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半,江城殯儀館。
顧沉推開員工更衣室的門時,裏麵有三個人正在換衣服:小李,老劉,還有一個新來的實習生小王。看到顧沉,小李愣了一下,隨即擠出一個笑容。
“喲,顧沉,你今天不是請假了嗎?”小李一邊係工作服的釦子一邊說,“怎麽又來了?”
“有點事。”顧沉含糊地說,走向自己的儲物櫃。
老劉正在穿鞋,抬頭看了他一眼:“臉色這麽差,病還沒好?”
“好多了。”顧沉開啟櫃門,拿出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
小王是新人,才來一個星期,二十歲出頭,有點怯生生的。他小聲打招呼:“顧哥。”
顧沉點點頭,開始換衣服。
更衣室裏彌漫著消毒水和廉價洗衣粉的味道。牆上貼著殯儀館的工作規程和安全須知,還有一些已經褪色的團建照片。其中一張是去年春節拍的,顧沉站在最後一排角落,臉色蒼白,勉強擠出的笑容看起來像哭。
“對了,”小李忽然想起什麽,“師傅找你。上午就找了,說你電話打不通。”
顧沉掏出手機看了看——沒電了。昨晚在林守拙那裏,他忘了充電。
“師傅在哪?”
“辦公室吧,可能。要不就是在告別廳那邊,今天下午有個追悼會。”小李說。
顧沉快速換好衣服,離開更衣室。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哀樂聲——是告別廳那邊在舉行儀式。顧沉走過一排排儲物櫃,走過貼著“肅靜”“節哀”標語的牆壁,走向王德海的辦公室。
辦公室門虛掩著。
顧沉敲門。
“進來。”王德海的聲音從裏麵傳來。
推門進去。辦公室裏很簡陋,一張辦公桌,兩個檔案櫃,一張舊沙發。王德海坐在辦公桌後,正在看一份檔案,手裏夾著煙。煙灰缸裏已經堆滿了煙蒂。
看到顧沉,他放下檔案:“坐。”
顧沉在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王德海打量了他幾秒,眼神很銳利,像是要看穿他:“你這兩天怎麽回事?先是夜班出狀況,又突然請假,現在又突然回來。”
“家裏有事。”顧沉說。
“你媽?”王德海問。
顧沉點點頭。
王德海沉默了一會兒,彈了彈煙灰:“醫藥費湊夠了?”
“暫時夠了。”
“那就好。”王德海說,“不過顧沉,有些事我得提醒你。你在這工作一個多月了,表現不錯,但最近……有人反映你狀態不對。”
“誰反映的?”
“你別管是誰。”王德海擺擺手,“重點是,你是不是遇到什麽麻煩了?如果需要幫助,可以說出來。館裏雖然工資不高,但同事之間互相幫襯還是可以的。”
顧沉看著王德海。這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平時嚴厲,話不多,但此刻的眼神裏確實有一絲真誠的關切。
“師傅,”顧沉問,“你在這工作多少年了?”
王德海愣了一下:“快三十年了。怎麽問這個?”
“那你見過……怪事嗎?”
“怪事?”王德海皺眉,“你指什麽?”
“就是……不合常理的事。比如屍體不見了,又自己出現。比如晚上聽到不該有的聲音。比如……”顧沉頓了頓,“紙紮人自己動起來。”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
王德海慢慢把煙按滅在煙灰缸裏,動作很輕,很慢。他抬起眼睛,看著顧沉,眼神變得很深,像是想起了什麽很久以前的事。
“你看見了?”他問。
顧沉沒說話,算是預設。
王德海歎了口氣,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殯儀館的後院,停著幾輛靈車,幾個工人在搬運花圈。
“我在這工作了二十八年。”王德海背對著顧沉說,“見過不少怪事。有些能用科學解釋,有些……不能。”
他轉過身:“你夜班那天,太平間三號櫃的事,老張跟我說了。監控顯示沒人去過,屍體也確實早就被領走了。但你堅持說你看見了,還推出來了。”
“我真的看見了。”顧沉說。
“我相信你。”王德海說得很平靜,“因為二十年前,我也看見過類似的事。”
顧沉愣住了。
王德海走回辦公桌後,重新坐下。他開啟最下麵的抽屜,從裏麵拿出一個陳舊的相框。相框裏是一張黑白照片,三個年輕人穿著工作服,站在殯儀館門口,笑容燦爛。
“中間這個是我。”王德海指著照片,“左邊這個是你父親,顧振國。”
顧沉的心髒猛地一跳。
他湊近看。照片裏的父親很年輕,大概三十出頭,穿著殯儀館的工作服,頭發烏黑,笑容溫和。那是他記憶中父親的樣子,但又有些不同——照片裏的父親眼神更亮,更有神,像是充滿了某種……使命感?
“右邊這個是老陳,已經退休很多年了。”王德海繼續說,“你父親在這工作了兩年,不是正式工,算是……臨時幫忙。但他手藝好,學得快,大家都喜歡他。”
“我爸在這工作過?”顧沉問,“可我媽說……”
“你媽不知道。”王德海說,“你父親不讓說。他說這是‘臨時工作’,不想讓家人擔心。其實我知道,他來這不是為了掙錢,是為了別的。”
“為了什麽?”
