?”
“從這棟房子的大門。”柳無嬋已經往外走。
兩人回到院門口,柳無嬋麵朝東方,開始數步。她的步幅很準,每一步都正好是標準的一步——這是長期訓練的結果,顧沉心想,父親當年教她的時候,一定很嚴格。
三百步走完,他們停在一棵巨大的老槐樹下。
這槐樹至少有百年樹齡,樹幹要三人合抱,樹冠如蓋,遮天蔽日。樹下果然有一口井,井口用青石板蓋著,石板上刻著三個字:“迴音井”。
井邊立著一塊石碑,字跡已經模糊,但依稀能辨認出是一首詩:
“投石問路井迴音,銅錢落地見真心。若得真心換真鑰,古槐開花迎故人。”
“銅錢落地……”顧沉看向手中的銅錢,“要把銅錢投進井裏?”
柳無嬋點頭:“但沒那麽簡單。‘見真心’——這口井恐怕會映照出投錢者內心最真實的一麵。你若有一絲猶豫,一絲虛假,它就不會給你鑰匙。”
顧沉握緊銅錢,走到井邊。他搬開青石板——石板很重,費了好大勁。井口露出來,幽深漆黑,一股潮濕的寒氣湧上來。
他探頭往下看。
井很深,深不見底。井壁長滿青苔,偶爾有水滴落下,發出“滴答”的聲響,在井裏回蕩。
“準備好了?”柳無嬋問。
顧沉深吸一口氣,將銅錢舉到井口上方。
他閉上眼睛,回想自己為什麽來到這裏。
為了母親?是,但不全是。
為了父親?是,但也不全是。
為了七十二契靈?為了老周的女兒?為了那些被困的、等待救贖的靈魂?
都是,但還有更深層的東西——
他想結束這一切。
結束這場持續了三百年的恩怨,結束解靈者對怨魂的奴役,結束守門人代代相傳的詛咒。他想讓母親安心養病,想讓父親重獲自由,想讓柳無嬋……能真正地“活”一次。
哪怕代價是自己的命。
銅錢從他指間滑落,墜入深井。
一秒,兩秒,三秒……
沒有落水聲。
銅錢像是被黑暗吞噬了,悄無聲息。顧沉等了十幾秒,還是沒有聲音。他正要開口問,井底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不是銅錢落水,而是……鍾聲?
古老、悠遠的鍾聲,從井底深處傳來,一聲接一聲,總共七十二響。每一聲都敲在顧沉心上,震得他胸腔發麻。
鍾聲停止後,井水突然開始上湧。
不是自然的上湧,而是像有什麽東西從井底托著水往上升。水位迅速上漲,很快漫到井口,但詭異的是,水沒有溢位來——在井口處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住了。
水麵平靜如鏡,映出顧沉的臉。
但那張臉在變化。
他看見自己七歲時的樣子,抱著破舊的布熊,站在雨夜的家門口,看著父親背起帆布包離開。
看見十四歲時的自己,在醫院的走廊裏,聽著醫生對母親說“乳腺癌晚期”。
看見十八歲時的自己,在快遞分揀中心,手指磨出血泡,數著微薄的工資。
看見二十二歲時的自己,站在殯儀館的整容間裏,縫合著一具陌生老人的遺體。
每一段記憶都真實得刺眼,每一段痛苦都清晰如昨。
水麵繼續變化。
這次是他內心最深的恐懼:母親死在病床上,父親魂飛魄散,柳無嬋化為灰燼,七十二契靈被解靈者煉成丹藥……
“不要看。”柳無嬋的聲音突然響起,直接鑽進他腦海,“那是井水在映照你的心魔。閉上眼睛,集中精神,想你要什麽。”
顧沉咬牙,強迫自己閉上眼。
腦海裏,他不再想失去,不再想恐懼。
他想著一家三口坐在飯桌旁吃飯——父親,母親,還有他。很平常的場景,但對他來說,是奢望。
他想著一間普通的屋子,柳無嬋穿著現代的衣服,在廚房做飯——雖然她根本不需要吃飯。他在旁邊幫忙,笨手笨腳。
他想著一座小院,七十二個“人”在院子裏喝茶聊天,她們不再是怨魂,而是普通的女子,聊著家長裏短,偶爾說起往事,不再流淚,隻是唏噓。
他想得很認真,很專注。
井水忽然開始旋轉。
不是劇烈的旋轉,而是緩慢的、有節奏的渦旋。漩渦中心,有什麽東西在上升——先是一點金光,然後漸漸變大,最終浮出水麵。
是一把鑰匙。
青銅鑰匙,和他從老屋拿到的那把幾乎一模一樣,隻是鑰匙柄上雕刻的蓮花是含苞待放的形態。
鑰匙浮在水麵中央,靜靜躺著。
顧沉伸手去拿。指尖觸碰到鑰匙的瞬間,水麵突然炸開!
