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第十六章
弗朗西斯·肯尼迪現在的權力和位子都已安全無虞,敵人已然被打敗,未來的命運也已經好好思忖過了。還差最後一步行動,他需要作最後的決定。他已經失去了妻子和孩子,個人生活不再具有任何意義。他現在唯一剩下的,就是和美國人民共同羈絆的命運。肩負這樣的責任,他能走多遠呢?
他宣佈自己將在十一月份競選連任,並且組織了競選活動。克裡斯蒂安·克裡得到命令,要對所有的大企業施加法律壓力,特別是那些媒體集團,要求他們絕不可以幹涉選舉過程;副總統海倫·杜·普雷負責鼓動美國婦女;阿瑟·威克斯在東部自由黨人的圈子裡頗有影響;而尤金·戴茲一直留意著那些比較進步的企業界領導,所以他負責籌集資金。但是弗朗西斯·肯尼迪在最後的分析中知道,這一切都是外圍因素,一切最終還是要看他自己,要看美國人民願意在多大程度上和他本人在一起。
有一點非常關鍵:這一次,人民一定要選出一個會堅定站在美國總統身後的國會。他想要一個完全按照他的想法行動的國會。
所以現在弗朗西斯·肯尼迪一定得摸清美國人民內心最深處的情感,這是一個正經歷劇變的國家。
根據奧德布拉德·格雷的建議,他們一起去了紐約。他們率領著紀唸的人群沿著第五大道遊行,一直走到原子彈爆炸形成的巨大陷坑那邊。他們這樣做的目的是向全國表明,這裡已經沒有放射殘留的危險了,也沒有藏著另一顆原子彈。肯尼迪出席了死者紀念儀式,並承諾要劃出一塊土地,為所有需要懷唸的人們建造一座公園。他在講話中部分提出,在當前這個危險的、受技術官僚影響的時代,不加限製的個人自由會帶來危險。他認為,個人自由必須服從於社會契約,以保證後者的推進。為了提高社會大眾的生活,個人必須要放棄一些東西。他雖然隻是順便提及了上述內容,但是卻受到了媒體的重點關注。
聽到人群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奧德布拉德·格雷心中充滿了令人厭惡的諷刺感。一次如此可怕的破壞行動怎麼能給一個人帶來這麼大的運氣呢?
在小一點的城市和鄉村地區,當震驚和恐懼逐漸消退之後,取而代之的是人們殘酷的滿足感——紐約遭受到的這一切都是活該,爆炸還不夠大,沒有把整座城市,還有所有自在享樂的有錢人、高傲自信的猶太人和總是犯罪的黑人都炸飛,真是太遺憾了。蒼天在上,公平的上帝總算選擇了一個正確的地方來執行這大懲罰。不過從全國範圍來說,人們仍然心存恐懼——他們的命運、生活、世界以及他們的後代就捏在這幾個變態手裡。這一切肯尼迪都感受到了。
每週五晚上,弗朗西斯·肯尼迪都對國民做一次電視講話,他並不刻意掩飾這講話其實就是競選演說,但是現在他的播出時間已經想要多長就有多長了。
他運用一些醒目的標語和小小的演講,直指聽眾的心靈深處。
“我們要向人類每天造成的悲劇宣戰,”他說,“而不是向其他國家宣戰。”
他不斷重複第一次競選時提出的那個著名問題:“為什麼每一次大戰結束之後,雖然幾千億美元都被白白花掉,換來的隻有死亡,但是世界卻變得更加繁榮?如果那幾千億美元都用在改良人類上麵,又會如何?”
他開玩笑說,政府造一艘核潛艇的錢,可以資助一千戶貧窮的家庭;政府造一架隱形轟炸機的錢,可以資助一百萬個家庭。“我們可以隻當它們在演習中失蹤了,”他說,“天啊,這又不是沒發生過,人們還付出了寶貴的生命。我們隻要假裝發生了這種事。”當有些評論家指出這樣會削弱美國國防,他說國防部的資料包告是絕密資料,不會有人知道國防預算減少了。
他宣稱,在第二個任期內,他將更加嚴厲地打擊各類犯罪,還要努力為所有美國人爭取買新房、報銷醫療費用和獲得高等教育的權利。他強調這並不是社會主義,不過需要的資金隻需從美國富有企業的身上拔下一根汗毛就夠了。他重申自己並非宣傳社會主義,而隻是想保護美國人民不要被那些“高貴的”有錢人欺負。這些話他說了一遍又一遍。
對國會和蘇格拉底俱樂部來說,美國總統已經向他們宣戰了。
蘇格拉底俱樂部決定到加利福尼亞召開一次討論會,研究如何在十一月的大選中打敗肯尼迪。勞倫斯·薩勒坦非常著急。他知道總檢察長正在鄭重其事地準備起訴書,起因就是伯特·奧蒂克的種種行為;而且他還要啟動一係列調查,針對馬丁·馬福德的金融交易。格林威爾的確很乾凈,不會有什麼麻煩,薩勒坦並不擔心他。但是薩勒坦知道自己的傳媒帝國其實也很危險,多年來他們一直逍遙法外,以至於如今變得非常大意。他的出版社、書籍和雜誌都還問題不大,沒有人能詬病紙質媒體,因為它們受強大的憲法保護。當然,不排除像克裡這樣精明的人有可能會調高郵費。
但薩勒坦真正擔心的是他的電視帝國。不管怎麼說,頻道資源屬於政府,並且是由政府分配的,電視台隻是獲得執照而已。薩勒坦經常感到疑惑不解的是,政府允許私人公司通過這些頻道來掙大錢,但是為什麼沒有徵他們的稅呢?他一想到肯尼迪將來會直接任命一名強勢聯邦通訊專員,就不由得打了個激靈,這可能意味著,電視台網和有線公司的好日子要到頭了。
路易斯·英弛一直很愛國,雖然佩服肯尼迪總統,但是內心卻對他不那麼忠心。他仍然被稱作是紐約最令人討厭的人,但卻主動要求重建被爆炸摧毀的那片地區。他們將在被破壞的街區修建大理石紀念碑,四周則是綠色的林地,以此讓這片地區得到凈化。他將支付全部費用,且一分錢也不賺,並且將在半年內讓工程完工。感謝上帝,放射的危害已經衰退到最小了。
所有人都知道,英弛辦起事來絕對比任何政府部門搞得都要漂亮。當然他也明白,他還是可以通過建築子公司、設計院和諮詢委員會賺到一大筆錢的,而且由此帶來的廣告效應更是無價。
英弛是美國最富有的人之一。他的父親就是那種精明的大城市地主,幹過不少類似切斷公寓樓供暖、削減物業服務,以及為了建造更加昂貴的公寓而驅趕原租戶的事情。英弛從小就跟著父親學會瞭如何賄賂建築監理人員。後來,他又在大學裡獲得了企業管理和法律方麵的學位,便開始賄賂市議員、自治行政區的區長和他們的工作人員,甚至還有市長。
就是路易斯·英弛,他公然與紐約的房租控製法案作對;同樣也是他,把中央公園外圍的大樓地產合同全部攬在自己手裡。結果現在,公園周圍都是巨大的鋼筋混凝土牆麵,大樓裡麵住著華爾街的掮客、知名大學的教授、著名作家、新晉藝術家以及豪華酒店的主廚。
社羣激進分子指控英弛,說他在重建紐約的過程中,破壞了大量價格適中的房子,因而他應該對上西區、布朗克斯、哈萊姆和康尼島的可怕貧民窟負責。而且,他一邊對時代廣場地區的修復工程橫加阻撓,同時秘密購入樓房大廈。對這些指控,英弛反駁說這些人都是得寸進尺的搗亂分子,就算你手裡有一包大糞,他們也會吵著要分一半。
英弛的另外一項對策是對城市法律的大力支援,要求地產老闆們出租房屋時對不同的種族、膚色和信仰一視同仁。他還曾發表演講聲援這些法案,因為它們將小的地產商擠出了市場。一個隻有閣樓和地下室可供出租的地產商不得不接收那些醉漢、精神病、毒販子、強姦犯和強盜。最終,這些小地產老闆都會一蹶不振,賣掉他們的房子,然後搬到郊區去。
但是英弛現在已經洗手不幹這些勾當了——他已經躋身於上層階級。美國的百萬富翁遍地都是,而路易斯·英弛是美國百來個超級億萬富翁中的一個。他擁有公交係統、旅館和航空公司;他擁有大西洋城最大的賭場旅館之一;他還擁有加利福尼亞州聖莫尼卡的數座公寓樓——雖然,也正是該市的地產給他造成了最大的麻煩。
路易斯·英弛加入蘇格拉底俱樂部,因為他相信該俱樂部那些有權有勢的成員可以幫他解決聖莫尼卡房地產專案的麻煩。要想密謀什麼計劃,最好是利用打高爾夫的時候。講講笑話,揮揮球棒,協議就成了。還有什麼地方比這裡看起來更清白無辜?國會委員會最瘋狂的調查員和新聞界量刑最重的法官也不能指控那些打高爾夫的人有犯罪企圖。
結果證明,蘇格拉底俱樂部比英弛期望的還要管用。他和百來個大佬交上了朋友,他們把持著國家的經濟部門和政治機器。就是在蘇格拉底俱樂部,路易斯·英弛成為了“金錢協會”的一員,他們一次交易就可以買下一個州議會代表團的全部成員。當然你買不到他們的肉體和靈魂——這裡說的可不是什麼抽象概念,比如惡魔與上帝、善良與邪惡、美德和罪惡之類的。不是。你討論的是政治,是可能發生的事情。有些時候,一個議員要反對你才能贏得選舉。沒錯,百分之九十八的議員都會獲得連任的機會,但是往往是其餘那百分之二才會聽取選民的意見。
路易斯·英弛有個遙不可及的夢想。不,並不是要成為美國總統,他知道自己做地產老闆的印記是抹不掉的,他破壞了紐約的麵貌,這不啻為建築上的謀殺。在紐約、芝加哥,特別是聖莫尼卡,住在貧民窟的百萬民眾都等著衝上大街把他的腦袋挑在長矛上。不,他的夢想是成為現代文明世界第一位萬億富翁,出身平民的萬億富翁。他的財富都是靠勞動者結滿老繭的雙手掙來的。
隻要還活著,英弛就希望有一天他可以對伯特·奧蒂克說:“我有一千個單位。”經常讓他感到惱火的,就是得州那幫石油佬說話時總是提到“單位”——一個“單位”在得克薩斯就代表一億美元。奧蒂克提到達克城被炸毀的時候,就說:“老天,我在那裡損失了五百個單位。”英弛發誓自己有一天要對奧蒂克說:“見鬼,我有一千個單位都拴在房地產上。”奧蒂克就會吹一聲口哨,說:“一千億美元吧。”然後英弛就對他說:“嗯,不是,是一萬億美元,在我們紐約這邊一個單位是十億美元。”這樣才能讓那個得州混蛋徹底服氣。
為了讓這個夢想成真,路易斯·英弛把領空概念也變成了資本。也就是說,他會買下一線城市現有高樓上方的領空,然後在那些樓房頂部繼續建築。他用白菜價就可以買下那些空間,因為這還是個全新的概念,就像他祖父當年買下沼澤地這個全新概念一樣,因為祖父知道技術能夠解決問題,把沼澤地的水抽幹,將其變成能賺錢的樓房地塊。問題是不能讓民眾和他們的立法委員阻止自己的計劃,這需要時間和大筆投資,但是他很自信,問題可以搞定。確實,像芝加哥、紐約、達拉斯和邁阿密這樣的地方將變成巨大的鋼筋水泥監獄,但是人們也不是非住在紐約嘛——除了那些精英階層,他們喜歡博物館、電影院、劇院和音樂廳。當然,他們還有些供藝術家流連的小精品店。
最重要的是,當路易斯·英弛最終成功之後,紐約市就不會有任何貧民窟了。小偷小摸分子和工人階級根本租不起紐約的房子,他們隻能乘坐特別列車或者特別大巴,從郊區進城,但是夜幕降臨時他們就會離開。英弛公司豪宅和公寓的租戶居民們可以去劇院、迪斯科舞廳和豪華飯店,不用擔心夜晚的街道是否安全。他們盡可以在大道上散步,甚至可以到小路上探險,或者去公園裡溜達,都很安全。他們為這樣的天堂付出什麼代價?財富。
路易斯·英弛收到去加州的蘇格拉底俱樂部開會的通知後,就開始了一趟橫穿美國的旅程。他得去和大城市的大房產公司磋商,要求他們承諾出錢幫忙打敗肯尼迪。幾天以後,他到達了洛杉磯,便決定在開會之前先順道去聖莫尼卡看看。
聖莫尼卡是美國最美的城鎮之一,主要因為這裡的居民成功抵製了房產商們修建高樓大廈的企圖,並保持了租金穩定,控製四處建樓。海洋大道上一處不錯的公寓,俯瞰大西洋,租金隻有市民平均收入的六分之一,這種局麵簡直要把英弛逼瘋,已經二十年了。
英弛覺得聖莫尼卡的例子簡直是駭人聽聞,對於美國的自由企業精神就是一種侮辱。這些單元在今天的情況下,租金至少可以提高十倍。他已經買下很多公寓樓,都是一些迷人的西班牙風格居民樓,有內部庭院和花園,而且都是矮矮的兩層小樓房,位於那些價值不菲的黃金地段,這完全就是浪費。而法律規定,他又不能提高這座天堂城市的房租。啊,聖莫尼卡的領空值幾十億美元呢,大西洋的海景又能再增值個幾十億。有時候,英弛還有些瘋狂的主意——就乾脆把房子垂直蓋在大海上,這個想法讓他頭暈目眩。
他邀請了三位市議員到邁克爾飯店吃飯。他當然不會直接賄賂他們,他對他們講了自己的計劃,讓他們知道,隻要改動一下某些法律,大家都會凈賺幾百萬。他們似乎都沒興趣,這讓他很沮喪,但是更糟糕的部分還在後麵。當英弛坐上自己的豪華轎車,便聽到一聲爆炸。轎車內部的玻璃四處飛濺,後窗完全碎了,擋風玻璃炸開一個大洞,其他部分則像蛛網一樣裂開。
警察趕到之後,告訴英弛爆炸是一顆手槍子彈造成的。他們問他是否有什麼仇家,路易斯·英弛頗為真誠地說沒有。
第二天,蘇格拉底俱樂部的特別討論會“民主社會中的煽動行為”召開。
參加會議的有:伯特·奧蒂克,他正受到“詐騙操縱和賄賂組織”的指控;喬治·格林威爾,他看起來就像他那中西部大青貯窖中藏著的成熟小麥;路易斯·英弛由於頭天死裡逃生的經歷,英俊的臉龐有些蒼白髮青;馬丁·“佔為己有”·馬福德,阿瑪尼西服仍然掩蓋不住他發福的身體;還有勞倫斯·薩勒坦。
伯特·奧蒂克率先發言。“有沒有人可以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麼肯尼迪不是共產主義者呢?”他說,“他想把醫療和住房都搞成社會主義,他還害我受到‘詐騙操縱和賄賂組織’的指控,我又不是義大利人。”他開了個小玩笑,但是沒有人笑,於是他繼續說道,“我們想要什麼都能搞到手,但是我們得麵對一個關鍵事實,那就是,對於我們在座各位都重視的東西來說,他的存在是個巨大的危險。我們必須採取點極端行動。”
喬治·格林威爾平靜地說:“他能指控你,但是他不能判定你有罪——我們在這個國家仍然要走正當的程式。現在,我知道你受了很大的刺激。但是如果我在這個房間裡聽到任何危險言論,我就會出去。我不想聽任何叛逆或者煽動的話語。”
奧蒂克被這番話激怒了。“我比這個房間裡任何人都熱愛我的國家,”他說,“這就是讓我難受的事。檢控書上說我有叛國的行為。我!我的祖先來到這個國家時,肯尼迪家族還他媽的在愛爾蘭啃土豆呢!我們發家緻富時,他們還在波士頓釀私酒呢!那些炮手向達克上空的美國飛機開炮,可那又不是我下的命令。的確,我跟舍哈本蘇丹做了個交易,但是我那樣做都是為了美國的利益。”
薩勒坦冷冰冰地道:“我們知道肯尼迪是個大問題,我們來這兒就是為了討論出個解決辦法,這既是我們的權利,也是我們的責任。”
馬福德說:“肯尼迪的全國講話就是胡說八道。他從哪裡去弄到巨額資本來支援這些專案?他談論的就是一種改良過的共產主義製度。如果我們能費點勁讓媒體明白這一點,人民就會背棄他。這個國家所有人都認為自己早晚會成為百萬富翁,而且他們現在已經在擔心被扣稅了。”
“那麼為什麼所有的民意調查都顯示弗朗西斯·肯尼迪會贏得十一月的大選?”薩勒坦煩躁地問。就跟以前好多次一樣,這些有權有勢的人這麼遲鈍,他感到很吃驚。他們似乎還沒有意識到肯尼迪具有超強的個人魅力,以及對人民群眾強大的感召力,他們這麼糊塗,完全隻是因為他們自己對肯尼迪的個人魅力無動於衷罷了。
房間裡一片沉默,然後馬丁·馬福德道:“我最近瞭解了一下正準備出台的規範股市和銀行的法律,如果肯尼迪當選的話,我們就走投無路了。如果他讓自己的管理機構插手,監獄裡就會擠滿富人。”
“我會在牢房裡等著你們。”奧蒂克說著,咧嘴笑了笑。雖然他正遭到指控,但是不知為什麼,他的幽默感倒是一直不減,“到時候我應該是個模範囚犯,我可以保證你們的牢房裡都會有鮮花。”
英弛不耐煩地說:“你還能住在那種鄉村俱樂部似的監獄裡,可以使用計算機,繼續和你那些油輪保持聯絡。”
奧蒂克從來沒有喜歡過路易斯·英弛。他不喜歡英弛把人摞在一起,從地下一直摞到星星上,而且屁大一點的公寓,他就敢開價一百萬美元。奧蒂克道:“我肯定我的牢房比你們自己住的漂亮的公寓還要大。一旦我進了監獄,你們就別他媽指望還能弄到石油給那些摩天大樓供暖。另外,我在監獄裡賭博的運氣會比在你的大西洋城的旅館賭場的運氣還好呢。”
格林威爾在這幾個人中年紀最大,跟政府打交道的經驗最多,所以他覺得自己應該控製一下場麵:“我想,通過我們的公司和其他代表,我們可以給肯尼迪的競選對手投入大量的競選捐助。馬丁,我想你應該誌願成為競選經理。”
馬丁·馬福德說:“首先,我們先要決定大家目前討論的資金是什麼性質,以及怎樣捐助這些資金。”
格林威爾說:“來個整數吧,五億美元如何?”
