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五點,天色是一種將明未明的死灰色。
顧沉和柳無殤蹲在城西拆遷區外圍的一堵斷牆後,看著眼前的景象。推土機和挖掘機像鋼鐵巨獸般蹲伏在廢墟中,車身上蒙著厚厚的灰塵。遍地是碎磚、斷裂的鋼筋、褪色的舊傢俱碎片,還有隨風滾動的塑料袋,發出窸窸窣窣的怪響。
但最詭異的是靜——死一般的寂靜。沒有蟲鳴,沒有鳥叫,連風聲都像是被什麽吸走了,隻剩下若有若無的嗚咽,像是從地底深處滲出來的。
“就是這裏。”柳無嬋低聲說,金色瞳孔掃過廢墟,“七十二契靈生前被鎮壓的地方,也是她們集體自殺之處。”
顧沉握緊了口袋裏的青銅鑰匙。鑰匙冰涼,但貼著他心跳的位置,竟有一絲微弱的搏動,像是活物在呼應什麽。
“童謠怎麽唱的來著?”他問。
柳無嬋沒有立刻回答。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嘴唇微動,哼出一段古老而詭異的調子:
“紙紮新娘穿紅裳,金線縫眼不看郎……”
聲音很輕,但在這死寂的廢墟裏格外清晰。調子婉轉卻淒涼,每個字都像沾了陳年的血,聽得顧沉脊背發涼。
“那年她們被逼到絕路,解靈者要在她們活著時抽魂煉契。”柳無嬋繼續哼唱,眼神空洞地望著廢墟深處,“她們不願變成供人驅使的傀儡,於是手拉手走到這裏,集體服下砒霜。死前最後的聲音,就是這首童謠。”
“金線縫眼……是什麽意思?”
“解靈者會在契靈眼睛上縫金線,讓她們‘看不見’人間,隻能‘看見’主人的命令。”柳無嬋的聲音冷了下來,“她們寧願死,也不願變成那樣的東西。”
顧沉默然。他想起地下契堂裏那些契靈空洞的眼睛,想起她們說起生前遭遇時的顫抖。三百年了,怨念還在,痛苦還在。
“入口在哪?”他問。
柳無嬋站起身,大紅嫁衣在灰敗的廢墟中像一簇燃燒的火。她閉上眼睛,雙手平伸,掌心向上,口中念誦起晦澀的音節。那不是人話,更像是某種古老的語言,每個音節都帶著沉甸甸的重量,砸進空氣裏,激起無形的漣漪。
廢墟開始回應。
不是震動,而是某種更微妙的變化——灰塵懸浮起來,不再下落;碎磚上的苔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遠處一台廢棄的挖掘機突然自己啟動了引擎,空轉幾秒後又戛然而止。
顧沉手背上的門印開始發燙。他低頭看去,黑色的門縫微微張開,門後的黑暗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蠕動,在呼喚。
“跟我來。”柳無嬋睜開眼,金瞳亮得嚇人。
她走向廢墟深處,顧沉緊跟其後。腳下是碎磚和水泥塊,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這寂靜中格外刺耳。走了大約五分鍾,柳無嬋在一處相對平整的地麵停下。
這裏看起來和其他地方沒什麽不同,都是碎磚瓦礫。但仔細看,地麵中央鋪著一塊完整的青石板,石板邊緣刻著模糊的圖案——又是蓮花,七十二朵,圍成一圈。
“就是這裏。”柳無嬋蹲下身,手指撫過石板上的刻痕,“按照童謠的節奏敲擊,地麵會塌陷,露出通往契堂的階梯。”
“什麽節奏?”