王德海看著照片,沉默了很久。
“為了處理一些‘特殊’的遺體。”他終於說,“那些死因可疑的,那些家屬不敢碰的,那些……不太對勁的。你父親有一種特殊的能力——他能讓那些遺體‘安息’。不是化妝,不是縫合,是更深層的,讓它們真正地‘安息’。”
顧沉想起父親的那本《契錄》,想起裏麵那些關於安撫怨魂的方法。
“他失蹤前一天,來找過我。”王德海說,“給了我一個信封,說如果他回不來了,就讓我交給他的兒子——等你長大了,來殯儀館工作的時候,交給你。”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泛黃的信封。
信封很普通,上麵寫著“吾兒顧沉親啟”,是父親的筆跡。
顧沉的手有些發抖。他接過信封,很輕,裏麵好像隻有一張紙。
“我一直留著。”王德海說,“等你來。但我沒想到,你會以這種方式來——不是為了這封信,而是因為別的原因。”
顧沉盯著信封,沒有立刻開啟。
“師傅,”他問,“你相信這世界上有……鬼嗎?”
王德海笑了,笑容很苦澀:“我在這工作了二十八年,親手處理過幾千具遺體。你說我信不信?我不是信,是‘知道’。有些事,不是信不信的問題,是存不存在的問題。”
他重新點了一支煙。
“你父親走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王德海吐出一口煙,“他說:‘老王,如果有一天我兒子來了,如果他也看見了那些東西,告訴他別怕。告訴他,有些門必須開,有些路必須走。但最重要的是,別忘了自己是人。’”
顧沉握緊了信封。
“你現在明白他的意思了嗎?”王德海問。
顧沉點頭:“有點明白了。”
“那就好。”王德海說,“去吧,今天沒什麽事,你早點下班。那封信……找個安靜的地方看。”
顧沉站起身,走到門口時,王德海又叫住他。
“顧沉。”
他回頭。
“保重。”王德海說,“活著回來。你爸還在等你。”
顧沉點頭,離開辦公室。
他沒有直接離開殯儀館,而是去了太平間——不是裏間,是外間的值班室。他想一個人待一會兒,看看父親的信。
值班室裏沒有人。今天夜班是老劉,還沒來接班。顧沉關上門,坐在那張他坐過很多次的椅子上。
窗外天色漸暗,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
他拆開信封。
裏麵隻有一張紙,對折著。展開,是父親的筆跡,很工整,但有些潦草,像是匆匆寫下的:
沉沉: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了,或者回不來了。
有些事,我一直沒告訴你,是怕你害怕,也怕你走上和我一樣的路。但現在看來,命運還是找上了你。
我們顧家,從三百年前的祖先開始,就是‘守門人’。守護一扇不該被開啟的門,守護門後的七十二個靈魂。這是我們的責任,也是我們的詛咒。
我試圖擺脫這個詛咒,所以離開家,四處流浪。但最後發現,有些事是逃不掉的。所以我回到江城,來到殯儀館,試圖修複被破壞的契約。
但我失敗了。契約的力量太強大,我一個人的力量不夠。所以我選擇了一個極端的辦法——把自己封在門裏,暫時維持平衡,給你爭取時間。
現在,時間到了。
如果你已經看見了那些東西,如果你手背上出現了‘門印’,那你就必須完成我未完成的事:找到契堂,修複契約,釋放那七十二個靈魂。
但記住:契約的核心不是力量,是‘理解’。你要理解她們為什麽怨恨,為什麽痛苦,為什麽三百年無法解脫。隻有理解了,才能真正地‘守’,而不是‘鎮’。
柳無殤會幫你。她是契靈之首,也是最理智的一個。相信她,但也要保持警惕——怨魂終究是怨魂,她們的本能是複仇和吞噬。
最後,關於你媽媽。她的病和契約的破壞有關。修複契約後,她可能會好轉,但我不敢保證。這是我最大的愧疚——因為我,她受了太多苦。
如果你成功了,替我告訴她:對不起,還有,我愛你。
如果你失敗了……那就毀掉一切。燒掉《契錄》,離開江城,永遠別再回來。至少這樣,你能活下來。
兒子,對不起。把你卷進這一切。
爸爸愛你。
顧振國
2009年4月17日
信的日期,是十四年前,父親失蹤的那天。
顧沉拿著信紙,手在微微發抖。
信上的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他心上。父親的愧疚,父親的無奈,父親的犧牲,還有父親最後那句“我愛你”。
十四年了。
他第一次真正“聽到”父親的聲音。
窗外,夕陽完全落下,天色暗下來。
值班室裏的燈自動亮起,慘白的光線照在信紙上,照在那些已經模糊的淚痕上——不知是父親的淚,還是他的淚。
顧沉小心地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貼身收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殯儀館的後院已經亮起了燈。幾個工人在收拾花圈,準備下班。遠處,告別廳的哀樂停了,追悼會結束了,家屬們陸續離開。
生與死,在這個地方如此平常,如此接近。
而他現在站在生與死的交界線上,準備踏進那個父親曾經踏進、最終沒能回來的世界。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柳無殤發來的簡訊:“老週一家已經到林守拙那裏了。你什麽時候來?”
顧沉回複:“馬上。”
他最後看了一眼太平間的那扇金屬門。
門緊閉著,像一堵牆,隔開了兩個世界。
但今晚,他要開啟另一扇門。
一扇困了他父親十四年的門。
一扇困了七十二個靈魂三百年的門。
他轉身,離開值班室,離開殯儀館。
走向夜色。
走向子時。
走向那場等待了三百年的契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