奧蒂克說:“等一下,我剛剛損失了五百億美元,而你們竟然讓我再扔進去一個單位?”
英弛有些不懷好意地說:“什麼一個單位,伯特。你們石油業的人想拿我們開涮嗎?你們得州佬就省不出那麼一億美元?”
薩勒坦說:“電視播出時段要耗費一大筆錢。從現在到十一月還有整整五個月的時間,如果我們要在這段時間內佔滿所有的頻道,那可不便宜。”
“你的電視台網有的是錢。”英弛說道,語氣咄咄逼人。他素來以談判強硬聞名,並對此引以為傲:“你們這些做電視的傢夥,把股票從一個口袋裡掏出來,然後它們又出現在你們其他的口袋裡,跟變魔術似的。我覺得這是我們捐錢的時候應該考慮的因素。”
馬福德說:“看看,我們現在在討論買白菜呢。”這句話激怒了其他人。“佔為己有”·馬福德向來對金錢漫不經心。在他眼裡,金錢並沒有現實意義,而是某種電傳形式,可以將精神物質由縹緲的一方傳向同樣縹緲的另一方而已。關係還不固定的女孩兒,他隨手就送她們一輛梅賽德斯,這是他從富裕的得州人身上學到的一種怪癖。如果他和某個情人交往達到一年,他就會給她買一所公寓,讓她晚年無憂。他另外一個情人在馬裡布有一所房子,還有一個在義大利有座城堡,在羅馬有所公寓。他還曾經給一個私生子買了一棟小別墅,這對他來說都不算花錢,隻不過是幾張簽了字的紙而已。而且不管他到哪裡旅行,總有自己的地方住。那個阿爾巴尼斯姑娘就是這樣有了自己的著名飯店和大樓。還有其他很多人也跟她情況類似。金錢對於“佔為己有”的馬福德來說,什麼都不是。
奧蒂克咄咄逼人地說:“達克就是我應該出的份子錢。”
馬福德道:“伯特,你現在可不是在國會委員會麵前辯論石油損耗補償問題。”
“你沒有選擇,”英弛對奧蒂克說,“如果肯尼迪當選,組建了他的國會,你就得坐牢。”
喬治·格林威爾又一次在想,自己是否應該正式離開這幫人。畢竟,他年事已高,不適合再冒這種風險了,他的糧食帝國也比較穩固,不像這些人所從事的行業這麼危險。石油行業很明顯是在敲詐政府,以獲得不光彩的利潤。他自己的穀物企業則比較低調,一般民眾也不會知道,其實就是五六傢俬營公司控製了世界的麵包價格。格林威爾擔心,像伯特·奧蒂克這樣一個魯莽好戰的人會把所有人都拖進真正的大麻煩當中。但是他又很喜歡蘇格拉底俱樂部的生活,那幾次長達一週的靜修真是內容豐富:關於國際事務的有趣討論、雙陸棋比賽,還有橋牌的決勝局,都很有意思。但是要從國人身上榨取最大利益,這樣的事情已經不能引起他的興趣。
英弛說:“得了吧,伯特,不就是一個單位嘛,對石油行業能有什麼影響?靠著石油損耗補貼,你們這些傢夥過去一百年裡已經把公眾的奶頭都嘬幹了。”
馬丁·馬福德大笑起來。“別胡說八道了。”他說,“我們都在一條船上,如果肯尼迪贏了,我們大家都完了。別說錢了,先說說正事吧。我們得想辦法在競選中擊敗肯尼迪。得找點能把他扳倒的事:他沒有及時對原子彈恐嚇採取行動,未能阻止爆炸事件,怎麼樣?或者是,自從他夫人去世之後,他就沒再碰過一個女人?或許他跟他的叔叔傑克一樣,在白宮有幾個相好的娘們,如何?還有好多事呢,搞搞他的個人幕僚怎樣?我們有好多事可做呢。”
這番話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奧蒂克若有所思地說:“他身邊沒什麼女人,這個我已經查過了。說不定他是個同誌呢。”
“那又怎麼樣?”薩勒坦問。他的電視台網中有幾個頂級明星就是同性戀,所以他對這個詞很敏感。奧蒂克的笑聲讓他很不痛快。
但是路易斯·英弛卻出乎意料地接過了奧蒂克的話茬。“對呀,”他對薩勒坦說,“公眾並不在乎你那幾個傻瓜明星是同性戀,不過如果是美國總統的話,會怎麼樣呢?”
“我們得等待時機。”薩勒坦說。
“我們等不得了,”馬福德說,“而且,總統也不是同性戀。他現在不過是暫時的性冷淡而已。我覺得我們最容易攻擊他的辦法是從他的幕僚入手。”馬福德若有所思地加上一句。他沉思片刻:“總檢察長,克裡斯蒂安·克裡,我手下有幾個人在調查他,你們也知道,作為公眾人物,他有些神神秘秘的。他非常有錢,遠遠超出公眾想象,我曾經以非官方的方式,對他的銀行賬戶做過一點瞭解。他不怎麼花錢,既不養情人,也不是癮君子,否則他的現金流應該顯示出這方麵的花費。他是個出色的律師,但是卻不那麼在意法律,多少有些不務正業。我們知道他對肯尼迪很忠心,而且對總統的安全保衛工作也做得十分到位。但是這種盡職的保護反而會阻礙肯尼迪的競選,因為他不允許總統和選民握手。總而言之,我覺得要集中對付克裡。”
奧蒂克說:“克裡是中情局的,最擅長搞調查。我就聽說過幾樁關於他的怪事。”
“或許我們可以拿這些事做文章。”馬福德說。
“故事隻是故事而已,”奧蒂克說,“你們也沒辦法從中情局檔案中搞到任何東西,隻要是泰佩那傢夥當家,就沒戲。”
格林威爾不經意地說:“我碰巧知道一點總統幕僚長的事,就是那個戴茲,他的私生活好像亂七八糟的,他的老婆總是跟他吵架,然後他還和一個年輕姑娘有來往。”
見鬼,馬福德想,不能讓他們再在這些問題上糾纏不清了。傑若琳·阿爾巴尼斯已經跟他說過克裡的威脅。
“這些都太小兒科了,”他說,“就算我們把戴茲逼走,又能有什麼好處?公眾不會因為總統的某個幕僚和小姑娘亂搞就背叛總統的,除非是強姦或者性騷擾什麼的。”
奧蒂克說:“所以我們可以拉攏那個女孩,給她一百萬,讓她告他強姦。”
馬福德說:“可以,但是他們有三年的曖昧關係,她所有的賬單都是他來付的,這樣的情形下告他強姦,根本就說不通。”
還是喬治·格林威爾給出了最有價值的建議:“我們應該集中火力,攻擊紐約原子彈爆炸事件。我覺得金茨眾議員和蘭博蒂諾參議員應該在參眾兩院組織調查委員會,傳喚所有的政府官員。就算他們說不出什麼具體的事情,也會抓到不少巧合,可以讓媒體大做文章。這個時候你們就要動用各自的影響力了。”他對薩勒坦說,“這纔是我們最大的希望,現在我建議大家馬上著手工作。”然後他又對馬福德說道,“組建你的行動委員會吧,我保證給你捐款一億美元,這可是一筆周全謹慎的投資。”
會議結束之後,隻有伯特·奧蒂克還在設想採取些更激進的措施。
剛剛開完會,勞倫斯·薩勒坦就被弗朗西斯·肯尼迪總統召見了。當薩勒坦出現在橢圓辦公室時,他看見總檢察長克裡斯蒂安·克裡也在,這讓他更加警惕。見麵沒有任何寒暄客套,肯尼迪不再是那個魅力十足的總統,薩勒坦覺得他更像是個復仇者。
肯尼迪說:“薩勒坦先生,我不想跟你裝腔作勢,不如開門見山吧。我的總檢察長克裡先生和我已經討論過,將以詐騙操縱和賄賂組織的名義,起訴你的電視台網和其他台網。他也跟我提過,這個懲罰是否太過嚴苛。具體來說,你和其他傳媒大亨曾經參與了一起陰謀,要解除我的總統職位。你支援國會對我的彈劾行動。”
薩勒坦說:“作為一家媒體公司,報道政治事件發展也屬於我們的工作範圍。”
克裡冷冰冰地道:“別說廢話了,勞倫斯,你們一幫人糾集在一起要對付我們。”
肯尼迪說:“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們說說現在的問題吧。你們傳媒公司幾十年來一直過得悠閑自在。我現在不能再允許這個國家的傳媒僅由一家公司來控製了。接下來,電視台的所有權將僅限於對電視公司,你們不能同時擁有圖書公司,也不能擁有雜誌,或者報紙,或者電影製片廠,或者有線公司。這樣會造成你的權力過大,操縱過多的宣傳渠道,這一切都將受到限製。我希望你把這個意思轉告給你的朋友們。在彈劾進行期間,你們非法限製總統上電視講話,這樣的事情以後再也不會發生了。”
薩勒坦對總統說,他覺得國會不會允許他按照上述計劃限製他們的傳媒公司。肯尼迪咧嘴一笑:“不是現在這個國會,我們十一月份要選舉了,我將競選連任,而且我會為國會中支援我觀點的人競選。”
勞倫斯·薩勒坦回去以後,將這個壞訊息帶給其他電視台老闆。“我們有兩條路可走。”他說,“我們可以通過在媒體上宣傳他的行動和政策來支援他,從而開始幫助他競選。或者我們仍然保持自由獨立,並且在必要的時候反對他。”他停頓一下,“這可能是我們最危急的時刻,我們要麵臨的不僅是收入的損失,不僅是監管限製。如果肯尼迪願意,他可以吊銷我們的執照。”
這太過分了,簡直不能想象電視台網的執照可能會被收回。就好像早期邊境墾荒時代那些自耕農,突然發現自己的土地被政府回收了。薩勒坦這些人一直以來都被授權擁有執照和免費頻道,他們已經把這當作天經地義的權利。因此,這些老闆們決定,他們不會討好美國總統的,他們要繼續保持獨立自由。他們還決定要揭露肯尼迪,毫無疑問,他對於美國的民主資本主義來說是個危險因素。薩勒坦會把他們的決定轉達給蘇格拉底俱樂部的重要成員。
薩勒坦憂心忡忡地思考了好幾天,怎樣才能在他的電視台網發動一次反對總統的電視活動,同時還不能顯得太張揚呢?畢竟,美國公眾崇尚公平遊戲規則,厭惡那種露骨的刻意詆毀行為。人民相信正當的法律程式,雖然他們算得上世界上最可恥的百姓大眾了。
他的行動十分小心。第一步,他要把卡桑德拉·查特招緻麾下,因為她的全國新聞節目收視率最高。當然他不能做得太直接,新聞主播們可以毫不顧忌地抵製對節目的公然幹涉。但是,如果他們不和公司的高層管理人員共同進退,也就不可能獲得當前的顯赫地位,而卡桑德拉·查特就非常瞭解遊戲規則。
薩勒坦在過去二十年內一直支援她的事業。當她還在做清晨節目的時候,他就認識她了。後來她被調到晚間新聞,他們一直保持聯絡。她追求上位的過程可以說是不擇手段。大家都知道她曾經攔住一位國務卿,然後眼淚汪汪地喊道,如果他不同意做一個兩分鐘的專訪,她就會丟掉飯碗的。她曾經使出誘騙、奉承或者敲詐等手段,迫使那些名流上她的黃金時段訪談節目,然後再用各種私密或者下流的問題刁難他們。薩勒坦認為卡桑德拉·查特是他所知道廣電行業中最粗野的一個人。
薩勒坦邀請她在自己的公寓裡一起吃晚飯,他喜歡和粗野的人在一起。
第二天下午,卡桑德拉到來的時候,薩勒坦正在編輯一條錄影節目。他帶她進入自己的工作間,那裡有最新式的攝像、電視、監聽和剪輯裝置和機器,所有裝置都連線有小型計算機。
卡桑德拉坐在凳子上:“真該死,勞倫斯,我還非得看著你再剪輯一遍《飄》嗎?”他從房間角落的小吧檯那裡拿給她一杯酒,算是回答。
薩勒坦有個愛好,他會弄到某部電影的錄影帶,然後自己重新剪輯一下,好讓電影更好看——他的電影錄影帶收藏頗豐,都是他所謂的最佳百部電影之類的東西。即便是他最喜歡的電影中,也會有某個場景或者對話他認為不夠好或者沒必要,然後他會用剪輯裝置將其去掉。現在,他的客廳書架上排列著一百部錄影帶,都是最好的電影,這些電影可能比原來的版本更短一些,但是都已經達到完美無瑕的程度。甚至還有的電影最後的結尾不太好,乾脆被他剪掉了。
他和卡桑德拉·查特由一位管家侍候著共進晚餐,他們討論起她未來的節目。這樣的談話總是讓卡桑德拉·查特情緒高昂。她告訴薩勒坦自己的計劃是去拜訪阿拉伯國家的首腦,讓他們來到同一檔節目中,同時再請上以色列總統。另外一個節目的計劃是邀請三個歐洲國家的首相同時和她聊天。接著她又興緻盎然地說到去日本訪問天皇。薩勒坦耐心地聽著。卡桑德拉·查特總愛幻想些天馬行空的事,而且每過幾分鐘,她就會新冒出一個讓人瞠目的想法。
最後他打斷她的暢談,開玩笑地問:“你為什麼不把肯尼迪總統列為你的採訪物件呢?”