柳無嬋沒有回答,而是用手指關節在石板上輕輕敲擊起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節奏古怪,三長兩短,又夾雜著細微的停頓。顧沉仔細聽,發現那節奏正好對應童謠的韻律:“紙-紮-新-娘-穿-紅-裳,金-線-縫-眼-不-看-郎……”
敲到第七遍時,青石板突然下沉了一寸。
緊接著,以石板為中心,周圍三米內的地麵開始龜裂。裂縫如蛛網般蔓延,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顧沉後退一步,柳無嬋卻站定不動,隻是靜靜看著。
轟——
地麵塌陷了。
不是緩慢下沉,而是整個塌下去,露出一個直徑兩米多的黑洞。洞裏湧出濃重的陰氣和黴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洞口邊緣是粗糙的石階,向下延伸,深不見底。
階梯出現了。
但與此同時,廢墟四周的陰影開始蠕動。
不是人影,更像是影子本身有了生命——從斷牆後、瓦礫堆裏、機械殘骸中,一道道扭曲的黑影緩緩站起。它們沒有固定的形狀,時而成人形,時而像野獸,唯一共同點是都有一雙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洞口邊的兩人。
“是‘地縛靈’。”柳無嬋的聲音依舊平靜,“死在這片廢墟裏的孤魂野鬼,被契堂的怨氣吸引,困在這裏不得超生。我們動了入口,驚醒了它們。”
話音未落,最近的一道黑影猛地撲來!
那影子在空中拉長,像一條黑色的布匹,直卷顧沉脖頸。顧沉本能地後退,但影子速度太快,眼看就要纏上——
柳無嬋抬手,紅綢飛出,精準地纏住黑影。綢緞收緊,黑影發出無聲的尖嘯,掙紮幾下後潰散成黑煙,融入四周的陰影中。
但更多的黑影正從四麵八方湧來。
密密麻麻,至少有幾十道。它們沒有立刻攻擊,而是圍成一個圈,緩緩逼近。空洞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隻有純粹的惡意和饑餓——對活人生氣的饑餓。
“不能硬闖。”柳無嬋說,“地縛靈殺不完,隻會越聚越多。它們怕光,怕陽氣——顧沉,用你的血。”
“血?”
“守門人的血,陽氣最盛。”柳無嬋快速說道,“滴在石階上,開一條路。快!”
顧沉咬牙,掏出隨身帶的小刀——那是從殯儀館順出來的手術刀,一直藏在身上。他在左手掌心一劃,鮮血湧出。
疼,但更多的是燙——血離開身體的瞬間,竟泛起了淡淡的金光。
他蹲下身,將血滴在最近的一級石階上。
血珠落下的瞬間,石階表麵浮現出細密的金色紋路,像電路板被啟用。紋路迅速蔓延,沿著階梯向下延伸,所過之處陰氣退散,黑影發出痛苦的嘶鳴,紛紛後退。
一條金色的通路,在黑暗中亮起。
“走!”柳無嬋拉住他,率先踏上石階。
顧沉緊跟其後。踏上石階的瞬間,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從下方傳來,像是整條階梯都在向下滑動。他踉蹌一步,柳無嬋穩穩扶住他。
“別往下看。”她說。
但顧沉還是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
階梯很深,深到看不見底。兩側是粗糙的岩壁,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像漢字,有些像蟲鳥,還有些根本無法辨認。符文在黑暗中微微發光,時明時暗,像是呼吸。
更詭異的是,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從耳朵傳來的,而是直接響在腦子裏——女人的哭泣,嬰兒的啼哭,老人的歎息,還有壓抑的、痛苦的呻吟。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背景音,無孔不入地鑽進意識深處。
“這是……什麽?”顧沉聲音發顫。
“七十二契靈的怨念回響。”柳無嬋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那些雜音,“她們在這裏被鎮壓了三百年,每一分怨念都滲進了石頭裏。聽到什麽,都不要回應,不要停。”
