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間的冷藏櫃,在深夜裏會發出一種特殊的嗡鳴。
那不是冰箱那種規律的壓縮機聲響,而是一種低沉的、持續不斷的低頻震顫,像是無數隻蟲子在金屬板後麵蠕動,又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呼吸。聲音透過厚重的金屬門傳出來,在空曠的走廊裏形成詭異的迴音,一層疊一層,永無止境。
顧沉坐在太平間外間的值班室裏,聽著這聲音,不由自主地想起父親那本書裏的記載——那本藍布封麵、隻剩一個“契”字的舊書,是父親失蹤前留下的唯一物件。
七歲那年的雨夜,閃電劈開天際,雷聲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父親顧振國背起一個半舊的帆布包,在門口回頭看他。雨水從父親濕透的頭發上滴下來,流過他削瘦的臉頰。
“沉沉,記住爹的話。”父親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以後要是見到穿紅嫁衣的紙紮人……千萬別碰。”
年幼的顧沉抱著破舊的布熊,懵懂地問:“紙紮人是什麽?”
“就是燒給死人的玩意兒。”父親蹲下身,冰冷的雙手捧住他的臉,眼神裏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恐懼,“但穿紅嫁衣的那種……不一樣。那不是祭品,那是……‘門’。”
“什麽門?”
父親沒有回答。他隻是用力抱了抱顧沉,抱得很緊,緊得顧沉幾乎喘不過氣。然後父親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熟睡中的母親,轉身走進瓢潑大雨。
再也沒回來。
十四年了。顧沉一直當那是父親神誌不清的胡話——母親說,父親那幾年精神狀態不好,總說些莫名其妙的話。警察立了案,找了半年,結論是“大概率已遭遇不測”。母親哭幹了眼淚,把父親的東西都收進箱子,唯獨那本書,顧沉偷偷藏了起來。
那是一本關於民間祭祀和禁忌的書,繁體豎排,插圖古怪。顧沉小時候看不懂,後來識字了,斷斷續續翻過一些,隻覺得荒誕。什麽“鬼敲門,三下為請,四下為索”,什麽“紙紮點睛,魂魄附形”,像是誌怪小說。
可現在,在這死寂的太平間裏,父親那句話突然無比清晰地回響起來:
“那是‘門’。”
什麽門?
通向哪裏的門?
顧沉搖搖頭,強迫自己停止胡思亂想。他需要這份工作,太需要了。夜班補貼一百二十元,從晚上十點到次日早上六點。八個小時,一百二十元,夠買兩盒止痛貼,讓母親在夜裏少受點罪。
牆上的掛鍾指標,正指向淩晨一點十七分。
這是他第一次單獨值夜班。
按照殯儀館的規定,太平間夜班必須兩人值守,但今晚另一名保安老劉請了假——他孫子發燒,送急診去了。王德海本來想讓小李來頂,但小李推說胃疼,吃了藥早早睡了。最後王德海看著顧沉:“你一個人,敢不敢?”
“敢。”顧沉說。
王德海給了他一把鑰匙和一串注意事項:“每小時巡邏一次,登記簿要寫清楚。有電話接,有對講機聽,別亂跑。最重要的是——”老師傅指了指那扇厚重的金屬門,“別進裏間,除非有排程通知。”
“明白。”
王德海走了,留下顧沉一個人。
現在,三個多小時過去了。
顧沉拿起登記簿,翻開。今晚太平間裏有七具遺體:三號櫃、五號櫃、八號櫃、十一號櫃、十五號櫃、二十號櫃、二十二號櫃。姓名、性別、年齡、死亡原因、入櫃時間、預計出櫃時間,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筆,在第一行的“巡邏記錄”欄寫下:
“01:15,一切正常。顧沉。”
筆尖劃過紙麵,發出沙沙聲。寫完,他側耳聽了聽裏間的聲音。嗡鳴依舊,但似乎……更密集了?像是什麽東西在櫃子裏輕輕抓撓。
他搖搖頭,告訴自己這是錯覺。
值夜班最難熬的不是害怕,是孤獨。整座殯儀館像沉入了深海,寂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呼吸聲,甚至血液在耳膜裏流動的微弱聲響。外間值班室沒有窗戶,隻有門上方一塊毛玻璃,透進來走廊裏永遠不滅的安全指示燈綠光。
顧沉從帆布包裏掏出那本父親留下的舊書。
藍布封麵已經磨損得厲害,邊角起了毛邊。他翻開,找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頁。豎排繁體字在台燈下顯得格外詭異:
“屍氣聚則陰生,陰生則動。故停屍處需常通風,或以硃砂、雄黃鎮之。若聞櫃中異響,切不可擅開,需焚艾草三炷,誦《清淨咒》三遍……”
他輕聲念出《清淨咒》的句子:“太上台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
唸到一半,對講機突然響了。
“滋啦——滋啦——”
電流雜音刺耳,顧沉手一抖,書掉在桌上。他抓起對講機:“喂?”