卡桑德拉·查特沒好氣地答道:“我們那樣對他,他決不會再給我任何機會了。”
“情況確實不太樂觀,”薩勒坦說,“但是如果你沒辦法請到肯尼迪,為什麼不試試其他的途徑呢?為什麼不問問金茨眾議員和蘭博蒂諾參議員,聽聽他們講的故事是什麼樣?”
卡桑德拉·查特對著他微微一笑。“你這個老謀深算的混蛋,”她說,“他們都輸了。他們都是輸家,肯尼迪會在選舉中把他們都幹掉。我為什麼要讓輸家上我的節目?誰願意在節目上看那些輸家說話呢?”
薩勒坦道:“金茨跟我說,他們有關於原子彈爆炸案的重要資訊,有可能是政府不作為才導緻這場事故呢。他們沒有好好利用核搜查小組,要不然那些小組應該在爆炸前就能探明原子彈的位置。他們可能會在你的節目中提到這些,這下子你的節目就能登上世界各大媒體的頭版了。”
卡桑德拉·查特先是目瞪口呆,然後大笑起來。“天哪,”她說,“這太可怕了,不過你剛說完我就想到另外一個問題,我接著可以問問那兩個輸家,‘你們真的打心裡認為美國總統要為紐約原子彈爆炸案中的一萬名死難者負責嗎?’”
“好問題。”薩勒坦說。
六月份,伯特·奧蒂克乘坐自己的私人飛機去了一趟舍哈本,和蘇丹討論達克城的重建問題。蘇丹以皇家禮節招待了他,不但有舞娘和美食相伴,還召集了一批國際金融家,他們都願意為新達克城投資。這真是美妙的一週,奧蒂克為了他那一億美元,一直在搜刮這些人的口袋——這裡掏一個“單位”,那裡再掏一個“單位”,但是真正的大頭,還是要從他自己的石油公司以及舍哈本蘇丹的口袋裡掏出來。
在舍哈本的最後一個晚上,奧蒂克和蘇丹單獨在皇宮裡。飯後,蘇丹撤掉房間裡的侍者和衛兵。
他笑著對奧蒂克說:“我看,現在該討論一下我們真正的生意了。”他停頓了一會兒,“你帶來我要的東西了嗎?”
伯特·奧蒂克說:“我希望你能明白一點,我不能做傷害我國家的事情。我隻是要把肯尼迪這個雜種從總統位子上弄下去,否則我就得進監獄。他還會查出來過去十年裡你我之間的每一筆生意往來,所以我做的事情對你也是有很大好處的。”
“我明白,”蘇丹和藹地說道,“我們和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毫不沾邊。你能保證沒人追查得到這些檔案的源頭是你嗎?”
伯特·奧蒂克說:“當然了。”然後他將身邊的一個真皮手提箱遞給蘇丹。蘇丹接過來,拿出一份卷宗,裡麵有照片和圖表。
蘇丹看看這些材料,都是白宮內部的照片,圖表則標出了大樓不同位置的崗哨。“這些是最新的安排嗎?”蘇丹問道。
“不是。”伯特·奧蒂克說,“肯尼迪三年前上台之後,克裡斯蒂安·克裡,就是聯邦調查局和特勤局的頭頭,調整了一些崗哨的位置。他還在白宮裡麵加出一層樓麵,供總統起居之用。我知道第四層就像是一個鋼鐵匣,沒人知道那上麵有什麼。那兒從來沒有公佈過任何資訊,他們肯定也不希望大家知道。那裡是絕對保密的,隻有總統的貼身顧問和最好的朋友們知道。”
“這點很有用。”蘇丹說。
奧蒂克聳聳肩:“我能幫的忙就是掏錢。我們需要快速行動,最好趕在肯尼迪獲得連任之前。”
“那個百人團總是需要用錢的,”蘇丹說,“我來負責讓他們拿到錢。但是你得明白,這些人是出於他們真正的信仰才行動的,他們並不是圖人錢財的刺客。所以得讓他們相信,是我這樣一個受壓迫的小國首腦出的錢。”他笑了笑,“達克城被毀以後,我相信舍哈本就成了這樣一個國家。”
奧蒂克說:“這就是我來這兒討論的另一個問題。我的公司因為達克城遭轟炸而損失了五百億美元。我認為咱們得重新討論關於你的石油合同問題,上一次你們太過強硬了。”
蘇丹大聲笑起來,但態度很友好。“奧蒂克先生,”他說,“美國和英國的石油公司從阿拉伯的土地上榨取石油,已經有五十年了。你付給那些無知的遊牧民族酋長們幾分錢,但掙回的卻是幾十億美元,這是十分可恥的。現在我們想要按照石油的價值來收錢,結果你們的人就生氣了。你們對自己的複雜裝置和科學技術要價十分高昂吧,我們說過什麼沒有?現在輪到你們合理出錢了,就算你們覺得這是剝削壓榨,你們也得掏錢。我這麼說你別生氣,可我還想著把價再擡高些呢。”
他們都從對方身上看出了一絲惺惺相惜的感情,兩人都是不放過任何機會討價還價的人。他們友好地彼此笑笑。
“我認為,美國消費者必須得為他們選舉出來的瘋狂總統的行為買單。”奧蒂克說,“雖然我很不想對他們這樣做。”
“但你還是會這麼做的。”蘇丹說,“你畢竟是個商人,不是政治家。”
“我都快成牢犯了,”奧蒂克大笑著說,“除非我夠運氣,能等到肯尼迪消失。我不希望你誤解我的意思。我會為我的國家做任何事情,但是也肯定不會讓那些政客牽著我的鼻子走。”
蘇丹笑笑表示同意。“我也不會讓我的議會指揮我。”他拍拍手叫侍者進來,然後對奧蒂克道,“我看我們該找點樂子。那些骯髒的權力和統治交易也說夠了。好好享受眼下的生活吧。”
很快他們就坐下來,享受了一頓精心安排的晚餐。奧蒂克很喜歡阿拉伯食物,他並不像其他美國人那麼嬌氣難伺候,羊頭和羊眼睛這類食物他都甘之如飴。
他們正吃著,奧蒂克對蘇丹說:“如果你在哪些事上需要錢,我可以安排從我這邊打錢給你,別人追蹤不到。我們得給肯尼迪點顏色看看,這對我很重要。”
“我完全明白,”蘇丹說,“好了,現在別說生意上的事了,作為東道主,我有責任好好招待你。”
安妮一直躲在西西裡自己的老家,百人團的同夥突然叫她去開個會,這讓她覺得很奇怪。
她在巴勒莫與其他人會麵。其中有兩個年輕人是她以前認識的,那時他們都在羅馬讀大學。這些人裡年紀最大的現在已經差不多三十歲了,她非常喜歡這個人。他身材高挑,但是有些駝背,戴一副金邊眼鏡。他過去是一名卓越的學者,擔任研究埃特魯裡亞歷史的教授,前途無量。私底下,他對人彬彬有禮,非常友善。他之所以從事政治暴力活動是因為極度厭惡殘忍而不合理的資本主義社會。他的名字叫奇安卡羅。
百人團裡的另外一名她認識的成員,是大學裡極左團體的一個煽動家。他那時有些誇誇其談,但是能言善辯,喜歡煽動人群實施暴力活動,但他自己本質上並不是個行動派。自從他被反恐怖特別警察抓住並且嚴加拷問之後,性格就變了。說白了,安妮想,他們其實就是對他嚴刑拷打來著,害得他不得不入院治療一個月。從那以後,這個叫薩魯的人,就說得少做得多了。最後他被暴力基督接納,進入百人先驅團。
奇安卡羅和薩魯這兩個人現在都隱藏著身份,躲避反恐怖警察。他們十分謹慎地安排了這次會議。安妮被叫到巴勒莫,並且要按照指示四處閑逛觀光,等待有人聯絡她。第二天,她在一家女士精品店遇到一個叫麗薇亞的女人,這個女人帶她來到一個小餐館參加會議,他們就是餐館裡唯一的顧客。餐館隨即宣佈打烊,店主和唯一的一名招待明顯都是骨幹成員。然後奇安卡羅和薩魯從廚房裡走出來,奇安卡羅穿著一身廚師長的製服,興奮得眼睛發亮。他手上拿著一隻大碗,裡麵盛放著義大利麪,被切塊墨魚的汁水染得黑乎乎的。薩魯站在他身後,手裡提一個木籃,裡麵是烤得金黃的麵包,上麵灑著黑芝麻,還有一瓶紅酒。
這四個人——安妮、麗薇亞、奇安卡羅和薩魯——坐下開始吃午飯。奇安卡羅給每人上了一份義大利麪,是從那個大碗裡舀出來的,侍者給他們端上色拉、一盤粉紅的火腿和黑白相間的芝士粒。
“咱們都在為更美好的世界而戰,就憑這點也不應該餓著大家。”奇安卡羅說。他一直笑著,似乎非常放鬆。
“也不能渴著。”薩魯一邊倒酒一邊說道。但他有些緊張。
女人們坦然享受著男人們的服務,遵照男女平等的革命理念,她們無須承擔傳統女性的角色。不過她們也覺得很可笑,因為她們來的目的仍然是接受男人發布的行動指令。
他們用餐時,奇安卡羅為會議作了開場白。“你們兩個真夠聰明,”他說,“似乎沒人懷疑你們和復活節的行動有關,所以我們決定繼續派新任務給你們。你們兩人都非常能幹,經驗豐富,但更重要的是,你們意誌頑強,所以要你們來參加。但是我必須警告你們,這次比復活節的行動要危險得多。”
麗薇亞問道:“你介紹細節之前,我們是否還要作自願宣告呢?”
這次是薩魯斬釘截鐵地答道:“是的。”
安妮不耐煩地說:“你老是這一套,非得問‘你們是自願加入的嗎?’難道我們是來吃這破爛義大利麪的?我們既然來了,就肯定是自願的。所以趕緊說正事吧。”
奇安卡羅點點頭,他覺得她很有趣。“當然,當然。”他說。
奇安卡羅並不著急。他一邊吃一邊若有所思地道:“其實義大利麪也不賴嘛。”他們都大笑起來。等大家笑夠了,他說:“這次行動的目標是美國總統,我們要跟他算總賬。美國自己鬧出了原子彈爆炸事件,肯尼迪卻要賴在我們頭上,他的政府正在組織特別行動,對我們進行全球搜尋。我剛開完一個會,我們世界各地的朋友都決定配合我們這次行動。”
麗薇亞說:“行動在美國的話,我們就沒法幹了。資金哪裡來?資訊聯絡渠道呢?我們怎麼設立藏身地?怎麼招募新成員?最主要的是缺乏必要的情報,我們在美國沒有基地。”
薩魯說:“錢不是問題,我們有資助人。人員會逐步滲透,當然他們知道的情況也有限。”
奇安卡羅說:“麗薇亞,你第一個去,有人在美國秘密支援我們,都是很有來頭的大人物。他們會幫你建立藏身地和資訊聯絡渠道,你還能從幾個銀行得到資金。你,安妮,是這次行動的主管,你遲一點去,因此你要負責比較複雜的部分。”
安妮高興得心狂跳,她終於做到行動主管了,她終於能和羅密歐和亞布裡爾平起平坐了。
麗薇亞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我們有多大勝算?”她問。
薩魯安慰她道:“你的勝算很大,麗薇亞。就算他們抓到我們,他們也會放你走,好把整個行動連鍋端。等到安妮行動的時候,你已經回到義大利了。”
奇安卡羅對安妮說:“沒錯,安妮,你的危險更大。”
“這點我明白。”安妮說。
“我也明白。”麗薇亞說,“我的意思是,我們大家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非常小,”奇安卡羅說,“但是即便我們失敗了,也沒有白乾,至少宣佈了我們是無辜的。”
下午剩下的時間他們都在梳理行動計劃,商討要使用的暗號,以及特別網路的建設計劃。
會議結束時,已是黃昏時分,安妮問了個一下午都沒人提起的問題:“告訴我,我們這個計劃最壞的結果是不是變成一次自殺性行動?”
