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江城殯儀館。
王德海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顧沉站在門外,透過門縫能看到裏麵昏黃的光線。他敲了敲門。
“進來。”王德海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推門進去。辦公室裏煙霧繚繞,煙灰缸裏又堆滿了煙蒂。王德海坐在辦公桌後,正在看一份檔案,看到顧沉,他愣了一下,又看到後麵的林守拙和柳無嬋,眉頭皺了起來。
“這幾位是?”
“林守拙,我爸的師兄。”顧沉介紹,“這位是柳無嬋。”
王德海盯著柳無嬋看了幾秒,眼神銳利,像是在審視一具屍體。柳無嬋平靜地回視,金色的瞳孔在燈光下像兩枚冰冷的琥珀。
“坐。”王德海終於說,掐滅了手裏的煙。
顧沉三人坐下。辦公室很小,隻有兩把椅子,顧沉和柳無嬋坐了,林守拙站在顧沉身後。
“這麽晚來,有事?”王德海問。
“王師傅,”顧沉開門見山,“1998年4月17日,我爸在城西工地‘死亡’的那次,證物是一塊刻著蓮花的木牌。那塊木牌現在在哪?”
王德海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盯著顧沉看了很久,眼神複雜,最後歎了口氣:“你知道了。”
“知道了。”顧沉說,“我需要那塊木牌。它可能是找到契堂的關鍵。”
王德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走到牆角的保險櫃前。他背對著顧沉三人,輸入密碼,開啟保險櫃,從裏麵取出一個長方形的木盒。
木盒很舊,黑檀木的,表麵沒有任何裝飾。他走回來,把木盒放在桌上。
“這就是那塊木牌。”王德海說,“你父親當年‘死’後,我去認領屍體時,從證物室悄悄拿出來的。一直儲存到現在。”
顧沉開啟木盒。
裏麵確實是一塊木牌,巴掌大小,質地像是桃木,已經發黑,邊緣磨損嚴重。木牌正麵刻著一朵蓮花,八瓣,中心是門,和他手背上的印記一模一樣。背麵刻著幾行小字,字跡很模糊,但還能辨認:
“井之下,門之中。
血為鑰,魂為鎖。
若要尋,需三物:
一為木,二為瓷,三為……”
第三行的最後一個字被刮掉了,看不清楚。
“三為什麽?”顧沉抬頭問。
王德海搖頭:“你父親給我的時候就是這樣。他說,最後一個字不能讓人知道,否則會引來大禍。”
顧沉仔細看那個被刮掉的地方。木牌表麵被利器颳得很深,完全看不出原來的字跡。但仔細看,刮痕的邊緣有一些極細微的、像是血跡的暗紅色殘留。
“瓷,”他喃喃自語,“我們已經有了瓷片。木牌也有了。第三件東西……”
“會不會是布?”柳無嬋忽然開口,“老周說的那些檔案裏,有人手裏握著繡著蓮花的紅布。”
“有可能。”顧沉說,“但如果是布,這麽多年,恐怕早就腐爛了。”
“不一定。”林守拙說,“如果是特殊的布料,比如浸過硃砂或者黑狗血的,可以儲存很久。”
王德海看著他們討論,忽然說:“你們知道嗎?你父親當年‘死’的那次,不是意外。”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是故意的。”王德海說,“他提前跟我打了招呼,說如果他在工地‘出事’,讓我去認領屍體,把這塊木牌藏起來。我當時不明白,問他為什麽。他說:‘有些線索,需要用命來埋。’”
顧沉感到一陣寒意。
父親用一次“死亡”,來埋下這個線索。
為什麽?
“因為他知道,有一天你會來找。”柳無嬋輕聲說,“他知道契約會破壞,知道契靈會蘇醒,知道守門人的責任會落到你身上。所以他提前埋下線索,等你來發現。”
“那第三件東西,”顧沉問,“他會埋在哪裏?”