“太平間值班室,收到請回話。”是排程室老張的聲音,有些模糊。
“收到,我是顧沉。”
“三號櫃,家屬臨時要求見最後一麵,現在過來。你準備一下。”
顧沉愣住:“現在?淩晨一點多?”
“家屬從外地趕回來,剛到。”老張的聲音裏透著疲憊,“趕緊的,別耽誤。”
“好。”
對講機沉默了。
顧沉放下對講機,深吸一口氣。他拿起鑰匙串,找到標著“3”的那把黃銅鑰匙。按照規定,家屬瞻仰遺容需要在專門的告別室,但如果是臨時緊急情況,也可以在太平間外間進行——把遺體從冷藏櫃推出,推到外間的移動擔架床上,拉上簾子,讓家屬短暫告別。
他開啟值班室的門,走進走廊。
走廊比值班室更冷。殯儀館的中央空調在夜間會調低溫度,尤其是太平間這一層。顧沉裹緊身上的夾克,走到那扇厚重的金屬門前。門是灰綠色的,表麵漆皮斑駁,中央有一個圓形的觀察窗,玻璃很厚,蒙著一層霧氣。
他掏出另一把鑰匙,插入鎖孔。
轉動。
“哢噠。”
門開了。
一股更凜冽的冷氣撲麵而來,混雜著福爾馬林的刺鼻氣味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類似腐爛水果的甜膩氣息。太平間裏間比外間大得多,三麵牆都是不鏽鋼冷藏櫃,一格一格,像巨大的檔案櫃。每格櫃門上都貼著標簽。
顧沉找到三號櫃。
標簽上寫著:
姓名:趙建國
性別:男
年齡:68
死亡原因:急性心梗
入櫃時間:2023年4月16日 14:30
預計出櫃:2023年4月18日 08:00
就是這具了。
顧沉把鑰匙插進櫃門鎖孔,向右轉動。鎖舌彈開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響亮。他握住門把手,用力向外拉——
冷藏櫃是抽拉式的,像抽屜。櫃體滑出時,滑輪發出“咕嚕嚕”的輕響。白色冷霧從櫃內湧出,撲在他臉上,冰冷潮濕。
櫃子裏躺著一具遺體,蓋著白布。
顧沉握住擔架床的把手,將整個櫃體完全拉出,然後轉到側麵,將遺體轉移到移動擔架床上。這個過程需要小心,遺體已經僵硬,但關節處還能活動,動作太粗暴可能導致肢體扭曲。
轉移完成,他把白布重新蓋好,推著擔架床往外走。
輪子在地麵上滾動,發出均勻的“咕隆”聲。
經過其他冷藏櫃時,顧沉不自覺地加快腳步。他總覺得那些緊閉的櫃門後麵,有什麽東西正在聽著他的動靜。也許是那本書看多了,他想。
把擔架床推到外間,拉上簾子,形成一個臨時的小隔間。他又檢查了一遍遺體的狀態——白布蓋得整齊,沒有露出不該露的部位。一切妥當。
他回到值班室,坐下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牆上的掛鍾指向一點四十分。家屬還沒來。
顧沉拿起對講機:“排程室,家屬到了嗎?”
滋啦聲後,老張回答:“剛接到電話,說在路上了,有點堵車。”
“堵車?淩晨一點多?”
“誰知道呢,等著吧。”
對講機又沉默了。
顧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睏意襲來,他昨晚隻睡了四個小時,白天在醫院陪護母親,晚上直接來上夜班。眼皮越來越重……
“咚。”
一聲悶響。
顧沉猛地睜開眼。
聲音是從裏間傳來的。像是什麽東西掉在地上。
他屏住呼吸,仔細聽。嗡鳴聲依舊,除此之外,一片死寂。也許是某個櫃子裏的冰碴掉落?或者是管道熱脹冷縮?