薩魯低頭不語,奇安卡羅溫柔的目光停留在安妮臉上,點點頭。“有可能,”他說,“但這是你自己的決定,不是我們的。羅密歐和亞布裡爾都還活著,而且我們都希望他們獲釋。而且,我保證,如果你被抓,我們也會努力爭取釋放你。”
第十七章
克裡斯蒂安·克裡的聯邦調查局特別分隊對蘇格拉底俱樂部和國會議員都實施了計算機監控。克裡的早晨經常就是從審閱監控報告開始的。他自己操作桌上的個人電腦,裡麵都是私人文件,密碼也隻有他自己知道。
就在這個早晨,他開啟了大衛·賈特尼和克萊德·科爾的文件材料。克裡特別相信自己的預感,而此刻,他預感賈特尼將會是個大麻煩。他不用再擔心科爾了,這個年輕人後來成為了狂熱的摩托車手,有次在猶他州的普羅沃一頭撞上了岩壁。他仔細研究著監視器上大衛的畫麵:敏感的麵容,凹陷的黑眼睛。這是一張英俊的臉龐,可是怎麼他一動感情,就變得麵目猙獰呢?到底是他的情感可憎,還是隻因為這張臉生得可怕?他們對賈特尼的監控原本並不特別嚴格,克裡隻是感覺對他不那麼放心。但是讀過計算機上的書麵報告之後,他覺得自己的預感實在是準確。大衛·賈特尼原來就像埋在雞蛋裡的臭蟲,現在他要破殼而出了。
因為一個叫艾琳·弗萊徹的年輕姑娘,大衛·賈特尼朝路易斯·英弛開了一槍。有人想殺了英弛,這讓艾琳很開心,但她絕對想不到竟然是自己的男朋友開了那一槍,儘管她每天都請求他對自己袒露心扉。
他們是在蒙大拿大道相遇的,那兒有家著名的菲奧馬糕餅店,賣美國最好的麵包,而她就是那裡的一名營業員。大衛時常去買餅乾和麵包卷,艾琳當班時,兩人就聊聊天。一天,她對他說:“今晚你願意和我出去嗎?吃飯我們可以各付各的賬。”
大衛笑了笑。她不是那種典型的加州金髮女孩,但是有一張漂亮的圓臉蛋,目光堅定,身材稍顯高大豐滿,看起來差不多二十五歲,對大衛來說似乎太老了點。不過她有一雙灰色的眼睛,俏皮地閃閃發亮,而且他們聊天時,她說話總是顯得很有見地。想到這些,大衛便同意了。而且實話實說,大衛很孤獨。
兩人開始了一段友善而隨意的戀愛關係,弗萊徹沒時間認真談戀愛,也沒有那個心思。她有個五歲的兒子,目前兩人住在她母親的房子裡。她對當地的政治非常積極,而且對東方宗教極為熱衷,這對一個南加州的年輕人來說並不奇怪,但卻讓賈特尼感到很新鮮。艾琳經常帶著她小小的兒子坎貝爾一起開會。會議有時一直開到深夜,她也隻是把小兒子裹在印度毛毯裡,讓他睡在地闆上,而她自己則精神抖擻地大談某個政治候選人的優劣,或議論某個遠東新興預言家的是非。有時,大衛就和小男孩兒一起在地闆上睡著了。
在賈特尼看來,他們兩個簡直是天造地設——他們沒有任何共同點。他厭惡宗教,鄙視政治,艾琳則痛恨電影,隻喜歡看那些講異域宗教和左翼社會研究的書籍。但是他們兩人在一起的時候,就互相填補了對方的不足。兩人做愛時都有點毛手毛腳,但都很友好,有時艾琳也會溫柔些,不過也就那麼一小會兒而已。
艾琳很健談,而大衛沉默,兩人真是相得益彰。他們經常躺在床上,艾琳一說幾個小時,大衛就一直聽著。她有的時候很有趣,有時則很無聊。在聖莫尼卡,房產商的利益集團和小房主及租客之間一直不停地明爭暗鬥,這可真是有趣。賈特尼也站在艾琳他們這邊。他喜歡聖莫尼卡,喜歡二層住宅和平房小店那矮矮的天際線,喜歡西班牙風格的別墅,喜歡城裡寧靜祥和的氛圍,而且這裡完全沒有他的家鄉猶他州摩門教規籠罩下那種冷冰冰的宗教氣氛。他喜歡這裡沒有鋼筋水泥和玻璃幕牆的摩天大樓,寬廣無邊的太平洋可以一覽無餘。他覺得艾琳就是個女英雄,為了維護所有這一切而同房產商惡魔們鬥爭。
她談到正在追隨的印度教大師,還播放他們演講的磁帶。這些大師講起話來,比他少年時聽過的摩門教會老古闆們的說教親切幽默得多。與著名的摩門教金頁片和莫羅尼天使相比,他們的信仰更富有詩意,他們的奇蹟更純凈、更崇高、更縹緲。但最終,這些宗教也變得同樣枯燥無聊,因為它們拒絕現世的快樂和世俗的成功,而這一切正是賈特尼極度渴望的。
艾琳總是喋喋不休,即使聊一些最普通的小事也能讓她渾然忘我。跟賈特尼不同,她覺得自己的生活雖然平淡無奇,但是總的來說仍然很有意義。
有時,她談到激動之處就會情感大爆發,絮絮叨叨一個小時也不停歇。他看她簡直就像天上的一顆星,越來越大,越來越明亮,而他自己則墜入宇宙間的無底黑洞,墜落,墜落,她卻全然不知。
她在物質方麵很大方,卻絕少表露自己的情感,這也是他喜愛的一點。她從不會陷入哀痛,不會沉入茫茫的暗黑。她的星光總在擴張,從不曾黯淡。對此他一直很感激,他可不想有她的黑暗情緒作陪。
一天晚上,他們到馬裡布邊上的海灘散步。這邊是廣闊的海洋,跟著是一排房屋,另一邊則是山峰,大衛覺得這很奇怪,因為大洋和群山幾乎挨在一起,這樣的景觀似乎不太自然。艾琳帶來了幾張毯子、枕頭還有她兒子。他們躺在沙灘上,小男孩裹在毯子裡,睡著了。
艾琳和大衛坐在他們的毯子上,沉浸在美麗的夜色中,就在那短暫的一刻,兩人心中升起一股柔情。他們注視著月光下藍黑色的海麵,瘦小的鳥兒在奔湧的海浪前方跳來跳去。“大衛,”艾琳說,“你從來沒跟我說過你自己的事,我想愛你,你卻不讓我瞭解你。”
大衛被打動了。他有些緊張地笑起來,然後道:“關於我,你首先要知道的就是,我是一個‘十英裡摩門’教徒。”
“我甚至都不知道你信摩門教。”艾琳說。
“如果你在摩門家庭裡長大,父母會不許你飲酒抽煙,不許通姦。”大衛說,“所以當你想幹這些事的時候,你必須確保自己和那些認識的人距離至少十英裡遠。”然後,他就對她講述了自己的童年,以及自己如何痛恨摩門教會。
“他們教導你,隻要是對教堂有益的事情,哪怕撒謊也沒關係。”大衛說,“然後那些偽善的混蛋就給你講關於莫羅尼天使和金頁聖經的虛偽故事。他們都穿著天使褲,這個我得承認,我父母從來不信這套,但是你能看到那些該死的天使褲照樣掛在他們的晾衣繩上。這真是你所看到的最荒謬的事情。”
“天使褲是什麼?”艾琳問道,她抓著他的手,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那是一種長袍,穿上之後,就沒法享受做愛的快感了。”大衛說,“他們真是無知,不知道天主教在十六世紀的時候就有類似的袍子了。這種袍子裹住全身,隻有一個小孔,所以你能做愛,但是似乎沒什麼快感。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看到這種天使褲掛在晾衣繩上。我知道我父母從不信這垃圾規矩,但我父親算是教會裡的長者,所以他們必須把這天使褲晾出去。”大衛大聲笑起來,“天哪,這都是什麼宗教呀。”
“真是很迷人,不過聽起來太原始了。”艾琳說。
大衛想,那些操蛋的印度教大師給你講的就開化文明嗎?什麼牛群是神聖的,什麼你的生死輪迴,什麼今生沒有任何意義,其實不過都是些歪理邪說,是宣揚因果報應的胡說八道罷了。但是艾琳感受到了他的緊張,希望他能繼續談下去。她的雙手輕輕滑入他的襯衫下麵,摸到他的心臟在狂跳。
“你恨他們嗎?”她問。
“我從來不恨我的父母。”他說,“他們一直對我很好。”
“我指的是摩門教。”艾琳道。
大衛說:“我從記事起就討厭教會。我還是孩子時就討厭它,我討厭那些長老的臉,討厭我父母對他們卑躬屈膝的樣子,我討厭他們的偽善。如果你不守教會的規矩,他們甚至可以找人殺了你。那種宗教其實就是做生意,所有人都綁在一起。這就是我父親緻富的原因。不過我要告訴你我最噁心的事,他們有種特殊的塗油禮,最高階的長老會獲得秘密塗油,這樣他們就可以在別人之前先升入天堂。就好像你在排隊等出租或者在飯店等位子的時候,有人卻直接加塞進了隊伍最前端一樣。”
艾琳說:“大部分宗教都是這樣,隻有印度教不是。你需要關心的隻有因果報應。”她停頓片刻,“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努力控製自己對金錢的貪慾,為什麼我不想和同胞爭奪地球上的資源。我要保持精神的純潔。我們最近正召開特別會議,當前聖莫尼卡遇到了可怕的危機。如果我們不保持警惕,房地產集團就會破壞我們爭取到的一切,然後這個城市將到處是摩天大樓。他們還會提高租金,這樣你和我就會被趕出公寓。”
她一直滔滔不絕,大衛·賈特尼心平氣和地聽著。他真想永遠躺在這海灘上,迷失在時間長河裡,迷失在這個女孩的美麗和純真之中,她甚至根本不擔心自己會遇到什麼危險。她跟他提到一個名字叫路易斯·英弛的人,他正企圖賄賂市議會,這樣他們就會改變建築和租房法案。她似乎知道這個英弛很多事情,她研究過他。這個人說不定也能到摩門教做個長老。最後艾琳說:“我不想造孽,否則我真想殺了這個混蛋。”
大衛大笑起來:“我曾經朝總統開過一槍。”然後他就跟她講了當年那個刺殺遊戲以及獵手,還有他怎樣在楊百翰大學當了一天的英雄。“然後學校裡的摩門長老就把我開除了。”他說。
但艾琳此時在忙著照顧她年幼的兒子,小傢夥剛從噩夢中驚醒,正扯著嗓子哭呢。她一邊安慰兒子,一邊對大衛說:“這個叫英弛的傢夥明天晚上要和市議會的幾個人吃晚飯。他請他們到邁克爾餐廳,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準備賄賂他們,我真想給這個混蛋一槍。”
大衛說:“我不擔心什麼因果報應,我會替你崩了他的。”兩人都大笑起來。
第二天晚上,大衛把他從猶他州帶來的打獵步槍擦乾淨,然後照著路易斯·英弛的豪華轎車來了一槍,打碎了玻璃。他並沒有真的想瞄準什麼人,實際上,這一槍打得距離英弛如此之近,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他隻是很好奇,自己到底有沒有可能真的做一次這樣的事。
第十八章
是薩爾·特洛伊卡決定揭露克裡斯蒂安·克裡的。國會委員會對原子彈爆炸案進行了調查,薩爾看過證詞之後,注意到克裡在證詞中說明,那次劫機事件是國際性危機,需要優先解決。但是接下來就出現幾個小問題,特洛伊卡注意到這其中的一段時間裡,克裡斯蒂安·克裡從白宮消失了,他到底去了哪裡?
他們肯定是無法從克裡這兒獲得答案的。但是能讓克裡在處理劫機事件的時候消失,隻能是因為某件特別重要的事情。他有沒有可能是去審問格萊斯和提波特了呢?
特洛伊卡並沒有諮詢他的老闆金茲眾議員,他給蘭博蒂諾參議員的行政助理伊麗莎白·斯通打了個電話,和她約定在一個不引人注目的餐廳見麵吃晚飯。原子彈爆炸事件之後這一個月裡,兩人無論是在公事還是私人方麵,都建立起了一種夥伴關係。
他們的第一次約會是特洛伊卡提出的,兩人在這次約會中瞭解了對方。伊麗莎白·斯通在不近人情的冷美人外表之下,有著激情如火的慾望,但是她的理智就像是冰冷的鋼鐵。她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們的老闆十一月份就要失業了,我想你我都應該為將來籌劃籌劃。”
薩爾·特洛伊卡大吃一驚。在國會領導人那些忠誠的左膀右臂中,伊麗莎白·斯通是很出名的一個。
“戰鬥還沒有結束呢。”他說。
“當然已經結束了。”伊麗莎白·斯通說,“我們的老闆企圖彈劾總統,現在肯尼迪成了這個國家自華盛頓以來最偉大的英雄。他會一腳把他們都踹出去的。”
特洛伊卡本能地對自己的老闆更忠心,這倒不是因為什麼榮譽感,而是因為他自視甚高,不願承認自己竟會站在輸家一邊。
“啊,我們能應付得來。”伊麗莎白·斯通說,“我們也不想被看作是大船沉沒時棄船而逃的那種人。我們得讓一切看起來還不錯。但是我能幫咱倆都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她有些調皮地笑了笑,特洛伊卡一下子就愛上了那個微笑。這是一種讓人愉快的誘惑笑容,滿是欺騙的意味,但是對此卻毫不隱瞞,這個笑容似乎在說,如果他對她不滿意,他就是個蠢貨。他也回給她一個笑容。
薩爾·特洛伊卡自己也明白自己是個虛情假意、兩麵三刀的人,他隻對某些女人施展魅力,這往往讓其他男人感到驚奇,包括他自己在內。他的計謀多端,精力充沛和做事果斷贏得了男人們的尊重,但真正令他們佩服的,還是他魅惑女人的神秘方式。
現在,他對伊麗莎白·斯通說:“如果我們成為夥伴,是不是說明我可以幹你?”
“除非你先發誓。”伊麗莎白·斯通說。
英語辭彙中有兩個詞最讓薩爾·特洛伊卡討厭,一個就是“發誓”,另外一個是“戀愛”。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得建立真正的戀愛關係,對彼此都有承諾,就像愛情?”他問,“就像你那古老的南方州,家裡的黑鬼奴隸要對他們的主人宣誓一樣?”