王德海想了想,從抽屜裏拿出一張老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背景是城西工地的施工現場。幾個工人站在挖開的地基旁,其中一個就是年輕時的顧振國。他穿著工作服,手裏拿著鐵鍬,正對著鏡頭笑。
照片的背麵,寫著一行字:
“1998.4.17,城西工地,三號井。”
三號井。
顧沉想起拆遷區廣場中央的那口井,那是契堂門的入口。
但三號井……意味著至少還有一號井、二號井。
“城西以前有很多井。”王德海說,“老城區嘛,沒有自來水的時候,家家戶戶都有井。拆遷時大部分都填了,但可能還有幾口留下來了。”
“三號井在哪?”顧沉問。
“我不知道。”王德海搖頭,“但我記得,你父親說過一句話:‘三井成陣,守一門。’”
三井成陣。
顧沉腦子裏靈光一閃。
他想起拆遷區廣場的那口井——那是契堂門的入口,應該是“主井”。按照陣法佈局,主井周圍應該還有三口副井,形成某種封印或保護。
他們之前隻找到了主井。
還有兩口副井沒找到。
而第三件東西,很可能就在其中一口副井裏。
“我們得回去。”顧沉說,“回拆遷區,找另外兩口井。”
“現在?”林守拙皺眉,“太晚了,而且灰衣門的人肯定還在那邊。”
“正因為他們在,我們纔要現在去。”顧沉說,“他們也在找契堂,如果我們不去,東西可能被他們先找到。”
柳無嬋點頭:“他說得對。契約剛完成,我們的力量還在巔峰期,可以一戰。等時間長了,契靈的怨氣開始消退,我們的力量也會減弱。”
王德海看著他們,歎了口氣:“我知道我攔不住你。但你記住,你爸做這一切,不是為了讓你去送死。他是希望你能解決問題,好好活下去。”
“我知道。”顧沉說。
他拿起木盒,小心地收好。
“王師傅,謝謝你儲存這塊木牌這麽多年。”
王德海擺擺手:“去吧。注意安全。”
三人離開殯儀館,再次走向城西拆遷區。
深夜的街道更安靜了,連偶爾的車聲都沒有。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怪——顧沉和柳無嬋的影子被紅綢帶連在一起,林守拙的影子在旁邊,三人像一組詭異的剪影。
走到拆遷區外圍時,顧沉停下腳步。
他感覺到不對勁。
太安靜了。
不是普通的安靜,而是一種死寂——連蟲鳴都沒有,像是這片區域被某種力量徹底隔絕了。
“有陣法。”林守拙低聲說,“灰衣門的人布了陣,封鎖了這片區域。”
“能破嗎?”顧沉問。
“可以,但會驚動他們。”林守拙說,“不過,就算不破,他們也知道我們來了。”
確實。
顧沉能感覺到,圍擋後麵,有十幾道目光正盯著他們。
灰衣門的人,已經守在這裏了。
“直接進去吧。”柳無嬋說,“既然躲不過,那就正麵應對。”
她走上前,伸手按在鐵皮圍擋上。
圍擋表麵忽然泛起一層幽綠的光,像是觸發了某種防禦機製。但柳無嬋的手掌下,金線繡紋開始發光,幽綠的光迅速消退。
“哢嚓”一聲,圍擋裂開一道縫隙。
三人從縫隙鑽進去。
裏麵和之前一樣荒涼,但氣氛完全不同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類似硫磺的氣味,還有一股陰冷的、讓人不適的氣息。
廣場中央,契堂門還懸浮在空中,緩緩旋轉。門內的黑暗依舊深不見底。
但門前,站著十幾個人。
都是灰衣門的人。
為首的還是那個老婦人,她臉上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但紗佈下滲出血跡,讓她的臉看起來更加猙獰。她身邊站著七八個穿著灰色衣服的人,有男有女,都麵無表情,眼神空洞。
“守門人,”老婦人沙啞地開口,“我們又見麵了。”
“讓開。”顧沉說,“我們要找東西。”
“找什麽?”老婦人冷笑,“第三件‘鑰匙’?我們也想找。不如……合作?”
“不可能。”
“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老婦人抬起手,她身後的灰衣人立刻散開,形成一個半圓形的包圍圈。
每個人手裏都拿著東西:銅鈴、符紙、黑狗血繩、桃木釘。顯然是有備而來。
林守拙拔出桃木劍,擋在顧沉身前。
柳無嬋也上前一步,她身上的嫁衣開始發光,金線繡紋脫離布料,在空中飛舞,像無數條金色的蛇。
戰鬥一觸即發。
但就在這時,契堂門忽然劇烈震動起來。
門內的黑暗開始翻湧,像是有什麽東西要衝出來。
所有人都看向門。
門緩緩開啟一條縫。
不是顧沉開啟的,是門自己開的。
門縫裏,伸出一隻手。
一隻蒼白、枯瘦、但很熟悉的手。
顧沉的心髒幾乎停止跳動。
那是……父親的手。
手在空中停頓了幾秒,然後緩緩指向一個方向——廣場的東北角,一片堆滿碎磚的廢墟。
然後手縮了回去,門重新關閉。
整個過程隻有幾秒鍾,但所有人都看見了。
灰衣門的人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去東北角!”老婦人尖叫。
她的人立刻衝向那片廢墟。
“攔住他們!”顧沉喊道。
柳無嬋揮動衣袖,金線化作幾十條金色的鎖鏈,射向那些灰衣人。鎖鏈纏住他們的腳,把他們絆倒。
但老婦人動作很快,她已經衝到了廢墟邊,開始瘋狂地扒開碎磚。
顧沉也衝過去。
兩人幾乎同時到達。
老婦人從磚堆裏扒出一個油布包,正要開啟,顧沉一把搶過來。
“還給我!”老婦人尖叫,撲向顧沉。
柳無嬋的金線鎖鏈及時趕到,纏住老婦人的腰,把她拉了回去。
顧沉退到安全距離,開啟油布包。
裏麵是第三件東西——
不是布,不是木,不是瓷。
是一麵銅鏡。
巴掌大小的銅鏡,邊緣已經鏽蝕,鏡麵模糊,但還能照出人影。鏡子背麵,刻著一朵蓮花,八瓣,中心是門。
和木牌、瓷片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顧沉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鏡子裏,他的臉很模糊,但眉心那朵蓮花印記卻異常清晰,閃著淡紅色的光。
忽然,鏡麵開始變化。
模糊的人像漸漸清晰,但不是他的臉。
是父親的臉。
父親在鏡子裏看著他,嘴唇動了動,說了三個字。
顧沉聽不見聲音,但能看懂唇語。
父親說的是:
“毀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