不是真的爆炸,而是無數畫麵從井水中迸射出來,像全息投影一樣浮現在空中——
他看到父親顧振國年輕時,也站在這樣一口井邊,投下銅錢。
他看到更早的時候,顧家的祖先,一代代守門人,都來過這裏,都投過銅錢。
他看到七十二契靈生前,被解靈者逼迫,一個個走進黑暗的地窖。
他看到柳無嬋穿著嫁衣,坐在花轎裏,笑容羞澀——那是她生前最後一天。
畫麵快速閃回,最後定格在一個場景:顧振國抱著年幼的顧沉,指著這口井說:“沉沉,記住,如果有一天你找到這裏,一定要想清楚——你要守護的,到底是什麽?”
年幼的顧沉懵懂地問:“守護是什麽?”
“守護就是……”顧振國想了想,溫柔地說,“讓該回家的人,能回家。”
畫麵消散。
鑰匙落入顧沉掌心,冰涼沉重。
井水迅速退去,眨眼間就降到了看不見的深處。青石板自動移回,蓋住井口。
古槐樹忽然搖晃起來。
不是風吹的——根本沒有風。樹葉嘩啦啦作響,然後,在顧沉震驚的目光中,幹枯的樹枝上,竟然冒出了新芽!
不是春天,這槐樹早就枯死多年了。但現在,新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舒展,最後在樹梢頂端,開出了一朵白色的槐花。
隻有一朵。
在枯死的巨樹上,孤獨而倔強地開著。
“古槐開花迎故人……”顧沉喃喃道。
“它認你了。”柳無嬋走到他身邊,看著那朵花,“這棵樹和這口井一樣,是守門人一脈的見證者。它開花,意味著它認可了你的‘真心’。”
顧沉握緊第二把鑰匙。兩把鑰匙在口袋裏,似乎產生了某種共鳴,微微震動。
“還差最後一把。”他說。
“在我的墳。”柳無嬋的聲音很輕,“但現在去不了。灰衣使一定在城西佈下了天羅地網,就等我們自投羅網。”
“那怎麽辦?”
柳無嬋看向鎮子西邊——那裏是通往江城的公路。
“先回江城。”她說,“救老周的女兒,交醫院的費用。然後……”
她頓了頓,金瞳裏閃過一絲冷光:
“主動出擊。”
“什麽?”
“解靈者以為我們會躲,會逃。”柳無嬋說,“那我們就反其道而行——去他們總部,拿第三把鑰匙。”
顧沉愣住了:“你知道他們總部在哪?”
“不知道。”柳無嬋實話實說,“但有人知道。”
“誰?”
“被你送走的那個挖掘機司機。”柳無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留了一絲魂印在他身上。他現在應該已經回到江城,去了……某個地方。”
她閉上眼睛,片刻後睜開:“找到了。他在城北,一個叫‘陰物齋’的地方——那是解靈者在江城的一個據點。”
顧沉心跳加速:“現在去?”
“現在去。”柳無嬋轉身,“但在這之前,你需要一樣東西。”
“什麽?”
“武器。”她看向顧沉空蕩蕩的雙手,“守門人不能赤手空拳麵對解靈者。我知道這鎮子上有個老鐵匠,他那裏……有你父親留下的東西。”
顧沉跟著柳無嬋,往鎮子深處走去。
他不知道前方還有什麽在等著他。
但手握兩把鑰匙,看著古槐樹上那朵孤獨的花,他心裏忽然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力量。
也許,他真的能改變什麽。
也許,他真的能結束這一切。
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