她嘆了口氣。“你這大男子主義的德行真是很成問題。”然後又接著道,“我可以跟你做個交易。對於副總統的政治生涯來說,我是個很重要的幫手,她欠我的人情。現在你得看清現實,金茲和蘭博蒂諾到了十一月份選舉時都得被幹掉。海倫·杜·普雷正在重新組織她的競選班子,而我準備做她的首席顧問,我可以讓你做我的助手。”
薩爾微笑著說:“那我不就是被降級了?但是如果你在床上的表現跟我想的一樣好,我會考慮的。”
伊麗莎白·斯通有些不耐煩:“這不是什麼降級,因為到時候你根本沒有工作。但是隻要我得到提升,你就也一樣。你會成為副總統的助理,而且也有自己的一套班子。”
她停了一會兒。“聽著,”她說,“我們在參議員的辦公室中彼此吸引,或許不算什麼愛情,但是肯定第一眼就對彼此有感覺。我也聽說了你和你的助理們都有一腿,但是我理解你,我們工作都太辛苦,沒時間搞真正的社交或者擁有真正的愛情。但我也不想僅僅因為一個月有那麼幾個晚上感到孤獨,就隨便找人上床,我想要的是真正的戀愛關係。”
“你的話題進展太快了,”特洛伊卡說,“你看,如果是在總統的幕僚當中……”他聳聳肩,咧嘴笑了笑,表示自己隻是開個玩笑。
伊麗莎白·斯通又朝他笑了笑,這的確是個很勉強的微笑,但是特洛伊卡卻覺得很有魅力。“肯尼迪家族總是厄運纏身,”她說,“副總統成為總統也是可能的。但是希望你認真考慮一下。如果你喜歡‘夥伴’這個詞,我們為什麼不建立這樣一種關係呢?我們都不想結婚,都不想要孩子。為什麼我們兩個不能過一種半同居的生活?當然我們都要保留各自的空間,不過可以住在一起。大家相互作個伴,還可以做愛,還能成為工作團隊。我們既滿足了生理需要,又能保證高度的工作效率。如果這樣可行,絕對是一種了不起的安排。如果不行的話,我們就結束這種關係。我們可以先持續到十一月。”
當晚他們就上床了,伊麗莎白·斯通在特洛伊卡麵前展示出了真實的一麵。就像很多害羞矜持的男男女女一樣,她在床上是真正的熾熱而溫存。而且兩人的結合是在伊麗莎白·斯通的連排別墅中完成的,這也讓他收穫良多。特洛伊卡以前不知道她本來就很有錢。真是個標準的白人新教徒,他想,她隱藏了這個事實,要是自己早就大肆宣揚了。特洛伊卡馬上就發現這棟連排別墅是兩人同居的完美選擇,比他那間緊巴巴的公寓好多了。他可以在這裡和伊麗莎白·斯通一起建立一個辦公室。這個住所有三個僕人,他就不用操心那些耗時費心的瑣事了,比如把衣服送去乾洗,購買食物和飲料之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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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麗莎白·斯通呢,儘管她是個激進的女權主義者,但一上床就變成了傳說中的高階妓女,盡心儘力滿足他所有的要求。其實,女人們隻會在第一次這樣做罷了,他想,就好像他們第一次麵試的時候都很漂亮,以後就再也沒有那麼美過。但是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裡,她的表現證明他錯了。
他們建立起了近乎完美的戀愛關係。完成金茲和蘭博蒂諾安排的長時間工作之後,兩人才遲遲回到家裡,然後出門吃晚飯,再一起上床,做愛,睡覺;第二天早晨,兩人再一起去上班,這種生活真是美妙極了。他平生第一次動了結婚的念頭,但是直覺告訴他,伊麗莎白並沒有這樣的想法。
他們的生活中什麼都不缺:一份不錯的工作,彼此陪伴,還有愛情,因為他們真的開始愛上對方了。但他們在一起的時光中最精彩、最美妙的部分,還在於兩人共同籌劃如何改變他們所在世界的格局。他們都認為肯尼迪將會在十一月份獲得連任。伊麗莎白很肯定,國會和蘇格拉底俱樂部發動的針對總統的競選運動註定會失敗。特洛伊卡倒不是很確定,那些人手中還有很多牌沒有亮出來呢。
伊麗莎白討厭肯尼迪,這並非出於個人情感的厭惡,而是因為她反對任何她認為施行專製統治的人。“關鍵是,”她說,“下一次選舉的時候,不能允許肯尼迪擁有他自己的國會,那纔是真正的戰場。從肯尼迪的講話中可以清楚地看出來,他想要改變美國的民主體製,這會造成史上少有的危險狀況。”
“如果你這麼反對他,那麼他連任之後,你怎麼能接受擔任副總統幕僚這樣的職位呢?”薩爾問她。
“我們又不是政策製定者,”伊麗莎白說,“我們都是政府管理人員,我們可以為任何人工作。”
因此,在一個月的親密關係之後,伊麗莎白接到薩爾的電話時十分驚奇,因為他竟然約她在飯店見麵,而不是在他們同居的那座舒適的連排別墅中。但是他堅持要在飯店碰頭。
到了飯店,喝過第一杯酒之後,伊麗莎白問:“為什麼我們不能在家裡談呢?”
薩爾若有所思道:“你知道的,我最近研究了不少過去相當長一段時間的檔案。我發現,我們的總檢察長,克裡斯蒂安·克裡,是個很危險的人。”
“所以呢?”伊麗莎白說。
“他可能在我們的房子裡安了竊聽器。”薩爾說。
伊麗莎白大笑:“你這個妄想偏執狂。”
“就算是吧,”薩爾說,“那麼你聽聽下麵的訊息。克裡斯蒂安·克裡拘押了那兩個年輕人格萊斯和提波特,並沒有馬上審訊他們。這中間有段時間空白。這兩個孩子被暗示要保持緘默,直到他們家給他們找了律師。而亞布裡爾呢?克裡把這個人藏起來了,沒人見過他,也沒人和他交談過。克裡拒絕回答委員會的問題,而肯尼迪在背後支援他這麼做,我覺得克裡什麼都幹得出來。”
伊麗莎白·斯通若有所思地道:“你可以動員金茲傳喚克裡接受國會委員會的質詢,我也可以請蘭博蒂諾參議員做同樣的事情,我們可以聯手把克裡給逼出來。”
“肯尼迪會動用行政特權,禁止克裡作證。”薩爾說,“那些傳票我們隻能用來擦屁股。”
伊麗莎白平常總是被他這些粗話逗樂,特別是在床上的時候,但是這一次她沒有覺得好笑。“總統動用行政特權的話就會害了他,”她說,“報紙和電視台都能整死他。”
“好的,我們就這麼做。”薩爾說,“那麼隻有你和我去見奧德布拉德·格雷,盡量逼迫他採取行動,如何?我們沒法逼他開口,但是或許他自己會說呢。他內心深處是個理想主義者,克裡把原子彈爆炸的事情搞得一團糟,格雷可能從心理上感到恐懼呢。說不定他還掌握了什麼具體資訊。”
他們挑了奧德布拉德·格雷來質詢,這可不是件容易的差事。格雷不願意見他們,但是伊麗莎白和副總統海倫·杜·普雷的私人友誼起了決定作用,幫了他們的大忙。格雷非常尊敬杜·普雷。
薩爾·特洛伊卡首先問道:“總檢察長克裡斯蒂安·克裡在爆炸之前拘押了那兩個年輕人,但是沒有從他們那裡獲得任何資訊,這件事難道不奇怪嗎?”
“他們隻是行使了憲法賦予的權力而已。”格雷小心翼翼地回答。
特洛伊卡冷冰冰地道:“所有人都知道,克裡一直是個手段強硬、詭計多端的人,難道像格萊斯和提波特這樣兩個小子就能難得住他嗎?”
格雷聳聳肩。“你根本就摸不清克裡要做什麼。”他說。
還是伊麗莎白·斯通單刀直入。“格雷先生,”她說,“你是否有任何訊息,或者任何理由相信總檢察長秘密審訊了那兩個年輕人?”
聽了這個問題,格雷突然怒火中燒。不過,先別著急,為什麼我要保護克裡呢?他想。不管怎麼說,紐約爆炸中的死者大部分都是黑人。“這個不宜公開,”他說,“而且我會在法庭上否認這一點。克裡的確進行了秘密審訊,而且將所有的監聽裝置都關掉了。沒有留下任何記錄。你們可以從最壞的方麵考慮,但是如果這樣,你們一定要相信總統本人與此沒有任何關係。”
第十九章
五月初的一個早晨,和總統見麵之前,海倫·杜·普雷先跑了五英裡,整理一下思路。她知道不僅是整個行政部門,包括她本人,現在都處在一個非常危險的十字路口。
在這樣一個關鍵時刻,她因為拒絕在彈劾肯尼迪的議案上簽名而成為了肯尼迪心中的英雄和高階幕僚,這一點還是讓她很高興——儘管肯尼迪的想法完全來自於男性的榮譽感,而這一點正是她看不上的。
還有很多危險的問題。克裡到底做了什麼?有沒有可能他本來是可以阻止這次原子彈爆炸事件的?他真的任由炸彈爆炸,隻是因為這樣可以挽救總統嗎?她相信克裡做得出來,不過弗朗西斯·肯尼迪不是這樣的人。但是毫無疑問,隻有得到總統的許可,克裡纔敢那麼做。
可是呢,話說回來,現在肯尼迪的性格中出現了一種危險的傾向。很明顯,他希望能有一幫馬屁精來組成國會,可以執行他的命令。他會讓這樣的國會做什麼呢?顯而易見,肯尼迪會利用詐騙操縱和賄賂組織的指控來打壓蘇格拉底俱樂部中的所有重要成員。這樣運用權力是十分危險的。他會不會拋棄所有民主和倫理準則,就為了推行他“讓美國更美好”的願景?肯尼迪努力想要保護克裡,而奧德布拉德·格雷則開始反叛。海倫·杜·普雷很害怕出現這種分歧。總統幕僚存在的意義就是為總統服務,副總統必須跟從總統,沒得商量,除非她辭職。這樣的話不僅對肯尼迪是個巨大的打擊,也是她政治事業的終結。她將成為最終的背叛者。可憐的弗朗西斯,他又會怎麼對付亞布裡爾呢?
她意識到,肯尼迪也會變得殘忍無情,就跟他的對手一樣。國會、蘇格拉底俱樂部、亞布裡爾。啊,弗朗西斯可以把他們都滅掉——人生悲劇已經不可逆轉地改變了他的思考方式。
她覺得背後直冒冷汗,大腿的肌肉痠痛,她幻想著就這樣一直跑下去,跑下去,永遠不用回到白宮。
載德·安納肯醫生很害怕與肯尼迪總統及其幕僚會見。讓他講解科學的同時還要把政治和社會目的攪和進來,這讓他有些不舒服。他本來是絕對不會做總統的醫療科學顧問的,但是隻有這樣,他才能保證自己深愛的國家腦科學研究中心有充足的資金,所以他才勉為其難地接受了。
他直接麵對弗朗西斯·肯尼迪的時候,情況還不算太壞。總統很聰明,而且有點科學天分,當然,報紙上所謂總統原本能成為偉大科學家的說法仍屬無稽之談。但是肯尼迪的確懂得研究的微妙價值,也明白即便是最不著邊際的科學理論,也可能帶來奇蹟般的效果。肯尼迪並不是問題,關鍵是他的幕僚、國會以及所有官僚老爺們,還要算上中情局和聯邦調查局,他們總想在背後對他的研究進行偷窺。
直到安納肯開始為華盛頓服務,他纔多少意識到科學和社會之間的巨大差異。人腦研究在科學上已經出現巨大飛躍,但是政治和社會學原則還依然停留在原地不動。
他發現,人類竟然還在發動戰爭,這不僅要耗費巨大的代價,而且無利可圖;醫學上已經有了治療措施,可以抹去人類的殺人傾向,但是男男女女仍然在自相殘殺,這真是不可思議,令人費解。科學上的基因拚接技術受到政治家和新聞媒體的攻擊,就好像生物重組是對聖靈的腐蝕一樣,這讓他感到那些人十分卑鄙。特別是當前的基因構成證明,人類遲早都是要滅亡的。
安納肯醫生已經得到通知,大概知道了這次會麵的基本內容。他們仍然懷疑原子彈爆炸是恐怖分子陰謀的一部分,目的就是削弱美國在世界上的影響力。也就是說,他們仍然想知道兩個年輕的物理教授——格萊斯和提波特——與恐怖分子頭目亞布裡爾之間是否有什麼聯絡。他們想問他的問題就是,是否應該使用PET腦掃描技術來審訊在押嫌疑人,並且確認最終的真相。
這個問題讓安納肯醫生很是煩躁。為什麼原子彈爆炸之前他們沒要求他進行PET測試?克裡斯蒂安·克裡曾經說過他一直忙著處理劫機危機,炸彈威脅看來沒那麼重要。典型的混蛋邏輯。而且,肯尼迪總統出於人道主義原因,當時拒絕了克裡進行PET腦掃描測試的要求。是的,如果兩個年輕人是無辜的,而掃描期間他們的大腦受到了傷害,那麼這個測試的確不人道。但是,安納肯知道這其實是政治家遮羞的理由罷了,他曾經向肯尼迪概述過測試的全過程,肯尼迪也明白PET掃描幾乎是絕對安全的,而且能夠讓測試者誠實地回答問題。他們本來完全可以找到原子彈的準確位置,並且將其拆除,本來一切都來得及。
這麼多人在爆炸事故中傷亡,至少是一件令人遺憾的事。但是安納肯對兩名年輕的科學家隱隱還有些佩服,他希望自己能有他們那樣的膽魄,因為他們的所作所為是具有現實意義的,雖然的確非常瘋狂,但是有意義。他們的行為說明,由於人們普遍的知識更加豐富,於是個人造成核災難的可能性就增加了;同時,某個貪婪的企業家或者妄想自大的政治家也可能會做出同樣的事情。但是這兩個小子很明顯一心要搞社會改革,而不是什麼科學實驗。他們考慮的是壓製科學,停止其發展的步伐。當然,真正的解決辦法是改變人的基因結構,讓暴力行為不可能發生。就是要在基因中和大腦裡增加一個停止訊號,好像給引擎安裝剎車一樣,如此而已。
安納肯在白宮的內閣會議室等著總統到來,一邊閱讀自己帶來的一摞備忘錄和論文,這樣別人就不會來打擾他了。他經常感到自己對總統的那幫幕僚十分抗拒。克裡斯蒂安·克裡總是盯著國家腦研究中心的一舉一動,有時候還突然甩給他一個秘密研究命令。安納肯不喜歡這樣,所以經常顧左右而言他,希望能將克裡打發過去。但是他很驚奇地發現,克裡在這樣的事情上總是比他聰明。至於其他的幕僚,尤金·戴茲、奧德布拉德·格雷和阿瑟·威克斯,他們簡直就是原始人,沒有任何科學素養,全部精力都放在相對來說不那麼重要的社會和國家事務上。
他注意到副總統海倫·杜·普雷也在場,還有中情局的局長西奧多·泰佩。女人能做美國副總統,他一直都感到不可思議,因為他覺得這一點從科學角度上說不通。做大腦研究的時候,他認為總有一天會發現男性和女性的大腦存在本質區別。不過他並沒有發現,這讓他覺得很可笑。覺得可笑是因為如果他真的發現了兩者的差異,那可真是要天下大亂了。
他總是把西奧多·泰佩看成像尼安德特人一樣的史前人類,因為此人常喜歡在外交事務上耍陰謀詭計,卻又沒有任何實質效果。最後不過就是比別國的人民多佔那麼一點優勢,長期來看,這根本就是徒勞無功的努力。
安納肯醫生從手提箱中拿出幾篇論文,其中一篇很有意思,介紹了一種叫超光子的假設性粒子。他敢肯定這個會議室裡沒有一個人聽說過這個詞。儘管安納肯醫生的研究領域是大腦,但是他對各個學科的知識都有廣泛涉獵。
所以,他現在就在研究這篇關於超光子的論文。超光子真的存在嗎?物理學家們已經為此爭論了二十年。超光子如果存在,愛因斯坦的理論就會分崩離析。超光子運動的速度將超越光速,但是愛因斯坦曾經說過沒什麼能超過光速。的確,已經出現了這樣一種論調,就是超光子從本質上就比光速快,可是它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呢?而且一個超光子的質量還是個負數,應該說這也是不可能的。但是現實生活中的不可能在數學的奇妙世界裡都能變成可能。然後又會怎樣呢?誰知道?誰在乎?這個房間裡那些位高權重的人肯定是不知道也不在乎的。真是諷刺。就算把這些人所有的知識都集合起來,也無法匹敵超光子對人類生活的改變。
最後,總統走進房間,所有人都站起來,安納肯醫生也把論文收起來。如果他保持警覺,並且數數房間裡人的眨眼次數,那麼他就會很享受這次會見。研究證實,一個人眨眼的次數可以顯示他是否說謊,這個房間裡將會出現很多次眨眼。
弗朗西斯·肯尼迪穿著舒適的寬鬆褲和白襯衫,外麵套一件無袖藍色開司米毛衫,他來參加會麵似乎心情很好,對於一個正在經歷重重困難的人來說,真是很不尋常。
跟大家打過招呼之後,他說:“今天我們請安納肯醫生來幫大家解決問題,確認恐怖分子亞布裡爾是否和原子彈爆炸有任何關聯。由此,我們也可以就報紙和電視上的指控作出回應。他們說我們這些政府官員本來可以在爆炸之前確認原子彈位置的。”
海倫·杜·普雷覺得她一定得提那個問題:“總統先生,您在對國會發表演講的時候說,亞布裡爾是原子彈爆炸陰謀的參與者。您當時很強調這一點,您這樣說有確鑿的證據嗎?”