顧沉點頭,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專注腳下的路。
階梯似乎沒有盡頭。他們走了大概十分鍾,周圍的光線越來越暗,隻有他滴血開出的金色通路還在發著微弱的光。兩側岩壁上的符文開始蠕動,像活過來一樣,在石頭上緩慢爬行。
“快到機關區了。”柳無嬋忽然停下,“《契錄》裏記載,通往契堂的階梯有七十二道機關,對應七十二契靈。走錯一步,就會觸發對應的詛咒。”
她從懷裏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正是顧沉父親留下的那本《契錄》殘卷。借著金光的照明,她快速翻閱,停在其中一頁。
“左三步,避血線。”她念出書上的提示,然後邁出左腳,向左橫跨三步。
顧沉照做。
就在他落腳的位置,岩壁上突然射出一道暗紅色的細線,擦著他的鞋尖劃過,擊中對麵的岩壁。被擊中的石頭瞬間腐蝕出一個深坑,冒出刺鼻的白煙。
“血線咒。”柳無嬋解釋,“沾上一點,血肉就會從骨頭開始融化。”
顧沉冷汗直流。
他們繼續前進,柳無嬋根據《契錄》的記載,不斷給出指令:“右二退一”、“踩中縫”、“貼壁行”……每一步都險之又險,避開了從岩壁射出的毒針、從地下刺出的骨刺、從頭頂滴落的腐蝕液。
走到第三十六道機關時,階梯忽然變寬,形成一個平台。平台中央立著一麵等人高的銅鏡,鏡麵蒙塵,但隱約能照出人影。
“鏡惑關。”柳無嬋皺眉,“這關《契錄》裏沒有詳細記載,隻說‘見己心魔,破之可過’。”
“什麽意思?”
“意思是要麵對自己最恐懼的東西。”柳無嬋看著銅鏡,“走過去,站在鏡前,你會看到你最怕看到的景象。如果能識破那是幻象,就能過關。如果不能……”
她沒說完,但顧沉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氣,走向銅鏡。
鏡麵逐漸清晰,映出他的臉——蒼白,疲憊,眼下濃重的黑眼圈。但下一秒,鏡中的影像變了。
他看見自己站在醫院病房裏,母親躺在病床上,已經沒了呼吸。醫生冷漠地說:“停藥太久了,沒救了。”
他看見父親從黑暗中走來,渾身是血,眼神空洞:“沉沉,你為什麽不早點來救我?”
他看見柳無殤穿著破碎的嫁衣,金瞳流血,淒厲地笑:“你說要守我,卻讓我魂飛魄散……”
幻象一個接一個,每個都直擊他最深的恐懼。顧沉感到呼吸困難,心髒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幾乎要停止跳動。
他想逃,想閉上眼睛,但身體像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直接響在他腦海裏——不是柳無嬋的,而是他自己的,從很深的地方傳來:
“這些都是假的。”
“母親還在等你。”
“父親還在門裏等你。”
“柳無嬋……就在你身後。”
顧沉猛地回頭。
柳無嬋確實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靜靜看著他,金瞳裏是毫不掩飾的擔憂。見他回頭,她微微點頭,像是在說:我在這裏。
顧沉轉回頭,再看銅鏡。
鏡中的幻象開始破碎,像被打碎的玻璃,一片片剝落。最後,鏡麵恢複平靜,隻映出他真實的、蒼白的臉。
鏡惑關,過了。
他踉蹌後退,被柳無嬋扶住。
“做得很好。”她輕聲說。
顧沉喘了幾口氣,才勉強站直:“還有多遠?”
“一半。”柳無嬋看向階梯深處,“但接下來的機關會更難。《契錄》記載不全,有些隻能靠我們自己闖。”
她頓了頓,看著顧沉的眼睛:“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顧沉搖頭。
他看向黑暗深處,那裏有七十二雙等待了三百年的眼睛,有一個被困了十四年的父親,有他必須完成的承諾。
“繼續走。”他說。
兩人踏上通往下一關的階梯。
而在他們上方,廢墟邊緣,幾個穿著灰色長衫的人影悄然出現。為首的麵具人低頭看著塌陷的洞口,聲音平板:
“他們進去了。”
“要追嗎?”另一個問。
“不用。”首領搖頭,“契堂的機關會替我們解決他們。我們隻需等在這裏,收屍即可。”
他頓了頓,麵具後的眼睛閃過一絲冰冷的光:
“或者……收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