他等了兩分鍾,沒有再聽到聲音。
也許真是聽錯了。
他重新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做了個短暫的夢。夢見母親躺在病床上,握著他的手說:“沉沉,媽媽疼……”他想說點什麽,但發不出聲音。然後病房的門開了,父親站在門口,背著一個帆布包,渾身濕漉漉的,像剛從水裏爬出來。父親看著他,嘴唇動了動,說了兩個字:
“快跑。”
顧沉驚醒了。
他喘著氣,額頭上一層冷汗。抬眼看掛鍾:兩點零五分。
家屬還沒來。
他拿起對講機:“排程室,家屬——”
話沒說完,對講機裏傳來老張急促的聲音:“顧沉!家屬說不過來了!”
“什麽?”
“剛接到電話,說他們找到另一家殯儀館,價格更便宜,遺體不要了!讓我們自行處理!”
顧沉愣住了:“自行處理?那這具遺體……”
“先推回冷藏櫃,明天再說。”老張的聲音裏透著煩躁,“真他媽什麽事都有。”
對講機斷了。
顧沉坐在椅子上,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臨時要求見最後一麵,等了快一個小時,然後說不要了?這算什麽?
他搖搖頭,起身走向簾子隔間。
掀開簾子,擔架床上蓋著白布的遺體靜靜躺著。他握住把手,推回裏間。輪子滾動的聲音在空曠的太平間裏回蕩,格外清晰。
走到三號櫃前,他停住。
得把遺體重新放回去。
他像之前一樣,將遺體從擔架床轉移到冷藏櫃的抽拉板上。白布在移動過程中滑落一角,露出死者的臉——一個普通的老者麵孔,臉色灰白,嘴唇微張,眼睛閉著。顧沉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然後愣住了。
這張臉……好像有點不對。
但他一時說不出哪裏不對。也許是光線問題?太平間裏隻有幾盞應急燈,光線昏暗。他沒多想,把白布重新蓋好,將抽拉板推回櫃內。
“咕嚕嚕——”
櫃體滑入,嚴絲合縫。
顧沉鎖上櫃門,轉身推著擔架床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三號櫃靜靜地立在那裏,和其他櫃子沒有任何區別。
但他心裏總有種說不出的異樣感。
回到值班室,他坐下,重新翻開登記簿。在三號櫃的記錄後麵補充:
“01:40,家屬要求臨時瞻仰,遺體移出。02:10,家屬取消,遺體歸位。顧沉。”
寫完,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拿起對講機:“排程室,我想查一下監控。”
“什麽監控?”老張問。
“太平間走廊的監控,我想確認一下家屬有沒有來過。”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幾秒:“你等等。”
幾分鍾後,老張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絲困惑:“顧沉,你確定家屬說要來太平間?”
“確定,你親口說的。”
“可我調了大門和走廊的監控,從十二點到兩點,除了你進出,沒有任何人來過太平間這一層。”
顧沉的手指驟然收緊。
“而且,”老張繼續說,“我剛查了記錄,三號櫃的遺體……昨天下午兩點半入櫃後,晚上七點就被家屬領走了。火化手續都辦完了。”
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迅速褪去,留下冰涼的麻木。
“你……你說什麽?”顧沉的聲音幹澀。
“我說,三號櫃是空的。昨天晚上七點就空了。”
“不可能!”顧沉猛地站起來,“我剛才還推出來,又推回去!我親眼看見——”
話說到一半,他停住了。
那張臉。
那張臉哪裏不對?現在他想起來了——他昨天協助老周處理過那具遺體,死者左眉骨上有一顆很大的黑痣。但剛才白佈下露出的那張臉,眉骨光滑,什麽都沒有。
不是同一張臉。
不,甚至可能……根本不是人。
“顧沉?”老張的聲音傳來,“你沒事吧?”
顧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緩緩轉頭,看向那扇通往裏間的金屬門。門上的觀察窗依舊蒙著霧氣,但隱約間,他好像看見有什麽東西在玻璃後麵一閃而過。
“我……”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我可能……看錯了。”
“趕緊睡會兒吧,天亮就換班了。”老張沒再多問,切斷了對講機。
值班室裏隻剩下顧沉一個人,和牆上掛鍾的滴答聲。
他慢慢坐回椅子,手在發抖。他想起了父親書裏的另一段話:
“陰物擅幻,常以假麵示人。若見屍動而麵異,切不可近,當焚符退之。”
剛才那是什麽?
是幻覺嗎?因為太累?還是……
他不敢往下想。
牆上的掛鍾指向兩點三十分。離天亮還有三個半小時。
顧沉拿起桌上的書,緊緊抱在懷裏,彷彿那是唯一的護身符。他盯著那扇金屬門,眼睛一眨不眨。
嗡鳴聲還在繼續。
但這一次,他清楚地聽見,那聲音裏夾雜著另一種聲響。
像是指甲,輕輕刮過金屬板。
一下。
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