肯尼迪對這個問題早就胸有成竹,所以他平靜而篤定地道:“我當時相信是真的,我現在也相信是真的。”
“但是有沒有確鑿證據呢?”奧德布拉德·格雷緊逼一步。
肯尼迪和克裡迅速交換了個眼神,然後轉向安納肯,突然很和藹地咧嘴一笑:“這就是我們到這裡來的目的,找出證據。安納肯醫生,你怎麼看這個問題?或許你能幫助我們。就算幫我個忙吧,你先不要琢磨你筆記本上那些宇宙的秘密了,你的發現已經夠多了,讓我們都陷入了麻煩。”
安納肯曾經當著總統的麵在筆記本上劃拉數學公式,所以他明白總統表麵上對他讚揚,實則是在指責他。他說:“我仍然不明白,當初在原子彈爆炸之前,您為什麼不肯簽署命令進行PET測試。您已經將兩個年輕人拘押,而且按照《核武器控製法》,您也有權作出決定。”
克裡斯蒂安馬上說:“我們當時正處在更大的危機當中,你應該還記得,所以我以為這事還能再多等一天。格萊斯和提波特宣稱他們是無辜的,而我們手頭的證據足夠拘押他們,卻不夠起訴。後來有人指點了一下提波特的父親,結果我們就麵臨了一大幫昂貴的律師,隨時等著找我們的麻煩。所以,那時我們決定先等到別的危機過去,或許就可以多找到一些證據。”
副總統杜·普雷問道:“克裡斯蒂安,你知道老提波特是從哪兒得到指點的嗎?”
克裡斯蒂安說:“我們查詢了波士頓所有電話公司的記錄,希望能找到老提波特電話的源頭,但是至今仍一無所獲。”
中情局局長西奧多·泰佩說道:“你們有那麼多的高科技裝置,應該早就查出來了。”
“海倫,你讓大家都跑題了,”肯尼迪說,“我們還是回到正題上來吧。安納肯醫生,讓我來回答你的問題。克裡斯蒂安是想幫我分擔一些壓力,這也是總統需要幕僚的原因。但是我決定不授權那個腦測試,是因為根據報告,測試存在傷害大腦的危險,而我不想冒這個險。那兩個年輕人什麼都不承認,除了那封恐嚇信之外,也沒有證據表明確實有這樣一顆炸彈。現在,新聞媒體是在對我們惡意中傷,背後撐腰的便是國會議員。我想問一個具體問題。如果我們給亞布裡爾以及提波特和格萊斯兩位教授都做PET腦掃描,是否就可以排除他們之間共謀的可能性?這個測試能解決問題嗎?”
安納肯醫生乾脆地說道:“是的,但是現在你們的情況不一樣了。你們希望使用《核武器控製法》在刑事審判中蒐集證據,而不是要發現某個核武器的藏匿地點。這樣的情況下無權使用PET掃描測試。”
“而且,”戴茲跟著說,“因為他們有合法申訴的權利,我們對他們也做不了什麼。”
肯尼迪總統對戴茲冷笑一下。“醫生,”他說,“我們手裡還有亞布裡爾,我希望亞布裡爾能接受這個腦測試。我們得這麼問他:他還有沒有什麼大陰謀?原子彈爆炸是不是陰謀的一部分?如果回答是肯定的,那麼後果將十分嚴重。他們可能還有進一步的陰謀,破壞麵或許比紐約市還要大。恐怖組織百人先驅團中的其餘成員還會安置其他的核彈。現在你明白了嗎?”
安納肯醫生問道:“總統先生,您覺得有這種可能性嗎?”
肯尼迪說:“我們得澄清一切疑慮。我會簽署命令,宣告按照《核武器控製法》,此醫學性審訊有足夠根據。”
阿瑟·威克斯說:“這會造成嚴重的騷亂,他們會說我們實施前腦葉白質切除術。”
尤金·戴茲冷冷地問:“難道不是嗎?”
安納肯醫生突然大為惱怒,他在美國總統的麵前極力剋製著自己。“這不是前腦葉白質切除術,”他說,“隻不過是化學物質幹預下的腦掃描,病人在審訊結束之後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除非發生一點小小失誤。”戴茲說。
宣傳部長馬修·格萊德斯說:“總統先生,測試結果將最終決定我們作出怎樣的宣告。我們必須非常小心,如果測試證明亞布裡爾、格萊斯和提波特之間確實存在共謀關係,我們就沒什麼顧慮了。如果證明他們之間沒有關係,你就得有很多解釋工作要做。”
肯尼迪乾脆地道:“我們繼續談別的問題吧。”
尤金·戴茲看著麵前的簡報說:“國會要求傳訊克裡斯蒂安到他們的調查委員會。蘭博蒂諾參議員和金茲眾議員想從他這裡尋求突破。他們宣稱,而且已經廣而告之各大媒體,說總檢察長克裡斯蒂安·克裡是所有這些荒謬行動的始作俑者。”
“啟動行政特權,”肯尼迪說,“作為總統,我命令他不必接受任何國會委員會的傳喚。”
安納肯醫生對這些政治議題感到膩煩,就開玩笑道:“克裡斯蒂安,你為什麼不做一名誌願者,接受我們的PET掃描呢?這樣你就可以毫無爭議地證明你的清白,同時也保證了所有行動都是正當的。”
“醫生,”克裡斯蒂安說,“我對你所謂的自證清白不感興趣。清白這玩意兒是你的科學永遠也證明不了的。腦掃描測試是為了證明另一個人的誠實,我對這種做法是否正當也不感興趣。我們這裡討論的不是清白或者道德,我們討論的是運用權力來推動社會運轉,在這個領域,你的科學完全無用。就像你經常跟我說的,不要涉足那些你並不專業的領域。所以我得說,操你媽的。”
在這樣的幕僚會議上,這種情緒爆發是極為罕見的,在副總統杜·普雷在場的情況下使用粗俗的語言則更是不被容許——雖然這並不代表副總統是個古闆的女人。內閣會議室的人都為克裡斯蒂安·克裡的情緒失控而吃了一驚。
安納肯醫生嚇了一跳。他不過是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他跟很多人一樣喜歡克裡。這個人溫文爾雅,彬彬有禮,而且看起來比別的律師要聰明得多。安納肯醫生身為一名出色的科學家,對自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淵博很是自豪,但是很遺憾,他一樣有著人性的小小弱點,因此克裡的話讓他的感情很受傷害。所以他想也沒想就說:“你過去在中情局工作,克裡先生。中情局總部大樓有塊大理石碑,上麵寫著‘知曉真理,便得自由’。”
克裡斯蒂安又恢復了他的好脾氣。“那可不是我寫的,”他說,“而且我也不信那套。”
安納肯醫生也回過神來,開始分析剛才那段小插曲。為什麼一個開玩笑的問題會讓他產生那麼激烈的反應呢?總檢察長這位世界地位最高的法律長官,難道真有什麼實情隱瞞不成?他真是巴不得能把這個人送上腦掃描的手術台。
弗朗西斯·肯尼迪一直在旁邊看著兩人鬥氣,目光嚴肅,但似乎也被逗樂了。此時他和藹地說道:“載德,到時候你能讓這項大腦測謊技術進一步完善,消除那些副作用,我們可能就得把這個行動隱藏起來。在這個國家,沒有哪個政治家能經得住它的考驗。”
安納肯醫生打斷他的話:“這些問題都完全不相關。行動已經開始了,科學已經開始了對人類大腦的探索。一旦某個行動開始實施,你就無法讓它停止,起義的路德分子們已經證實了這一點,他們無法阻止工業革命的程序,你不能禁止火藥的使用——日本人在幾百年裡都嚴禁火藥,結果被西方國家征服,才明白了這個道理。一旦發明瞭原子彈,你就不能阻止它爆炸。大腦測謊技術也會一直存在,我向你們各位保證。”
克裡說:“這項技術違背憲法。”
肯尼迪總統乾脆地道:“我們可能不得不修憲。”
馬修·格拉德斯的臉上露出恐懼的表情:“如果新聞媒體聽到了這段對話,他們會把我們從這座城市趕出去的。”
肯尼迪說:“要用恰當的措辭,在恰當的時間,將我們的談話告知公眾,這就是你的工作了。記住,美國人民要作出選擇,就在憲法的框架下。現在,我認為解決所有這些問題的辦法就是發動反擊。克裡斯蒂安,以詐騙操縱和賄賂組織法的名義對伯特·奧蒂克提起公訴。他的公司夥同舍哈本君主國以欺詐的手段造成石油短缺,從而擡高價格。以犯罪預謀控告他們,這是其一。”
他轉向奧德布拉德·格雷:“敲打敲打國會讓他們搞搞清楚,主要電視台網來更新執照的時候,會發現他們的執照就要被新聯邦通訊委員吊銷了。那些大銀行和華爾街原來佔盡行業優勢給自己撈了不少錢,新的法律也要對此進行監管。我們得給他們點顏色看看,奧托。”
海倫·杜·普雷知道,儘管副總統在公開場合必須贊成總統的決定,但在目前這種私下會議中,她完全有權利表達自己的反對意見。不過她還是猶豫了一下,然後才謹慎地說:“您不覺得我們會一下子樹敵太多嗎?是不是等到我們競選連任成功之後再採取這些行動更好呢?如果我們真的能得到更加支援我們政策的國會,何必要與現任國會開戰呢?我們現在並不佔絕對優勢,為什麼要讓所有的利益集團都站在我們的對立麵?”
“我們不能再等了,”肯尼迪說,“無論我們做什麼,他們都準備向我們進攻。不管我們怎樣妥協,他們都要繼續阻止我競選連任,阻止我建立新的國會。我們反擊他們,是為了讓他們重新考慮,他們簡直是天不怕地不怕,我們不能再由著他們為所欲為了。”
大家都沉默不語,隨後肯尼迪站起身,對他的幕僚說道:“你們可以進一步研究細節,然後把必要的計劃方案做出來。”
就在這時,阿瑟·威克斯提到,國會唆使了媒體對肯尼迪總統發動攻擊,大肆宣揚針對總統的安保措施耗費了國家巨大的人力和財力。
威克斯說:“他們這次抨擊的關鍵就在於把您抹黑成類似愷撒一樣的國王形象,而您的特勤局就像是皇家衛隊。對公眾來說,一萬個人外加一億美元隻用來保衛一個人,即使是美國總統,也太過分了一些。這樣會造成很糟糕的公眾形象。”
大家依然沉默。對肯尼迪家族的幾次遇刺事件的回憶讓這個話題變得特別敏感。而且,他們所有人都在肯尼迪身邊工作,因此都明白,總統現在對自己的人身安全也很不放心。肯尼迪轉向總檢察長:“在這個問題上,我認為我們應該接受批評。克裡斯蒂安,我知道我給過你一項權利,可以否決任何對安保工作進行改變的議案。不過嘛,如果我們宣佈將把特勤局白宮分部的人員削減一半,預算也同樣削減一半,你看如何?克裡斯蒂安,我希望這次你不要使用你的否決權。”
克裡斯蒂安笑了笑:“或許我幹得有點積極過頭了,總統先生。我不會行使否決權,何況您總是可以否決我的否決權嘛。”大家都大笑起來。
但是格萊德斯對這種看似輕鬆的勝利好像還是很擔心:“總檢察長先生,你不能光說不做。國會會一直盯著我們的預算和款項支出數字的。”
“好吧,”克裡斯蒂安說,“但是當你對媒體公佈這個訊息的時候,一定要強調我對此強烈反對,並且要讓他們感到,總統是在國會的壓力下屈服了。”
肯尼迪說:“我很感謝各位,現在休會。”
白宮軍事辦公室主任亨利·卡努將軍是所有行政人員中最積極向上、鎮定自如的人。他積極向上,因為他覺得自己乾的是全國最好的工作,他隻需對美國總統負責,而且掌管著儲存在五角大樓的總統秘密資金,除了總統和他本人之外,該項資金不必經過任何審計。此外,他還是一名嚴格意義上的管理者,他不必決定政策問題,甚至連建議都不必給。他負責為總統及其幕僚安排好所有的飛機、直升機以及豪華轎車;他負責白宮建築和維護方麵的支出,而且被列為機密;他負責著“足球”機關,監管那裡的準尉,以及他為總統保管的存有原子彈密碼的手提箱。每當總統想做點什麼需要花錢的事,但是又不想讓國會和媒體知道,亨利·卡努就會從秘密資金中支出,同時將其款項賬目批準為最高機密。
所以,一個五月下旬的下午,當總檢察長克裡走進他的辦公室時,亨利·卡努熱情地跟他打了個招呼。他們過去一起共事過,而且在他剛從事這方麵的管理工作時,總統曾經授意卡努,總檢察長想要什麼,都可以從秘密資金中支出。一開始幾次,卡努還和總統一起查賬,後來也就隨他去了。“克裡斯蒂安,”他高興地說,“你來是為了訊息還是鈔票呢?”
“兩樣都要。”克裡斯蒂安說,“首先是錢。我們要向公眾保證削減白宮特勤局一半的人手和預算,所以我總得走個形式。其實就是一紙調動而已,其他什麼都不變。但是我不希望被國會揪住資金的尾巴。所以你們軍事顧問辦公室得從五角大樓弄到這筆錢,然後將這筆錢的使用批為最高機密。”
“老天,”亨利·卡努說,“這可是很大一筆錢啊,我辦是可以辦,但是不能堅持太久。”
“隻要撐到十一月的大選結束就行,”克裡斯蒂安說,“然後我們要麼給一腳踢出去,要麼就強勢連任,讓國會不敢再有什麼異議。但是現在我們必須得裝裝門麵。”
“好吧。”卡努說。
“然後是訊息,”克裡斯蒂安說,“最近有沒有國會委員會的人來打探訊息?”
“當然有了,”卡努說,“比以往來得多。他們一直想弄清楚總統到底有幾架直升機,幾輛豪華轎車,幾架大型客機,就是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唄。他們還想弄清楚行政部門到底在幹些什麼。要是他們真知道了這些東西的真實數量,非發瘋不可。”
“具體是哪些議員?”克裡斯蒂安問。
“金茲,”卡努說,“他有個行政助理,薩爾·特洛伊卡,這小子聰明著呢。他說他就是想知道我們到底有幾架直升機,我告訴他有三架。他說‘我聽說你有十五架’,我就說‘白宮要十五架直升機到底能有什麼用?’但是他的數字已經很接近了,我們有十六架。”
克裡也很奇怪:“我們要十六架到底能有什麼用?”
“直升機很容易壞,”卡努說,“如果總統跟我要一架,然後我說沒有,因為都在修理呢,這樣能行嗎?而且,有幾個幕僚也經常要用直升機。你這方麵還不錯,克裡斯蒂安,但是中情局的泰佩和威克斯絕對是用了很多次。戴茲也是,至於什麼原因我就不知道了。”
“你還是不知道的好,”克裡斯蒂安說,“我想要你寫份報告,任何議員來打探總統的後勤服務的,都要報告。這關係到安保工作。這是最高機密,直接向我報告。”
“好的,”卡努很興奮,“任何時候你需要對私人住宅進行維護,我們也可以從秘密資金裡給你支出。”
“謝了,”克裡斯蒂安說,“我自己有錢。”
當天晚間,肯尼迪總統坐在橢圓辦公室,抽他的纖細型哈瓦那雪茄。他把白天的事情又回顧了一遍——隻不過稍稍亮了亮手裡的幾張牌,他就獲得了幕僚的支援。
克裡的反應還是那麼恰如其分,就好像他能看透總統的心思,卡努已經向他彙報過了;安納肯可進可退;如果不小心的話,海倫·杜·普雷倒可能是個麻煩,但是他需要她的頭腦,以及她在女性組織中的政治人脈。
弗朗西斯·肯尼迪感覺棒極了,連他自己都很驚奇。他已經不再沮喪,而且精神抖擻,這是自妻子病逝以來從未有過的最佳狀態。這是否因為他終於將美國巨大而複雜的政治機製玩弄於股掌了呢?
第二十章
肯尼迪總統想讓克裡斯蒂安·克裡和他在白宮臥室套房裡共進早餐。肯尼迪在私人生活區開會的情形還是非常少有的。
總統的私人管家兼保鏢傑弗遜給他們上了豐盛的早餐,然後小心翼翼地回到食品儲藏室,等到蜂鳴器響起時才會再出現。
肯尼迪有意無意地問道:“你知道傑弗遜以前是個優秀的學生,還是個出色的運動員嗎?傑弗遜從來不輸給任何人,”他停了停,“他怎麼會來做個管家呢,克裡斯蒂安?”
克裡斯蒂安知道自己非得說實話不可:“他也是特勤局最好的特工。我親自招募的他,就是為了擔任這項工作。”
肯尼迪說:“還是同樣的問題——到底為什麼他會做特工呢?還身兼管家?”
克裡斯蒂安說:“他在特勤局的職位非常高。”
肯尼迪說:“知道,但是你還沒能解釋。”
“我為了這部分工作精心設定了一套篩選程式,傑弗遜是最優秀的人才,實際上他是白宮特工小組的負責人。”
“然後呢?”肯尼迪問。
“我向他保證過,您離開白宮以前,我會讓他到衛生教育和福利部任職,這是個有實權的位子。”
“啊,這一招很聰明,”肯尼迪說,“但是他的簡歷上如果寫著從管家一步躥到一個實權職位,不是很奇怪嗎?我們到底怎麼操作呢?”
“他的簡歷上會說明是我的行政助理。”克裡斯蒂安道。
肯尼迪舉起他的咖啡杯,那是一個白色帶有群鷹圖案的杯子:“你不要誤會,我隻不過是發現白宮裡我所有的貼身侍從工作都非常出色,他們都是特勤局的嗎?太不可思議了。”
“有一些不是特工。”克裡斯蒂安說,“他們在特殊的學校接受過特殊教導,能喚起他們的職業自豪感。”
肯尼迪大聲笑起來:“連廚師也是?”
“特別是廚師。”克裡斯蒂安說著,微微一笑,“廚師們可都是瘋子。”跟很多人一樣,克裡斯蒂安也會講點俏皮話,好給自己思考的時間。他知道肯尼迪準備涉及危險話題時都會這麼做,開幾句風趣玩笑,再說一件他本來不應該知道的事。
他們吃著早飯,肯尼迪玩著他稱作是“扮媽媽”的把戲,遞盤子,倒咖啡。除了肯尼迪專用的咖啡杯之外,其他瓷器都非常漂亮,有藍色的總統印章,薄脆如蛋殼。最後,肯尼迪貌似不經意地說:“我想和亞布裡爾一起待一個小時,我希望你能親自安排這件事。”他看到了克裡斯蒂安臉上焦慮的表情,“就一個小時,僅此一次。”
克裡斯蒂安說:“你想得到什麼,弗朗西斯?這對你來說是難以承受的痛苦。”肯尼迪的臉上已經有了皺紋,克裡斯蒂安以前從來沒有發現過。
“行了,我承受得住。”肯尼迪說。
“如果會麵的訊息洩露出去,會招來很多問題。”克裡斯蒂安說。
“所以你要保證不會洩露。”肯尼迪說,“這次會麵不能留下任何書麵記錄,也不能記入白宮日誌。說吧,什麼時候可以?”
“這得花幾天時間做些必要的安排,”克裡斯蒂安說,“而且傑弗遜一定得知道。”
“還有其他人嗎?”肯尼迪問。
“大概從我的特別小組抽出六個人,”克裡斯蒂安說,“他們得知道亞布裡爾在白宮,但是不一定知道你要見他。他們可能會猜到,但是沒法確認。”
肯尼迪說:“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去你關押他的地方。”
“絕對不行,”克裡斯蒂安說,“白宮是最好的地點。應該是淩晨時分,我建議淩晨一點。”
肯尼迪說:“後天晚上可以。”
“好的,”克裡斯蒂安說,“你得先簽幾份檔案,檔案的內容很含糊,但是如果真出了什麼偏差,可以幫我掩飾。”
肯尼迪嘆了口氣,似乎感到一絲寬慰,然後果斷地道:“他又不是超人,別擔心。我隻是想和他隨便談談,也讓他坦誠地回答一些問題,沒有任何拘束。我不希望他受到藥物控製,或者受其他任何方式的脅迫。我想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想的,或許因此我可以不那麼恨他。我想知道像他那種人真實的感受到底是什麼。”
“會麵時我必須親自到場,”克裡斯蒂安有些尷尬地說,“這是我的職責。”
“你和傑弗遜一起在門外等著,如何?”肯尼迪問。
克裡斯蒂安被這句話中的暗示含義嚇了一跳,失手碰翻了精緻的咖啡杯,他急切地說:“求你了,弗朗西斯,我不能這麼做。當然我們會採取措施讓他不能自由活動,他應該也沒有什麼攻擊力,但是我還是要站在你們兩個人之間。這一次我不得不行使你給我的否決權了。”他擔心弗朗西斯或許要有什麼動作,不過他盡量讓這種焦慮不被看出來。
兩人都笑了笑。在克裡斯蒂安負責總統安保任務期間,協定中的一部分內容就規定,作為特勤局局長,他可以否決任何會導緻總統公開暴露的提議。“我從來沒有濫用過這項權力。”克裡斯蒂安說。
肯尼迪扮了個鬼臉:“但是你現在已經有效地行使它了。好吧,你可以待在房間裡,但是最好能跟那些老傢具一樣,讓我們感覺不到你的存在,傑弗遜待在門外。”
“我會安排好一切。”克裡斯蒂安說,“但是,弗朗西斯,這幫不了你。”
克裡斯蒂安安排好了亞布裡爾和肯尼迪總統的麵談。當然,他們已經審訊過他了,但是亞布裡爾微笑著拒絕回答任何問題。他非常淡定,非常自信,也願意就一般話題——政治、馬克思主義、他稱為“以色列問題”的巴勒斯坦問題——隨便談談,但是他不肯談論自己的背景或者恐怖主義行動。他也拒絕談論他的搭檔羅密歐,或者特麗莎·肯尼迪以及她的死,或者他和舍哈本蘇丹的私人關係。
亞布裡爾的監獄設在一間隻有十個床位的小醫院裡,這是聯邦調查局為了關押危險罪犯和重要線人而專門修建的。這間醫院裡的醫生都是特勤局的醫務人員,並且由克裡率領的特別小組成員擔任保衛。美國有五處這樣的關押醫院,華盛頓特區一處,芝加哥一處,洛杉磯一處,內華達一處,還有一處在長島。
這些醫院有的時候也用來對犯人誌願者進行一些秘密的醫學試驗,但是克裡已經清空了華盛頓特區的醫院,就為了單獨隔離關押亞布裡爾。他也把長島的醫院清空,單獨關押了安置原子彈的那兩名年輕科學家。
在華盛頓的醫院裡,亞布裡爾住在一間醫療套房中,其中的設施都經過處理,防止他用暴力或者繩索的手段企圖自殺,還有一些物理限製和裝置,以防靜脈注射的自殺。
亞布裡爾身上的每一寸肌膚,包括他的牙齒,都經過了X光掃描,而且他一直被罩在一件特製的寬鬆外套裡,隻能有限度地活動一下胳膊和雙腿。他能夠讀書寫字,也能小步走路,但是不能進行劇烈運動。同時,還有克裡的特別小隊中的特工人員通過一麵雙麵鏡子對他進行二十四小時監控。
克裡斯蒂安離開肯尼迪總統之後,就去看了看亞布裡爾,因為他知道自己有個問題得解決。他和兩名特工一起進入了亞布裡爾的套房。他坐在其中一把舒服的沙發中,讓人把亞布裡爾從臥室帶到他麵前。他輕輕把亞布裡爾推坐在一把扶手椅中,讓特工檢查了一下他的約束衣。
亞布裡爾頗為輕蔑地道:“你的權力如此之大,卻還這麼小心。”
“我信奉小心為上的原則,”克裡斯蒂安嚴肅地說,“我就像那些工程師一樣,建造的橋樑樓宇必須能夠承受比實際承重量高一百倍的壓力。這是我工作的方式。”
“這不是一回事,”亞布裡爾說,“你無法預知命運的承重量。”
“我知道,”克裡斯蒂安說,“這可以消除我的顧慮,而且效果不錯。現在說說我此行的目的,我要請你幫個忙。”一聽此話,亞布裡爾便放聲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嘲弄,但又是發自真心的高興。
克裡斯蒂安盯著他,微笑道:“不,我是當真說的,這個要求你可以接受,也有權拒絕。現在你仔細聽好了,你受到了不錯的對待——這是我的做法,也是我國法律決定的。我知道威脅對你沒有用,我知道你很驕傲,但是我請你做的隻是小事一樁,不會讓你掉價的。作為回報,我向你保證,我會盡我所能阻止一切不幸的事。我知道你仍然心懷希望,覺得著名的百人先驅團中你的同誌們會想出一些聰明的辦法,讓我們不得不釋放你。”
亞布裡爾瘦削而黝黑的臉上那種開心的譏諷表情消失了:“我們嘗試過幾次,發動針對你們肯尼迪總統的行動,都是複雜而巧妙的計劃,但都在還沒進入這個國家的時候就神秘地被突然破壞掉了。我對這幾次失敗和人員損失親自作了些調查,發現最終的線索都指向你。所以我就知道我們的工作都是一路的,我知道你不像那些小心翼翼的政客。所以你隻要告訴我你想要我幫什麼忙,你應該知道我夠聰明,會認真考慮的。”
克裡斯蒂安向後靠在沙發上,他的一部分腦筋已經轉動起來,既然亞布裡爾已經發現了自己的工作痕跡,那麼他的確是太危險了,無論如何都不能釋放。亞布裡爾洩露了這個資訊,真是愚蠢。然後克裡斯蒂安開始專心考慮手頭的問題。他說:“肯尼迪總統是個讓人難以捉摸的人,特別喜歡思考人和事。所以他希望和你麵對麵對話,問你幾個問題,以彼此平等的方式。他想知道你為什麼要殺死他的女兒,或許他也想因此能夠解脫他自己的負疚感。我想請你做的就是跟他談談,回答他的問題。我請你不要完全拒絕他,你能做到嗎?”
亞布裡爾被困在寬鬆的外套裡,他有些費勁地舉起雙臂,表示拒絕。他其實完全不害怕總統會對他怎麼樣,但是很奇怪,一想到要和被自己殺死的女孩的父親會麵,他突然感到很煩躁。不管怎麼說,這是一個政治行動,美國總統應該最明白這一點。但是話說回來,如果能看著那個世界上最有權勢的人的眼睛,對他說:“我殺死了你的女兒,雖然你有幾千艘戰船,幾萬架戰機,但是你給我造成的傷害遠遠趕不上我帶給你的哀痛。”這一定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亞布裡爾說:“好吧,我幫你這個小忙,不過最後你可不一定會感謝我。”
克裡從沙發上站起身來,一隻手輕輕放在亞布裡爾的肩頭,但是亞布裡爾卻輕蔑地把他的手甩開。“沒關係,”克裡說,“我會感激你的。”
兩天後,午夜一點,肯尼迪總統進入白宮的黃色橢圓辦公室,發現亞布裡爾已經坐在壁爐邊的一把椅子上了,克裡斯蒂安則站在他身後。
一張橢圓形的小桌子上有個銀質淺盤,上麵鑲著星條旗圖案的盾形徽章,盤子裡有幾塊小小的三明治,一把銀質咖啡壺,幾個杯子和碟子,都描著金邊。傑弗遜在三個杯子裡倒好咖啡,然後走到門口,寬寬的肩膀靠在門上。亞布裡爾向肯尼迪點了點頭,肯尼迪看得出來他在椅子上是不能動的。“你們沒給他服用鎮靜劑吧?”肯尼迪不客氣地問。
“沒有,總統先生。”克裡斯蒂安說,“他穿的是約束外套和褲子。”
“你不能讓他更舒服一點嗎?”肯尼迪說。
“不能,先生。”克裡斯蒂安說。
肯尼迪看著亞布裡爾說:“很抱歉,但是在這種事情上,我說了不算。我不會佔用你太長時間,我隻是想問你幾個問題。”
亞布裡爾點點頭。因為那套約束服的緣故,他有點費勁地拿起一塊三明治吃起來,味道還真是不錯。這讓他對自己有點驕傲,至少在敵人麵前,他不是完全無助的。他仔細打量著肯尼迪的臉,心中有點震撼,如果換個環境,他會不由得對這樣一個人肅然起敬,而且還會信任他。他的麵容顯示出了痛苦,而且是巨大力量壓抑下的痛苦。這張臉還說明,他對自己的不適是真的關心,並沒有任何居高臨下或者裝模作樣的意思。與此同時,他的臉上更有一種堅強的力量。
亞布裡爾的態度更加禮貌,甚至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恭順。他心平氣和地說:“肯尼迪先生,我們談話之前,您一定要先回答我一個問題。您真的相信我應該對你們國家的原子彈爆炸事件負責嗎?”
“不。”肯尼迪說。克裡斯蒂安鬆了一口氣,還好他沒有透露更多資訊。
“謝謝,”亞布裡爾說,“怎麼能有人以為我會這麼傻呢?如果您想以此來指控我,我會非常憤怒的。您可以問我任何問題。”
肯尼迪對傑弗遜做了個手勢,讓他離開房間,並注視著他離開。然後他開始跟亞布裡爾說話,語氣輕柔。克裡斯蒂安則低下頭,就當沒聽見,其實他也真的不想聽。
肯尼迪道:“我們知道你策劃安排了所有這一係列事件:刺殺教皇,故意讓你的同夥被我們抓住,然後你可以提出釋放他的條件;劫持飛機,殺死我的女兒,其實你一開始就已經計劃好要殺死她了。我們現在對這一切都確信無疑,但是我還是想讓你親口告訴我這一切。順便說一下,我完全明白你做這一切的思路。”
亞布裡爾直視著肯尼迪:“是的,一切都如您所說。但是,您能這麼快就把線索整理出來,我真的很吃驚,您確實不一般。”
肯尼迪說:“我恐怕這沒什麼可自豪的,這說明,我和你基本思路一緻,或者說,人類在幹這樣的卑鄙勾當時,想法都差不多。”
“即便如此,您也聰明過頭了,”亞布裡爾說,“您破壞了遊戲規則。當然了,這畢竟不是下棋,規則也沒有那麼嚴格。原來您在我們眼裡不過是個小卒子,隻能按照卒子的路數走棋。”
肯尼迪坐下來,啜了一小口咖啡,純粹的社交禮節。克裡斯蒂安看得出他很緊張,當然了,對亞布裡爾來說,總統表麵上的故作輕鬆其實很容易看透。亞布裡爾想知道這個人到底想幹什麼。很明顯,他並無惡意,沒想用自己的權力來威嚇或傷害他。
“我一開始就明白了。”肯尼迪說,“你們一劫持飛機,我就知道你會殺了我的女兒。你的同夥被抓住之後,我就知道這是你的計劃之一。這一切我都不吃驚。我的顧問們直到你的計劃進行到後麵才同意我的分析。所以,我真正擔心的是,我的思考方式一定跟你的差不多。不過即便我們思路一緻,我也無法想象自己能做出這樣的事。我希望避免事態發展到下一步,這也是我想和你談談的原因。為了瞭解和預知,為了防備我自己傷害自己。”
肯尼迪說這番話時彬彬有禮的態度、淡定的語氣,以及他對真相那貌似真摯的渴望,這一切都讓亞布裡爾十分佩服。
肯尼迪接著問:“你從這一切中能有什麼收穫呢?教皇還會有新的,我女兒的死也無法改變世界權力的格局。你能得到什麼好處呢?”
亞布裡爾想,還是資本主義的老問題,最終還是那一套,他能感到克裡斯蒂安的雙手輕輕地在他的雙肩按了按。他猶豫了一下:“因為有了美國這樣一個超級靠山,以色列才能建立,這就從本質上決定了我的同胞們受到的壓迫。而且,你們的資本主義製度壓迫世界上的窮人,甚至你們自己國家的窮人,所以有必要打破人們對你們實力的恐懼。教皇也是這種權威的一部分,天主教會已經對全世界的窮人實行了幾個世紀的恐怖統治,天堂地獄就是它的工具,真是無恥。而這一切已經持續了兩千年。讓教皇死掉不僅僅是政治意義上的收穫。”
克裡斯蒂安已經慢慢從亞布裡爾的椅子邊走開了,不過他仍然保持警惕,隨時準備用身體擋住總統。他開啟通向黃色橢圓辦公室的門,對傑弗遜低語了幾句。亞布裡爾看著這一切,什麼也沒說,然後他接著道:“但是我所有針對您的行動都失敗了,我發動了兩次精心策劃的暗殺行動,都沒有成功,以後您問問克裡先生就能瞭解細節,估計您會大吃一驚的。總檢察長,多親切的頭銜啊,我得承認一開始我被這個頭銜誤導了。他對我的行動破壞得很徹底,讓我不得不佩服。不過他手下的人那麼多,技術那麼先進,我卻無依無靠。您自己受到重重保護,所以您女兒就得死,我也知道您肯定倍感痛苦。這都是我的實話,如您所願。”
克裡斯蒂安又回到亞布裡爾的椅子背後,同時盡量不看肯尼迪的眼睛。亞布裡爾突然感到一絲恐懼,但是他繼續說:“想想看,”亞布裡爾說著還稍稍舉起胳膊,表示強調,“如果我劫持一架飛機,我就是個魔鬼;但如果以色列人轟炸了一座無依無靠的阿拉伯城市,殺死了幾百人,他們卻是在激發自由意識,而且,這還是對他們曾經遭受過的大屠殺的復仇,儘管阿拉伯人什麼都沒幹。可是我們能有什麼選擇呢?我們沒有軍事實力,沒有技術實力。誰更像英雄?當然,雙方的行動中都有無辜的百姓喪命。那麼到底什麼是正義?以色列人靠著外國勢力安居樂業,我的同胞卻被遺棄到沙漠上。我們才成了無家可歸的民族,新一代的猶太人,多麼諷刺呀。這個世界不希望打仗對嗎?那麼除了恐怖行動之外,我們還能幹什麼呢?當猶太人為了建立自己的國家而反抗英國人的時候,他們用的是什麼武器?我們所有的恐怖手段都是跟那個時候的猶太人學的。那些恐怖主義者,那些屠殺無辜百姓的劊子手,現在都變成了英雄,其中一個甚至還成了以色列的總理,而且獲得各國首腦的認可,好像誰都沒聞到他手上血腥味似的。難道我比他們更可怕嗎?”
亞布裡爾停頓片刻,試著要站起來,但是克裡斯蒂安把他摁在椅子上。肯尼迪做了個手勢,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亞布裡爾說:“您問我,我能有什麼收穫。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失敗了,否則也不會以犯人的身份出現在這裡。你們是世界頭號力量,我卻狠狠打擊了你們的囂張氣焰,讓大家知道美國並沒有那麼了不起。本來我可以有更好的結果,但是現在也不算是徹底失敗。是我,在全世介麵前揭露了你們所謂的人道主義民主製度的殘酷,因為你們竟然摧毀了一座偉大的城市,依照自己的意願無情地壓製一個國家。是我,迫使你們發動了閃電戰,震驚了這個世界,同時也讓部分國家疏遠你們。您和您的美國不再是人人喜愛的了。在自己的國家,您也引起不同政治派別的兩極分化。您的個人形象已經改變,從受人尊敬的傑基爾醫生變成了可怕的海德先生。”
亞布裡爾沉默片刻,好剋製住滿臉激憤的表情。他更加有禮貌,更加嚴肅。
“我現在要說幾句您想聽的,雖然說出這些話也讓我心痛。您女兒的死是必需的,因為她是世界上最有權力的那個人的女兒,因此她就象徵著美國。您知道這對那些畏懼權威的人來說意味著什麼嗎?這個行動給了他們希望,就算有些人仍然愛戴您,有些人仍然當您是恩人或朋友,也無所謂。從長遠來看,人們必然會痛恨他們的恩人。他們看出了您跟他們一樣脆弱,他們不必怕您。當然,如果我能獲得自由,這個計劃就會更加有效。想象一下吧,教皇死了,您女兒被殺,而您還不得不釋放我,讓全世界都看看,您和您的美國是多麼無能呀。”
亞布裡爾靠在椅背上,以減輕約束衣帶來的壓力,然後他笑著對肯尼迪說:“我隻是犯了一個錯誤。我對您的判斷完全錯了。您過去的行為並沒有顯示出您能夠採取這次這樣的行動。您本來是個了不起的自由主義者,是個很有道德感的現代派,我以為您會釋放我的朋友,我原來沒想到您能這麼快就順藤摸瓜,搞清事件的前因後果,我也絕沒有想到您能犯下這麼大的罪行。”
肯尼迪說:“達克城遭轟炸的時候幾乎沒有造成什麼傷亡——我們幾小時之前預先撒了傳單,告知他們。”
亞布裡爾道:“我明白,這是完美的恐怖主義者的反應,我自己也會這麼做的。但是我不會像您那樣,為了挽救自己,竟然可以轟炸你們自己國家的一座城市。”
“你錯了。”肯尼迪說。克裡斯蒂安又一次鬆了口氣,總統依然沒有多作解釋。他同樣感到寬慰的是,肯尼迪並沒有把亞布裡爾的指責當回事。實際上,肯尼迪立即轉移了話題。
“告訴我,”肯尼迪說,“你做出了這樣的事情,出賣了人類的信任,那麼你內心深處又是如何說服自己的呢?我看過你的檔案材料,一個人怎麼能夠對自己說,為了改善這個世界,我要殺死那些無辜的男女和孩子;為了讓人性絕處逢生,我要背叛我最好的朋友——這一切,是無論上帝或同胞都無法允許的。撇開同情心不說,你怎敢認為自己有權這麼做呢?”
亞布裡爾非常恭敬地等著總統說完,彷彿還期待著他的下一個問題。然後他說:“我的所作所為並不像媒體和那些衛道士說的那麼不可理喻。您的那些轟炸機飛行員不是也扔下雨點一般的炸彈,就好像下麵的人都是螞蟻一樣嗎?那些飛行員都是好孩子,道德高尚,他們受到的教育也是要盡到自己的職責。我覺得我並沒有什麼不同。隻是我沒有那麼多資源,可以在幾千英尺的高空將死亡投擲下去,也沒有海軍的高射炮,可以在二十英裡之外消滅對手。我隻好親自讓雙手沾滿鮮血,我必須擁有道德力量,獲得精神上的純凈,才能讓鮮血為了我信仰的事業而流淌。當然,這顯而易見已經是個爭論已久的話題了,而且想想都讓人膽寒。但是您問我如何有勇氣在沒有更高力量支援的情況下,就採取行動?這就更複雜了。我可以相信,我在我們的世界裡目睹的一切痛苦已經給了我這份權力;我得說,我閱讀的書籍,聽過的音樂,那些更加偉大的人物所樹立的楷模,他們給了我力量,去實踐我的信仰。你有上百萬的軍隊作後盾,可以驅使他們實施你的恐怖行動,這是他們的職責、他們的手段,但是我沒有這些,所以這一切對我來說都更加困難。”
說到這裡,亞布裡爾停下來呷了口咖啡,繼續道:“我鄙視現有秩序,鄙視權威。為了參加反抗鬥爭,我已奉獻一生。我至死都相信自己的所作所為全是正確的。而且,您也知道,沒有什麼道德原則是長久不變的。”他說話時,平靜的語氣中透著尊嚴。
最後,亞布裡爾筋疲力盡,伸直了背坐在椅子上,胳膊看起來好像被約束衣弄斷了一樣。肯尼迪一直聽著,沒有任何不贊同的表情,也沒有作出任何反駁。長久的沉默之後肯尼迪說:“我無法在道德層麵爭論——本質上來說,我做的是跟你一樣的事情。如你所言,如果一個人不必親自讓雙手染上鮮血,那麼這一切做起來會更加容易。但是你也說了,我做這一切說到底都是社會賦予的權力,並不是發自我個人的仇恨。”
亞布裡爾打斷了他的話:“您說得不對。國會並沒有同意您的行動,您的內閣官員也不贊同。本質上來說,您跟我的做法一樣,是出於您個人的意願。您跟我一樣都是恐怖主義者。”
肯尼迪說:“但是我國的人民,那些選民,他們同意了。”
“那些暴民,”亞布裡爾說,“他們什麼都同意。他們不願意預見這些行動造成的危險。您的所作所為在政治意義和道德意義上都是錯的,您是出於個人報復的意願而行動的。”亞布裡爾笑了笑,“而且我以為,以您的地位應該不屑於這麼做,多麼高高在上啊。”
肯尼迪沉默半晌,似乎在仔細考慮該如何回答。然後他說:“我希望你是錯的,時間會證明一切。我想謝謝你,對我如此坦率地談話,特別是我聽說你在先前的審訊中拒絕合作之後。當然,你知道舍哈本蘇丹已經在美國最好的律師事務所付了訂金,很快,那些律師就會獲得許可,和你會談,為辯護做準備。”
肯尼迪微笑著起身,準備離開房間。他走近門口時,大門一下子開了,然後他正準備邁出門去,突然聽到亞布裡爾的聲音。穿著約束衣的亞布裡爾掙紮著站起來,努力保持平衡。他站直身體:“總統先生。”肯尼迪轉頭看著他。
亞布裡爾慢慢舉起胳膊,在尼龍和鐵絲的約束衣裡扭曲著。“總統先生,”他又說,“您不要騙我,我知道我既不會見到我的律師,更不可能和他們會談了。”
克裡斯蒂安攔在了兩人之間,傑弗遜則站在肯尼迪身邊。
肯尼迪冷冷地對亞布裡爾一笑:“我個人向你保證,你將見到你的律師,並和他們會談。”說著,他走出了房間。
此刻,克裡斯蒂安感到一陣煩悶,幾乎讓他噁心。他一直覺得自己瞭解弗朗西斯·肯尼迪,但是現在他意識到自己錯了。因為他一瞬間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肯尼迪臉上掠過仇恨的表情,那是他的個性中從來不曾流露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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